她亲自送这对夫妇到门口,看他们上车,又绝尘而去。心中欣慰,又有一丝无法涤荡的怅然。
庄夏川与蒋丽洁相依相偎的背影悄然撼动了她,这简单朴素的一幕是她年轻时不屑一顾的,人到中年,却突然品味出其中的真挚与难得。
或许唯有庄夏川这样淳朴厚道的男人,才能在婚姻上找到幸福吧!
翌日,温宁坐火车去邻市赶飞机回江川。路上接到了叶光远的来电。这个电话温宁是有心理准备的,不过突然打来的这一刻,还是在她心头引发了些许震荡。如今叶光远已经很少直接给她打电话了,如果有事找她,要么是在见面时说,要么托叶幸转达。
温宁郑重地点了接听,“叶伯伯!”她还是用了更为亲近的称呼,而没有喊他叶董。
“小温,今天没在公司?”叶光远也非常和蔼,听不出任何火气。
“是的,我在外面出差。”
如果他进一步追问在哪里出差,温宁也不打算撒谎,实话实说,这层窗户纸已经到了必须捅破的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晚上应该能到江川。”
“哦,方便来家里吃晚饭吗?”
温宁算了下时间,“我七点半才下飞机,吃晚饭的话有点太晚了……叶伯伯,您有什么事吗?如果不急的话,咱们约明天。”
“呵呵!急是没什么急的,就是很久没见你了,最近事又多,我就想抽空啊,和你聊一聊。”
温宁心说,您要不急,能这么掐着点的约我么?
“要不然这样,晚饭我就不过来吃了,九点我直接到您家找您,可以吗?”
“好!那我晚上在家等你。”
温宁心头一动,想到了时梅。
去叶家难免会再碰到时梅,跟叶幸的事黄了之后,时梅曾给她打过电话,很抱歉的语气,说叶幸昏了头,但迟早会清醒,说多了又忍不住婉转责备温宁,没有在叶幸对她有意时跟随他去国外念书。
温宁对时梅本人没什么意见,她像自己的半个母亲,小半辈子都在为自己操心,但在叶幸的问题上,温宁是有点怨她的,虽然知道她是出于好心,可这种一厢情愿的热情只能把温宁推入尴尬境地。因此,温宁就有点不太想见到她,特别是在叶幸感情尘埃落定的当下。
于是她赶紧又追补一句,“对了叶伯,我晚上要回办公室处理点事,方便起见,下了飞机我打算先到公司,干脆我去您办公室找您吧!”
叶光远思索两秒道:“也行。那你到了江川先给我来个电话。”
“嗯!就这么说定啦t!”
挂电话后,温宁轻轻吁了口气,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或许以后,她跟时梅之间的情谊也会慢慢消减吧。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并无多少惆怅不舍,只是像个旁观者一样审视,随即又轻轻撂开。
第106章 拒绝
晚上八点五十分,温宁踏进佳成的董事长办公室,叶光远在房间里等他,叶幸也在。
“小温,辛苦了!家还没回过吧?呵呵!”
温宁笑道:“等跟叶伯伯谈完我就能回家了!”
“来,坐坐,我们喝点茶。”
叶光远待她的态度比平日更加客气,温宁凭经验知道,接下来将有一场艰难的谈话在等自己。这样想着,她朝叶幸瞄了眼,叶幸也微笑着,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睛,他眼眸里隐藏着担忧。
叶光远请温宁在组合沙发上落座,茶几上摆了一套紫砂茶具,电热水壶发出噗噗的声响,水开了。
由叶幸负责泡茶,叶光远和温宁闲谈,但各自心里都藏着事,话题总是很难展开,时不时就会冷场。
聊了五分多钟,叶光远终于说:“时间不早了,我呢,就不绕圈子了,咱们直接聊正事,好吧?”
温宁点头,正合她意。
“我听说,你跟人在陵州搞了个新工厂,专给BC电池做设备的,有这回事吧?”
“对,我今天就是从陵州回来。”温宁爽快答道。
叶幸将一杯沏好的白茶送到她面前,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温宁假装没注意他眼里的意味深长。
叶光远说:“你搞这么大的项目,怎么也没告诉我一声啊?”
他是面带微笑说的,语气里没有谴责,但温宁仍能感觉到一股隐隐的压力,她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杆。
“叶伯伯,我年初跟您谈过这事儿,您当时是不赞成的态度,但我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稍微迟一些就可能错失。既然您不感兴趣,我想我就自己试试看吧,成也罢输也罢,后果我一个人承担。其实做这件事我心里也很忐忑,没把握到底能不能做出来,但又觉得非做不可,如果我跟您说了,您八成会拦着我,所以我谁都没说,连叶幸我都没跟他提。想等有点眉目了再公开。结果您先一步听说了。”
叶光远捧着茶杯,慢悠悠说:“我呢,也不是不想搞,但是要考虑和盛的态度,还有资金方面的问题,用在这头上,那么另一头就得紧着花了。我的顾虑你应该能理解吧?”
温宁点头,“当然!所以我都没找您要钱,自己想办法筹资金在做嘛!”
叶光远笑了,“你这个丫头啊,跟你爸的脾气一模一样!有好点子就非得干到底不可,就是撞南墙也不怕!”
“南墙撞多了头铁!也不是坏事!”
“对,哈哈哈!这一点我得说,你比叶幸强!”
温宁瞟了叶幸一眼,后者也在笑,笑容多少有点勉强。
“叶伯伯,也不能这么说,我做事比较莽,一不小心就可能翻船。叶幸脾气好,适合走稳妥路线,佳成这艘船比欣海大得多,凡事还是要考虑周密才行。”
听她这样夸叶幸,叶光远不觉一声长叹,“说得好!你们俩如果能相互扶持,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他不朝儿子看,眼睛只盯着温宁,眼里有诸多感慨,温宁淡然一笑。
“叶伯伯还年轻着呢!再说我跟叶幸也一直在相互帮忙啊!以后不管是佳成有问题,还是欣海有问题,我们都会商量着想办法对付——是吧,叶幸?”
叶幸点头,给温宁杯子里加茶水,“谢谢温总提携。”
温宁横他一眼,“别在叶伯伯面前伏地做小。”
叶幸失笑,连叶光远也被逗乐。
“你俩能和睦相处我也很放心——小温,新公司快开张了吧?钱够不够用?”
温宁没想到叶光远转得这么快,着实愣了一下,才笑道:“还行。我们跟客户签的订单在预付款问题上我压得比较强势,目前看风险是可控的。”
叶光远颔首,“你们的大客户,是卓立科技的耿西是吧?”
“对。”
“听说他最近很火啊!见了不少投资人……你们的单子,量大概有多少?”
这个问题涉及到与耿西约定的保密条款,温宁是不方便回答的,但对叶光远,她也没法直接这么说,太官腔了。
温宁想了想,笼统地解释道:“我们签了三年的合作订单,耿总的目标是这三年里,要把市场占有率打进前三。当然目标只是目标,要想达成难度还是不小的。”
叶光远眼里有光一闪,身子忽然往温宁方向一倾,无论神态还是语气都骤然亲密了许多。
“小温,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投两千万,拿走10%的股份,你在陵州的这家工厂,据我所知,总资本也就一个亿,我给的这个条件可以说相当宽厚了。”
温宁心里是有准备的,知道叶光远不可能凭空和自己谈,但听他把细目一条条摆上桌面,内心还是不免一凛,有种被人算得清清楚楚的恐惧。
她笑了笑说:“叶伯伯不是不想碰BC嘛,您要是给我投钱,和盛会有意见的吧?”
“哎,事易时移啊!市场变化太快,不能不早做打算。”
“那和盛的刘董会不会对您,对佳成有看法?”温宁小心翼翼,“再怎么说,现在也是BC和T-con较量的特殊时期……”
叶光远摆摆手,神情有些疲倦,“技术进步是个人很难抵挡的,我们只能顺应着走。上次你提到要做BC,我是没答应,但不是否决,我想看看风头再说,没想到你很有魄力,自己就干起来了!这样也好,节省了不少时间。我的提议你看怎么样?有佳成在背后支持你,怎么也算不上是一桩坏事吧?”
温宁心想,是支持还是控制,可真不好说。
她不忙接茬,低头端起茶杯,啜一口,再啜一口,叶光远目不转睛盯着她。
温宁放下茶杯,迎视他的目光,“叶伯伯,您应该也听说了,这家公司不是欣海单独投资的,我是大股东,二股东是大地科技的聂奕。”
“唔。”叶光远面无表情应了一声。
“我跟聂奕都认为,创业初期不宜引入太多投资人,股权稀释是一个问题,另外股东人数一多,决策制定方面难免有掣肘。既然现在资金不成问题,我们暂时不会考虑引入外资。”
叶光远听完这番话,脸很僵,“我的资金你也不考虑?”
温宁抱歉地笑笑,“我不能打破合作协议,否则会影响到彼此间的信任。”
叶光远微微点着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好吧!既然这样,我,祝你新事业顺利!”
叶幸送温宁出办公室,大厅里亮着灯,但已阒寂无人,两人默默走过一段很长的走廊。
到楼梯口,温宁说:“我的车就在楼下停着,你别送了。”
“我也要回去了。”
“那老叶呢?”
“他说今晚住这儿。”
“嗨,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拼。”
叶幸扭头笑,“你刚刚还说他年轻。”
“那不是套话嘛!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叶幸摇头,“不怎么样,操心的事太多,睡眠很差。今天又说不回去,我妈打电话把他说了一顿。”
“那是我的罪过了。早知道还是应该去你家。”
“怎么能怪你呢?是他太着急了,晚一天都不肯……其实我知道谈不出结果的。”
温宁顿了下说:“你理解就好。”
行政楼外的广场上,照明灯的光延伸到停车场,那里只剩下四辆车。
温宁说:“刚才我没好意思问,老叶是不是跟刘董有矛盾了?要不然不会想来投BC吧?”
叶幸沉吟。
温宁打量他神色,笑道:“不方便可以不说。”
“刘董又发来一个大单,是过去的两倍。”
“又要扩产?”
“对。”
“厂房呢?”
“地皮已经批下来了,下个季度动工。”
“那不是好事?”
“但这次连老叶都觉得风险太大了。现在市场的热门是BC,刘董大概是想靠扩张把BC压下去。问题是如果输了怎么办?佳成肯定会被拖累。老叶也问了我的意见,我支持投BC,我们自己搞,但老叶觉得自己搞速度跟不上,所以决定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