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冉道:“跟你一样,我是妈妈在这里。”
“冒昧了,看你这么年轻……”
“不冒昧,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到很老才死。”
“是,我父亲去世的时候其实也很早,没享受过什么。”
这也是一种套近乎的方法?令冉打量他两眼,长得不叫人讨厌,也不叫人喜欢,五官端正,像个好人。面相这个东西不好说,慈眉善目的老汉,四下无人的时候,会突然冲你脱裤子。看着不像善茬的光膀子爷们,又能大喝一声,把老流氓吓跑。
“大部分普通人都没享受过什么,吃一顿好的,或者买件新衣服就算高兴的事了。”
时睿感慨:“我现在条件比之前好不少,可惜他也花不上。”
大约他是觉得失去至亲,有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意思?
令冉道:“没办法,人活着难免事与愿违。”
时睿上下打量她:“看你这么年轻,感觉看得挺通透。”
令冉不以为意:“这样的话,没什么稀奇的,跟通透也没多大关系,谁还不会说几句有道理的话呢?”
时睿见她下台阶了,跟着走:“说得对,毕竟活着的人还得生活,最开始觉得挺痛苦的,时间久了,虽然还是难受,多少能淡化些。”
令冉不作声,她愿意跟英俊的年轻男人多说几句话,显然时睿不符合她审美,这人也不丑,不丑的人多了去,都过来搭讪,她理得过来吗?
她来这祭奠妈妈,心情应当悲痛,那是一种符合公序良俗的正确。她此刻只有对旁人感慨的不耐烦,他还跟着自己,当然也没太大问题,都是往门口走,随便扯几句,不算什么。
眼见到大门,令冉才说:“是你自己要淡化,跟时间有什么关系?”这话换个人说,简直是讽刺,她说得极淡,没什么情绪似的。
时睿像是没料到,有点措手不及,一般人听旁人说自己的不幸,怎么也得象征性安慰两句,她没有,还要戳一下你,但又不像怀抱恶意。
令冉说完,不需要他的反应,自顾自走了。
正峰寺离陈雪榆的家很远,她没打车,上了公交乱坐一气,隔着玻璃往外看,坐到了终点便又换旁的车,这样坐许久,天光往西面去了。
手机调成静音,陈雪榆打来的几个电话也没接到,等看到时,令冉已经快到别墅,她见有灯亮起,心想陈雪榆应该是在的。
陈雪榆刚好出来,匆匆下台阶,看她回来,收住了脚步。
令冉对他笑笑:“看到你的未接来电太晚了,本来想回,但都到你家门口了,就没打。”
这样有点不礼貌了,她清楚,看陈雪榆要怎么说。
他真是有教养,笑道:“手机静音了?”
陈雪榆把门打开,示意她进来,令冉道:“不喜欢在公共场合接电话,我猜你肯定很忙,也未必有什么要紧的事找我。”
他点点头:“一个人出去还是要注意下安全,因为早上没听你说要出门,回来发现你不在,所以想打个电话问问。”
令冉笑道:“我不是小孩,会注意的,你不忙吗?”
陈雪榆道:“再忙,该回家也要回家的。”
“是因为觉得家里有人在?”她委婉得很直白,陈雪榆长了一张叫人赏心悦目的脸,她一见他,心情变得好一些,他说话也算有趣,他还有钱,看着不像个草包。
他这样的,应该不是男人里的大多数,这点令冉太清楚,幸好,她是个面对机会绝不瞻前顾后的人。
陈雪榆深深看向她,他没说话,这样暧昧的问话,一旦有明确的回答,气氛便坍塌了,索然无味,他只是看着她,用眼神告诉她。
这样的眼神,要透过皮肤往骨头、往血液里来一样,令冉心跳了跳,真是太好了,她的心还能这样跳,充满力量,十分有劲。她会跟他上床,不知是哪天,但她知道她一定会跟他上床,多粗野的字眼,好像很多年就在十里寨听过,她天生没心,也没有羞耻,她刚祭奠完妈妈,却想跟男人上床。
她脸微微热起来,低声说:“我要上楼冲个澡,身上很黏。”
这个澡冲很久,外头暗下来,令冉没开灯,坐在这片暗里慢慢擦头发,不知想什么。陈雪榆的脚步声很轻,说话也轻,他上楼来,刚要开灯,令冉阻止他:
“别,我不想开灯。”
说着笑了声,“差点忘记,这是你家。”
空气中水分、女人的香气,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了,相当美好,陈雪榆倚墙笑:“不想开灯就不开,我看你这么久没下来,想问问你……”
“你涵养真好,我这么打断你说话也不会生气的,对吧?”她陡然冒出点恶意念头,觉得有意思。
陈雪榆道:“不会,都是小事。”
令冉道:“你住这么好的房子,确实也没什么可气的了。”
她坐在露台椅子上,背对着陈雪榆只管继续擦头发。
远处的天际线只剩几缕残云,灰扑扑的。
陈雪榆悄无声息走来,很自然拿过毛巾,替她擦拭:“还真是,住这么好的房子我不该有什么不满足。”
令冉没拒绝,慢慢往后靠去,阖上眼说:“其实,我今天去了正峰寺。”
“可以跟我说的,开车送你更方便些。”
“不用,我找得到地方,也不喜欢跟别人一块儿去。”
“如果心里难受,我们不聊这个话题。”
“我说这个,不是想让人家同情我,你也没义务跟我共悲伤,更何况,我好像不怎么难受。”
“也许,仅仅是你还没过回过神。”
“是吗?我说的是真话,一直都没觉得有多痛苦,我不让你开灯,就是这个缘故,我记得老师讲过不欺暗室的意思,刚刚,我突然明白这个词在说什么了,一个人独处时有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真实,不自我欺骗。我没有因为妈妈的死感到痛不欲生,这是真的。”
陈雪榆握着软的头发:“我没经历过,很难说出合适恰当的东西安慰你,抱歉。”
令冉闭着眼笑:“可是我在跟一个活人说话,而且说的是真话,你呢?你在想什么?”
“想说点什么,能让你心情好些,但好像说什么都太轻了不如不说。”
“是啊,一切都是徒劳的,我们都得死。”
她浑身松弛得不得了,没有防备,好像下一秒死了也就死了。
陈雪榆擦拭头发的动作滞涩下来。
令冉又笑:“别害怕,我不会死人家房子里的,免得成凶宅,害你损失钱,我也不想死。”
陈雪榆道:“你想活吗?”
“也不太想,这就很糟糕了,不想活又不想死,现在即使两条路都伸到我脚下,都不知道走哪一条好。”
她忽然缓缓睁眼:“你有没有什么人生经验要传授的?”
陈雪榆道:“没有,这种东西不能生搬硬套,不是数学公式,说出来显得虚假空泛。而且,我也是从你这个年龄过来的,最厌恶听比自己大的人说道理。”
跟他交谈真是舒心,不死板,也不压抑,想到哪儿说哪儿,像活的水,顺势而流,不拘地势。陈雪榆不会教育她,她也不需要,人生全是假的,只有感觉是真的,眼睛看到,耳朵听到,身体感受到。
“你闻闻我的头发。”
她用种很轻的声音命令他。
陈雪榆无声一笑,捧起她头发低嗅,一种很熟悉很清洁的香气。
“香味儿是真的,对不对?”
陈雪榆应了声,手慢慢伸过来触到她更为柔软的脸颊,令冉心隆隆直跳,眼睫轻抖,她垂着目光看不到后头陈雪榆的脸,也不用看,眼睛看到了,反而分散肌肤的感觉。
男人的手指洁净、匀称,骨头是骨头,肉是肉,手背上的血管好像在脸上跳动起来,太有生命了,阳刚、热意滚滚,真叫人快慰,这快慰来得无声又刺激,和以往任何一种快乐都大不同。
她忽然被扶起来,黄昏没落,陈雪榆整个人也暗下去,脸的轮廓依稀着,他的手很快继续给她这种快慰,抚弄脸庞、嘴唇,又游走到耳垂,彼此沉默着,用不着说话了。
滋味真好,令冉轻轻喘息,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抓住。
她脸蛋滚烫,她的身体需要一个男人,充满阳刚的、力量的,她想吸吮他,想坐到他身上去,探究他身上到底有多热,会不会像奶油那样融化掉在她的身体里……啊,那块永远吃不到的蛋糕,她一下松开他的手,差点从藤椅上掉下去。
陈雪榆抱住了她,她很轻盈,令冉被他身体的温度刺激到,男人身上这样烫,热力永不枯竭似的,她也攀住了他。
那股藏在骨头里的东西,烧得她发颤,她用嘴唇摩挲起陈雪榆的耳朵,耳朵脆脆的,很快红起来。
差一点就亲到他的嘴唇,男人的嘴唇,该死的手机突然一亮,铃声响了,暗室入了一线光,陈雪榆跟她说句“等一下”。
他耳朵滚热,清楚下一步要怎么做,马上就要做的临界点,戛然而止,这样正好,欲望强烈但又没真正实现,陈雪榆很满意刚刚那一刻。
接完电话,他在黑暗里告诉令冉:“别下楼,等我再上来找你。”
第18章
陈雪榆下来时, 扫视了几眼自己。
都是吃完饭的时间了,陈雪樱突然跑来,不, 是依旧坐着轮椅, 她怒气冲冲的, 在陈雪榆跟司机的帮忙下进来客厅。
陈雪榆笑问:“怎么回事?”
陈雪樱狠狠拍着轮椅:“我想死!我受够家里了,都在说我, 没一句爱听的, 难道我不想快点好吗?他们都讨厌,面目可憎!每个人都有一堆大道理,好好笑, 我还以为他们知道那么多大道理,人生过得有多完美呢!”
陈雪榆笑:“你妈妈知道你来这儿吗?”
“知道, 二哥, 你为什么笑呢?你也觉得我是小孩子, 所以取笑我吗?”雪樱的脸都要充血了。
陈雪榆摸摸她脑袋:“那倒不是, 你是骨折总不好所以心情才这么差, 等你能跑能跳了, 原来不顺眼的, 也许还会顺眼。”
雪樱大声争辩:“才不是,我早烦透这个家了!一个老头子爸爸,一个碎嘴妈妈,还有一个傻弟弟, 我真倒霉, 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跟大哥,因为你们都是大人了,能自己在外面住, 不像我,只能在那个家里,跟谁说话都说不明白!”
陈雪榆示意她不要那么激动:“喝水吗?嗓子要吼哑了。”
雪樱烦躁得要命:“你也不想听我说话,对不对?我们看着像一家人,其实谁也不关心谁,都是假的!”
“为什么这么说?”
她冷哼一声,抱肩看他:“我说错了?大哥跟时睿哥,还有妈妈,都只会拍爸爸马屁,其实没一个人想听一个老头子说话。你虽然不拍马屁,但你也听爸爸的话,才不管他说的对不对,因为他管着咱们一大家人,咱们都得听他的,要是不听话,一毛钱都捞不到,没钱可就惨喽,咱们谁也没法过穷日子,我说的对不对?”
雪樱说到最后,颇有点自得的意思,看,她才不是小孩子,长年累月的察言观色,她早知道每个人打的什么主意。
陈雪榆还是笑:“你不好好念书,满脑子想什么呢?无论大人之间怎么样,你还没成年,念书是正经事,不要想太多,不要管太多,你也管不了什么。”
“一家子就没什么正经人,为什么要求我做正经事?”
雪樱又冷哼一声。
陈雪榆道:“你这样说,二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了,还要跟我说话吗?”
雪樱噗嗤一乐:“你是二哥,对我最好的人,你正不正经,我都最喜欢你。”
陈雪榆挑挑眉:“好,那你要不要听二哥的话呢?”
“我不要念书,我讨厌念书,我都想把学校炸了,我要当女明星,反正你不要劝我念书。”
“不劝,你看这样好不好,二哥陪你说会话,心情好一些我让人来接你,”陈雪榆见她又要急,安抚道,“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完,刚才你也说了,咱们都得听爸爸的安排,你也不想二哥被他责怪事没做好,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