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扬起脸:“所以,我可能会不知不觉冒犯到别人,希望你不要介意。”
陈雪榆笑道:“是吗?那你应该多加练习,正巧我不那么容易被冒犯,多和我说说话。”
令冉注视着他:“我在练习了,你感觉到了吗?”
两人目光交汇,也就一刹,有些叫人沉醉,陈雪榆生命里这样的时刻不多,那种毫无秩序也没法计划的东西蓦然出现,太难得了,也太迷人。
他还是微笑着的,外头站一会儿实在热,两人进到屋里,空气清凉凉窜到皮肤上来,大夏天的也要打寒噤。
西边发红,晚霞要起势的样子,令冉便走上楼,站落地窗那里看浩浩荡荡的火烧云。陈雪榆给她送点水果,令冉不客气,拿起小叉子吃西瓜。
“今天回去事情都顺利吗?”他很寻常的语气切入话题。
令冉眼睛眨了一眨,说道:“不好说,这是政府跟开发商的大事吧,对他们来说,也许算顺利,十里寨的人同意了。”
“对你来说呢?”
“我会有很多钱,总归不是坏事,”她脸上有霞光,“至少,念大学不用发愁,甚至将来我工作很久也赚不到这些。”
“寨子里的人应该都很高兴,一下拿到这么多钱,不过是福是祸,目前还很难说。”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人根本没有驾驭财富的能力,有的人一旦钱到手,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现在大家都知道十里寨的人一夜暴富,太扎眼了,难免招来一些事,别人会想办法把他的钱弄走,钱在他手里,只不过走个过场。”
陈雪榆娓娓道来,跟讲故事似的,令冉有些疑惑:“怎么弄走?要偷吗?”
他笑道:“当然不会,是要针对他们量身定做挖一些坑,比如诱引他们赌博、投资,有些人注定要跳进去的。”
令冉明白了。
“你懂怎么规避是吗?依你看,我现在一个人是不是很危险,容易被人盯上?”
“理论上是很危险,你有美貌,现在还有了金钱,但你身份只是学生,而且一个人。”
令冉很慢很慢道:“理论上是,实际不是,住你这里我能认为是相对安全的吗?”
陈雪榆心里轻叹她的聪慧。
“当然能,你有其他认识的亲友吗?”
令冉想了想:“这是两个概念,亲戚自然有,但因为我家里情况特殊,所以不来往了。至于朋友,我没朋友。”
“不喜欢交朋友?”
她神色冷淡:“我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交朋友呢?要听人说话,陪人做事,其实我一点也不关心别人,我只在乎自己想什么。”
她没有伪饰,对别人很挑剔,又怕麻烦,同龄人烦恼的事情她无法理解,成绩退步、和朋友闹矛盾、暗恋的人不喜欢自己、跟父母吵架……反之,他们高兴的事情她也不懂,她喜欢跟现实隔绝开一段距离,靠幻想生存,她的真实就是虚构。她在虚构里独善其身,谁也不要来烦她。
陈雪榆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那跟我说这些算什么呢?”
令冉不知怎的,忽然一笑,这才有点少女俏皮:“可能不想让语言功能退化,不想脑子浆糊一样,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她眼里甚至有几分狡黠,“不是你说的吗?我需要多加练习。”
陈雪榆也笑:“所以,你其实并不想了解我什么情况,只是把我当练习的工具?”
令冉仔细看了看他眼睛:“你不会全盘托出的,当然也不必。我们本来不认识,现在认识了,本质上是件随机的事,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也许就是随机,人随机生,随机死,没法解释。”
陈雪榆是推崇理性的人,他的安全感来自于可控、可解释,一切都在轨道上,一切看得见。
“聊着聊着怎么感觉严肃起来了?”他笑着避重就轻,“我全盘也托不出什么,是个俗人而已。”
“你是个矛盾的人。”令冉静静说。
陈雪榆看她一眼,又看看窗外,笑道:“这场晚霞烧差不多了,下楼吃饭?”
令冉一个姿势久了,脚有点发麻,站起来时轻轻晃颤,陈雪榆已经扶住她,热的手瞬间攥上来,他低声问:
“不舒服?”
呼吸太近了,热也太有力,他这个人看着沉稳但有种诡异的强悍生命力,这样的距离,几乎要辐射到自己。
她抿抿头发:“不是,没站稳而已。”
夏天的白昼真是长,长得日头燃尽,还徒留白的天光,仿佛能做的事情依旧多着,不做点什么,对不起这样长的一天。
吃饭的时候,陈雪榆电话不停,他那表情意思自己很失礼了,这人真是表面功夫做得好,极有耐心,令冉心道,他做其他事自然也会很成功。
她吃完自顾上楼画画,东西摆好,画陈雪榆的花园。
花也分贵贱,十里寨什么花最多?蜀葵。长在谁家院子门口,绿的叶子蒙尘,灰扑扑的,怎么也鲜灵不起来。花朵红的红,白的白,谁也不去特意管它,要开要落,要活要死,随它去。是花的命,就想要长叶子,想要开,十里寨的蜀葵一到季节便能烘片颜色出来。
过了许久,陈雪榆轻轻上楼,她房间门大开,他敲两下:“方便进来吗?”
令冉回头冲他笑笑。
陈雪榆走过来,端详画作,她当然是有天分的,花的颜色、纹理、线条把控得都很好,连香气都要破纸而来。
“这花开得正盛,像再过一夜就要开始慢慢走下坡路了,作画是应该画出这种感觉,花才是活的。”
令冉觉得他懂这个:“你好像什么都了解,擅长了解。”
陈雪榆手搭在她椅背,摩挲游走,令冉听见那声音在动,从这边,到那边。
“只是随便说说自己的感觉,我并不会画。”
“你感觉很准,是个敏锐的人。”
陈雪榆手指碰触到她黑发,似有若无过去了。
这样轻微,却又茂密的欲望,像是能随时长到身上来,令冉没回头,她呼吸很轻很细,一时间屋子里只剩这呼吸。
“也许我更应该做一个有眼色的人,比如现在,不要打扰你画画。”
陈雪榆说完,令冉莞尔:“我当个消遣,不算多正经的事,今天觉得月季开得好,就画画月季。”
“那你能画的多了,这园子一年四季有花开。”
令冉便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看他:“跟我没关系呀,我不可能一年四季住这里,你也未必,谁知道秋天会发生什么,冬天又是什么样?”
这是他的家,这样讲话真是没礼貌,她意识到了,转而问道:“你喜欢什么花呢?我可以画送你。”
陈雪榆看着她的画笔:“只要是花,都很美丽,一定选个欣赏的,牡丹吧。”
牡丹给令冉的印象太旧,名气很大,落在父母那辈甚至更老一代人那里,是床单上俗气的百花图,太寻常不过。
“为什么?”
“牡丹有个特点,要花不要命,只要有了花苞哪怕没开花的条件也要开,只要能开,死了也就死了,没有自保一说。”
“别的花懂自保?”
“很多花如果养分不够,会选择不开,先维持住生命。”
令冉头一回听说牡丹原来是这样的性情,她点点头:“朝闻道,夕可死矣,你是牡丹这种人吗?”
陈雪榆笑道:“不是,做这种人也许很过瘾,我还没这样的勇气。”
“你园子里有牡丹吗?”
“有,四月里开,你错过了花期,明年春天可以过来看看。”
“这园子里的牡丹,有因为开花死的吗?”
“有,因为开始苗情不好,我不懂要掐花苞,当时也没人打理,花开得很大,很绚丽,入秋后整个花株慢慢枯萎死掉了。”
令冉若有所思:“死也要漂漂亮亮的,它求仁得仁,要有这样刚烈的勇气确实很难。”
陈雪榆道:“因为绝大部分人活着,总要算计算计,衡量一下利弊得失,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令冉静静注视起他:“你是这样的吗?”
陈雪榆好像很坦然:“我没法免俗。”
“让我住进来,也是一种趋利避害,对吗?”她微微一笑,“我年轻,长得不错,没什么阅历,连家人都没有,对你来说是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陈雪榆心跳了跳,她太直白,语气也太淡然,局外人似的说着自己。
“你说我是敏锐的人,也许用你身上更合适。”陈雪榆回避问话,“你托付我的事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假期很长,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令冉道:“方便跟你打暑期工吗?”
陈雪榆笑了:“跟我?我记得你都没问过我是做什么的。”
令冉说:“那你是做什么的?”
陈雪榆笑意更深:“我也是给别人打工,只不过看起来好像光鲜一点。”
令冉手上沾了点颜料,她搓起指腹:“我明白,你不可能让我出现在你工作的场所,人家问起来,你怎么说才好呢?”
陈雪榆的笑稀薄了:“确实,我现在做的事一点也不道德,我缺这种东西,就没法拿出来给人看了。”
令冉俨然没批判的意思:“至少你坦白,也算优点。”
陈雪榆重新笑起来,频频看她,令冉缓缓露出点笑,他把画笔轻塞到她手里:“有时间帮我画朵牡丹。”
第17章
令冉去了趟正峰寺。
这样热的天, 寺庙古木参天,一片阴凉,是个消暑的好去处。她没提前跟陈雪榆说, 跟普通香客一样进来, 她也不算香客, 不信这个。
但许多人信,寺再偏, 天再热, 还是有人过来。穷的人,富的人,到寺里似乎就众生平等了一般。
此处提供免费的绿豆汤, 另有三元一份的素斋,吃完要自己洗碗。人照例不多, 又很寂静, 令冉端着观音素面坐下吃, 隔壁有个男人, 吃的也是观音素面。
令冉认出时睿, 那天擦肩而过一眼, 她便记得他。
吃的时候他在一旁, 洗碗的时候,又在一旁,等到去地宫祭拜,仍旧在的。
出来刚下台阶, 令冉想起帽子, 时睿就在她身后快步上前:“正想叫住你,是你的吧?”他手里正是她那顶帽子。
令冉接过来:“谢谢。”
时睿很自然搭上话:“不客气,刚在里头只有你, 我猜帽子是你落下的。”
令冉捏着帽檐:“你有家人在这儿供奉着?”
“我父亲,原先不在这儿,这儿清净,我就给换了个地方,你……”时睿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