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吸引了几个人的注意。
年轻医生小赵探头看了一眼:“哦,隋教授啊,他好像在我们医院做过副院长,后来去了康安私立医院,听说找他做一台手术可是十分不易呢!”
“是啊,他的团队那真是一等一的,”宋铭轩合上杂志,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满脸敬仰,“他家学渊源,你们可能不知道,他岳父家就是早些年挺有名的‘康梁系’,医疗器械和药业都有涉猎。隋教授当年不少有影响力的临床研究,都跟他们自家产品的迭代升级周期契合得很好。”
他这段话信息量很大,语气却像在闲话家常。
办公室的空气微妙凝滞。
“康梁系……我好像听说过,三年前我还买过他家股票,跌得那叫一个惨。”另一位姓李的副主任医师抬起头。
“嗯,有些合规上的争议,后来调整了,”宋铭轩回答得模棱两可,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单从论文看,隋教授团队的思路和资源整合能力,确实很强。”
他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看杂志。
但种子显然已经埋下。
“都姓隋呢……这个姓可不常见……”小赵医生小声嘀咕了两句,目光不由自主瞟向了不远处正伏案工作的隋泱。
李副主任也皱了皱眉。
办公室里的私语声逐渐荡漾开,虽然刻意压低了音量,但那些关键词还是飘了出来:“……怪不得……果然有资源啊……听说她回来前……”
隋泱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她捕捉到了那些议论,也瞬间明白了宋铭轩那段看似随意的话里包含的引导意味。
惊讶只有一瞬,她随即了然。
这位宋医生似乎很受年轻小护士们的欢迎,她想起之前几次路过护士站,无意中听到小护士们的闲聊:
“宋医生好可惜啊,本来都说副主任位置稳了……”
“是啊,谁知道空降了个隋医生,履历那么吓人……”
“宋医生长得帅,人那么好,能力也强,真是……”
这么一看,就对了。
她把目光从眼前的病例上抬起,余光到了一眼窗边那个看似专注阅读的侧影。
宋铭轩。她对他的印象是技术扎实,每次穿刺或介入,都能快速精准定位。
原来自己在他眼中,是个抢了他“板上钉钉”位置的拦路虎。
隋泱心下只觉荒谬,她回国只为精进艺术,践行所学,完成与牛津团队的合作,以及……填满自己心底那些缺失的孔洞。她从未想过什么行政头衔,更无意与任何人竞争一个“副主任医师”的位置。
这些因臆想而生的敌意和手段,属实可笑,她并没感到愤怒或者委屈,只觉得浪费时间。
办公室里的议论还在持续,那些目光也依旧若有若无地黏在她身上。
隋泱重新低下头,将评估报告的最后几行字补充完整,然后利落地合上文件夹,整理好病历和文献,站起身。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对刚才的插曲做出任何反应,她只是如同往常一样,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准备去进行下午的例行查房。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专注,就能屏蔽掉这些不怀好意的揣测,时间总会让无稽之谈不攻自破。
然而,生活似乎总是热衷于用最戏剧性的巧合,来“印证”那些最不堪的谣言。
这个“印证”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以一种她避无可避的方式,直接堵在了她面前。
傍晚六点半,门诊楼里人流逐渐稀疏,隋泱换下大白褂,提着包走出心内科病区,刚踏出大楼侧门,一声带着明显愉悦的招呼就传了过来:
“泱泱!”
隋泱脚步一滞,循声望去。
医院主楼前最中间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崭新的豪华黑色轿车,车门旁边,隋华清正笑着朝她招手。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几年前那点轻微中风的痕迹早已消失无踪,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掌权者特有的志得意满。
他曾是京大医院的传奇人物之一,曾经的心外一把刀,技术顶尖,后来被岳父家的私立医院高薪挖走,一步步做到了院长的位置,如今更是全面接管“康梁系”的医疗产业,是业内公认的、极难请动的权威。
此刻,这位权威正毫不避讳地站在医院门口,对着她,露出慈父般的笑容。
这种突如其来的亲热让隋泱心底一阵恶心,她这位生父的演技,她领教过多次,炉火纯青,无懈可击。
她正想离开,眼角余光就已经瞥见不远处几位刚下班的院领导和科室主任正结伴走来,朝这边投来目光。
不能转身就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面无表情地朝隋华清的走了两步,语气疏离,“隋院长。”
隋华清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称呼,也没看出她的冷淡,笑容更加温和慈爱,目光将她打量一番,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不错,气色很好,听说你一来就挑了大梁,不愧是爸爸的女儿。”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附近的人都听到了。
隋泱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站着。
这一分钟显得格外漫长,她能感觉到周围越来越多的视线聚焦过来,有好奇,有探究,有玩味,更有中午宋铭轩那番话的铺垫后,了然的窃窃私语。
她没去管那些目光,此刻脑子里回响的是方闻州不久前与她通话中的提醒:
“泱泱,你生父当年放出风声说想让你继承家业,时机太巧了,他对外宣称早已掌控康梁医疗,实则那时正是康梁内部矛盾激化、他急需外界逼宫的时候。现在想来,你可能是他搅乱局面、吸引火力的‘诱饵’,最终得利的就是他自己。”
后来在英国,薛引鹤和方闻州联手打压梁氏家族,证据确凿,手段凌厉,其直接后果就是梁家元气大伤,退出核心,而最大的赢家,正是趁机彻底掌控“康梁系”的隋华清。
一切,都与方闻州的推测严丝合缝。
如今这个春风得意的赢家,突然出现在她新工作的医院门口,上演这么一出“父慈女孝”的戏码……他所图为何?
隋华清似乎没在意她的沉默,继续自顾自地说话,“什么时候叫上你姑姑一块回家吃个饭。”
“隋院长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隋泱并不想配合他演戏,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好好,工作要紧,”隋华清也不介意,从车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一点燕窝,补补气,拿着,不许推辞,女孩子要知道疼自己。”
他不由分说地将纸袋塞进隋泱手里,动作亲昵。
隋泱看着手里的纸袋,像握着烫手山芋,可众目睽睽,拒绝反倒更显蹊跷。
她点头,干巴巴地说:“知道了,再见。”
说完,她转身,挺直背脊,朝着与院领导们相反的地铁站方向走去,她步履平稳且快速地离开了这个视线与私语聚集的是非之地。
走进地铁站,没有丝毫犹豫,她动作干脆地将那个精致纸袋扔进了垃圾桶里。
地铁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宋铭轩的谣言,隋华清的刻意亲近……这些都像污水一样朝她泼来。
但很奇怪,这次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愤怒或者委屈,反倒从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斗志。
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把她拖进浑水里,那她就偏要在这浑水里走出一条清晰的路来。
第57章
与隋华清那场在医院门口高调的“偶遇”, 效果立竿见影。
接下来的几天,隋泱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目光的变化。
原本的审视和好奇,如今掺杂了更多确凿的了然和隐晦的轻视:她去食堂吃饭, 原本可能同桌的同事会略显尴尬地加快速度, 或者“恰好”接到电话离开;每次走近护士站, 关于她的议论会戛然而止。
“看, 我就说吧, 果然是隋教授的女儿……”
“怪不得一来就能进古敏主任的核心组,资源随便挑。”
“人家那是罗马出生, 我们这是牛马赶路,能比吗?”
这些话语碎片,总会以各种方式飘进她的耳朵里, 她还无从解释, 难道要拉着每个人说“我跟隋华清关系不好, 我没靠他”?那只会显得可笑又心虚。
于是, 她把更多时间投入到工作里, 用更多的病例、手术和文献填满所有时间, 试图用专业筑起一道隔音墙。
师兄秦宇会很贴心地“恰好”陪她去食堂, 用插科打诨隔开窥探;护士长吴姐则在她值夜班时,悄悄留下温热的汤水和妥帖的排班。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被“坐实”,就像跗骨之蛆, 难以剥离。
每年初,京大医院都会启动院内临床科研基金评审, 这是年轻医生获取独立研究启动资金、积累学术资本的关键途径,名额有限,竞争向来激烈。
经过几个月的评审, 课题名单即将公布。那天,隋泱正在门诊,等她忙完回到科室,已经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
宋铭轩站在护士站旁,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和几个医生说着什么:“……唉,准备了快一年,光临床数据就跟踪了八十多例,模型也搭好了框架。”
他叹了口气,脸上是一种看起来很值得同情的无奈与认命,“评审意见说是‘创新性不足,临床转化前景不明’。可能是我眼界不够吧,做的方向太实在了。”
旁边一位与宋铭轩关系不错的副主任医师拍了拍他的肩:“铭轩,你的能力和努力大家有目共睹,这个课题扎实,可惜了。”
“不可惜。”宋铭轩摇摇头,笑容苦涩,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刚走进来的隋泱,随即很快移开,像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现在科研环境不一样了,需要更多的国际视野和前沿交叉。我们这些土生土长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是该让让路了。只是没想到,让得那么彻底。”
他的话,一石激起无数涟漪。
立刻有人接话:“是啊,今年两个名额,一个是古敏主任前头的大项目,另一个……”
说话的人停顿了一下,音量降低,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给了隋医生那个‘心理应激干预’的课题,听说跟牛津那边是联合申请,资金都是那边配套的。”
“哦~~联合申请啊,那就不奇怪了。”有人拖长了语调。
“资源真好,平台直接对接国际顶尖……”
“所以说,有时候选择比努力重要,跟对方向,抱对……咳咳,有好的合作方,事半功倍。”
议论声低低地蔓延开来,没有人明着说隋泱,但每一句话都意指宋铭轩的落选,不是课题不行,而是背景和资源拼不过。
隋泱握紧了手中的病历夹,微微皱了皱眉头。
她很清楚,自己那个课题是独立于院内资源申请的牛津合作子课题,根本不影响院内名额分配。而宋铭轩的课题被否,是副院长在评审会上亲自指出的问题:设计存在重大统计缺陷,预期成果模糊,且与国内另一个团队已发表的研究高度重合。
可这些事她如果当众说出来,只会立刻变成一场难看的、针对个人的争执,可能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她如同往常一样,沉默地走过那片低语的区域,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然而,沉默在某些时候,会被解读为默认。
于是从那天起,隋泱发现自己似乎总是“慢半拍”。
科室群里通知的某个针对主治医师的尖端技术短期培训,她是在报名截止后,才从师兄秦宇那里偶然得知的。
院内举办的一场重要的学术沙龙,主讲人是国际知名专家,她因为没收到内部预留座位的邮件通知,差点错过。
甚至连科室内部各种最新诊疗指南的更新学习和讨论安排,她有时需要去问护士长吴姐,才能拿到准确日程。
直到有一次,她问同事小徐某次业务学习的内容,对方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啊?宋医生没把资料发给你吗?他说他统一转发的……”
隋泱看着对方躲闪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不是什么疏忽或是巧合,是她被孤立了。
宋铭轩对此的解释永远完美无瑕,如果隋泱当面问起,他会立刻露出懊恼的表情:“哎呀!瞧我这记性!忙晕了,竟然把隋医生漏了!我的错我的错,资料马上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