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吵架。”见到邵岚面色不愉地凝向宋言祯,贝茜在那个刹那其实没有多想,完全出于下意识往前走出一步,伸手将男人半挡在身后。
“妈,您别骂言祯。”她看向邵岚,用词诚恳,“这件事,是我的问题。”
她转而向宋言祯的父母道歉:“爸妈,对不起。”
宋言祯低眸紧紧凝定在妻子护着他的那只手臂,如此似曾相识的画面,他经历过两次。
一次是面对沈澈,贝茜毫不犹豫地坚定选择他。
一次是面对学生,贝茜无条件信任地护他在身后。
这次是第三次。
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道歉的话语针扎般刺在耳边,近乎绞烂他的心。
宋言祯压低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强硬,语气却是恳求:“贝贝,不要……”
不要向他们道歉。
不要向任何人道歉。
不要说。
不要…抛弃我。
而贝茜不为所动,只是冷静地继续说下去:
“当初我父亲突然病重,【贝曜】岌岌可危,为了撑起爸爸半辈子的心血,是我死缠烂打追着言祯,逼他跟我结婚,逼他签下婚前协议,以【松石】的名义注资【贝曜】,以宋家的声誉造势,帮我家度过难关。”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婚前协议》,弯腰放落在台面上。
是贝曜震惊之余,手抖着拿起来看。
而宋志恒却并不关心那张白纸黑字,只说:“莹莹,无论最初你们结婚的目的是什么,但事实是我们现在已经成为一家人。”
“家人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他还算冷静,继续说道,
“何况是你说过,一家人整整齐齐,不分你我。”
孔茵不禁眼眶红了起来,跟着道:“是啊莹莹,不管你们为什么结婚,只要现在你跟言祯小夫妻恩恩爱爱……”
“对不起,妈妈。”贝茜声色微哽,打断她,说,
“我们没有相爱过。”
她听到自己说话的尾音流露出哽咽的微哑。
是的,她好不争气。
竟然在这种时候突然很想哭。
贝茜立刻用力蜷紧手指,指甲狠狠掐入掌心肉,攥拳逼迫自己决不能暴露任何脆弱情绪。
宋言祯近乎麻木地站在原地,指节松动,泄力从贝茜腕上放开了手。
当场又是极致阒寂的沉默。
“所以,你们在协议上约定一年婚期……?”这时,始终在阅览协议书的贝曜艰涩出声,字字沙哑。
贝茜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承认:“是。”
“婚后假装恩爱,作秀,扮演模范夫妻,部分是为了不让我父亲担心之外,更多的是为了方便我借用良好的婚姻关系,稳定公司里利益层面的合作方。”
话已至此,她索性全部说了出来,“当初原本约定一年婚约,到期后就办离婚,却没想到我突然遭遇车祸,查出来失忆又怀了孕。”
她话说到这里,停顿了。
最终还是可以没说出这中间两人纠缠发生的不愉快,和近期宋言祯的病态发疯行为。
毕竟,贝曜的病是宋言祯治好的。
毕竟,没有【松石】和宋家的鼎力相助,【贝曜集团】走不到今天。
以及不管怎么说,自己失忆这一年至今,宋言祯对她们母子二人照顾有加,面面俱到。
真奇怪,临近分别,她竟然念的全是他的好。
“莹莹,你过来,爸爸有话问你。”贝曜先一步起身,拉着贝茜走去转角的茶室,孔茵也紧忙跟随而来。
刚才整个过程极力坚强的贝茜,此刻单独面对父母,一瞬间酸涩情绪充涌上来,顷刻眼眸泛起湿红,“爸爸……”
“莹莹,你老实告诉爸爸,”贝曜握住女儿的手,问她,“宋言祯那小子有没有欺负过你?”
“什么?”贝茜被父亲问愣了两秒。
在此之前,贝茜其实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毕竟宋言祯那么讨她父母欢心,那么让她父母满意。
她以为今天提出离婚,大概率又会被爸妈责骂不懂事、太冲动、简直胡闹之类。
可是没有的。
爸爸只是问她:“你说你们结婚是为了利益,你们相爱是演的,那他在我们面前对你的好,也全是那小子装出来的吗?”
妈妈只是关心:“乖乖,他有没有伤害你啊?”
贝茜咬着唇只是拼命摇头,却怎么都说不出话。
如果她还是那个没有恢复记忆的、天真骄纵的高三大小姐心性,此刻她一定会扑进爸爸妈妈怀里,痛苦大骂控诉宋言祯最近的疯癫行为。
可她现在不是了,她是成熟稳重的成年人。
她需要顾虑到的事情有很多。
贝曜身体转好有段时间了,甚至已经可以恢复到去贝曜工作的良好状态,今天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大的冲击,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事情,让父亲的身体遭受伤害。
还有,她还有更大的担心:
“爸爸,如果我跟宋言祯离婚的消息一旦公布出去,圈子里肯定会有震动,目前贝曜正在谈合作的对象、公司的股价还有风评可能都会……”
“傻女儿,爸爸只要你开心。”贝曜摸了一把她的头顶,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这些年你为了我们、为了公司太辛苦了,现在我只要我女儿开心。”
“想离婚,我们就跟他离,公司算什么?钱而已,没了公司我贝曜照样养得起老婆孩子。”
孔茵不禁落泪,心疼地摸着女儿的脑袋,“女儿别怕,爸妈打拼这么多年,就算明天公司破产我们还有私人存款,养你和小顺一辈子又有什么问题。”
贝曜却是最先撑起笑容的那个,“莹莹你记住,任何事情都不要自己扛,我们就是你的底气和靠山。”
“我们的爱,就是无条件尊重你的选择。”
贝茜收住泪意。这种时候,不该哭,该认真地承担责任,解决问题。她又安抚了一下爸爸妈妈,率先走回客厅。
“你简直是个混账东西!!”
客厅内,宋志恒拍桌而起,怒骂宋言祯,“你还是人吗?你还有道德底线吗!我跟你妈就是这样教育你的吗?!”
邵岚那双遗传给宋言祯的丹凤眸冷了下来,抱臂环胸,远远站在一旁,声调更是透骨的压迫感和冷意:
“从小教你对自己的事筹谋计算,你就是用在这里的么?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宋氏夫妇言辞之间厉声训斥的字眼,令贝茜都听着心惊。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轻易回想起那晚,在他书房的暗室里她曾用最狠的言语重伤宋言祯,她说他们不一样,她家庭有人爱,爱她的爸妈为了她付出一切。
此刻的画面竟像是验证一般,证明她一个字都没说错。
只是……真正说出“离婚”两个字。
真正告知双方长辈的这一刻,她的心里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她能够感觉得到,有一道视线正紧紧注视在她的身后,半寸未移。
他没有在听别人说什么。
他不在意。
他向她凝望过来的眼神里此刻是什么成色?
炽热不甘,痛苦阴燃,绝望的脆弱,还是几乎破碎般的遗憾。
可贝茜没有回头。她不能回头。
她在今天当众坦诚了自己说谎的过错,她不再亏欠什么。
宋言祯也要为自己畸形的、扭曲的、令人窒息的、以爱为名而犯下的错误行径所买单。他必须接受惩罚。
分别,是她必须下达的惩罚。
……
三日后,贝茜约了之前的离婚律师上门。
书房内,律师将一早拟定好的离婚协议书推到对面,“这是我的委托人贝女士全权委托我代理起草的《离婚协议》,您这边过目一下。”
这侧,贝茜坐在律师身旁。
对面宋言祯只身赴约。
“接下来,我简单陈述协议核心内要。第一,双方当事人达成合意,解除婚姻关系。”
“第二,根据我国《民法典》规定,未满两周岁未成年子女,因需要母亲密切照料,应由母亲直接抚养为原则。”
“所以,孩子的抚养权自然归我的委托人所有。”
“第三,我的委托人贝女士自愿放弃婚内共同财产,只保留婚前财产。”
律师递笔过去,放到宋言祯面前,通知他:“没问题的话,您这边直接签字。”
宋言祯的目光从律师递来的笔尖,缓慢移到贝茜的脸上。
这三天,他无数次看向妻子,又无数次,没有说出一句挽留。
他已经趋近平静。
他抬手,没碰笔,指腹轻按在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条款边缘。
“不。”他否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在场者呼吸顿滞。
他看着贝茜,挽留写在眼神里,眼神是克制到极致。
字字句句,都只是从齿间慎重辗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