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辛曜回头,见她整个身子都陷在没有遮挡的雨幕中,月白鱼尾礼服湿透成了累赘,雨珠无情的砸落在她裸露在外的白皙肩头、锁骨处,乌黑长发紧贴她苍白脸颊,将那张艳光四射的脸衬的有如病色,像个落难的公主。
祝若栩质问:“为什么pass我的方案?”
费辛曜答:“因为和客户的需求不符。”
“哪里不符?”
“芬梨道。”
“芬梨道有什么问题?”
“芬梨道寓意分离。”
这个答案让祝若栩再次觉得不可理喻,她拖着沉重的裙走到他面前,被裙摆拖累身体失衡,及时攥住费辛曜的手臂才站稳。
“费辛曜,你是那么老派迷信的人吗?”
她没有放开费辛曜的手,仍紧紧撰着他借力,躲在他的伞下,仰头望他清冷的眼,再问:“谁说走了芬梨道就会分离?”
“我和你。”
祝若栩身子一怔,下意识的想要解释,“我们不是……”
费辛曜垂下眼帘,终于肯将目光毫无保留的落在祝若栩脸上,说出的话却让祝若栩哑口无言。
他讲:“祝若栩,我和你就是最好的例子。”
作者有话说:周家的这场宴会对祝若栩来说很普通,但对费辛曜而言,是他在香港不停地往上攀爬了数年后,才终于挣到这张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祝若栩身边的入场券。
(广东喊外祖父都是喊公公,不是丈夫的父亲[抱抱])50个掉落红包[摸头]
第17章 芬梨道上 他们没有好结局。
对费辛曜而言, 和祝若栩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迟早有一天他要还回去。
—
香港2003年的5月底,盛夏来袭。
空气中滚着热浪,海风吹在人身上也不见得有多凉爽, 常年和发动机车尾气作伴的修车行, 温度高的更是恨不得要将人融化。
修车行老板的女儿吴珊坐在树荫下,咬牙切齿的吃一块棒冰, 面前放着一台老式电风扇, 把她披着的头发吹得张牙舞爪, 模样更显狰狞。
她边把棒冰嚼的咔嚓作响,边盯着车棚下拿着工具修理机车的少年。
他是吴珊长这么大见到过最好看的男仔, 即便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背心, 手上干着最末等的活计, 也依旧迷得吴珊移不开眼。
他在吴珊家的修车行干了三年, 吴珊总是痴心妄想的觉得自己能镜水楼台先得月,但昨天晚上, 她看见费辛曜和一个女仔在巷子里打kiss.
巷子里很暗,吴珊没看清那女仔的脸, 只看见费辛曜把她紧抱在怀里, 她穿着一条天蓝色的吊带裙,一边的系带在激烈的接吻中被费辛曜蹭掉滑下来,露出的那一片肌肤雪白的仿佛泛着光, 让吴珊看的脸红心跳。
费辛曜一手掌着她纤细的腰将她身子抵在墙壁上密不可分, 一手捧着她的后脑吻的极尽痴迷。
那是吴珊第一次看见费辛曜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在学校的时候有数不清的女同学向他暗送秋波,但他从来冷漠的不给予任何回应,吴珊以为他是个清心寡欲的人, 没想到他的欲望只是另有其人。
吴珊忘了自己躲在角落里看他们打了多久的kiss,只隐约偷瞧见那女仔露出的一点唇瓣被吻的发红,娇嗔的想推开费辛曜,下一秒钟又被费辛曜含住唇强势的吻回去。
吴珊咔嚓咔嚓的嚼完最后一口棒冰,再看一眼不远处神情冷淡的少年,和昨晚那个重欲到像个嗑药上瘾的瘾君子,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她嫉妒心起,酸溜溜的说:“费辛曜,你和那个女仔迟早会分手的。”
费辛曜握钳子的手顿了顿,又低头继续做自己手边的工作。
吴珊知道和他打kiss的那个女仔是谁,和她差不多的年纪,模样气质却像是大荧幕里的电影明星,她每次来找费辛曜都穿着不一样的漂亮衣裙,有一些吴珊能认出牌子,但更多的吴珊连认都不认识,吴珊一猜就知道那女仔肯定是住在富人区的富家女。
“她看起来家里很阔的,应该有很多条件很好的男仔都钟意她,她以后肯定会变心的,你们一点都不般配……”
吴珊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费辛曜和她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那个耀眼的少女跟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期待得到费辛曜的认同,对方却一直埋头工作,将她的话视作空气,她羞愤的涨红了脸,穿上拖鞋跑回到自己的房间。
今天周六,费辛曜在修车行一直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七点,工作才算结束。
修车行老板从抽屉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钞票,递到费辛曜手里,“辛苦了,这是你上月薪水。”
费辛曜接过,朝对方感谢地颔了颔首,离开了修车行。
这份工作是费辛曜做的所有工作里最辛苦的一份,但他一干就干了三年。不为别的,只因他还拿不到香港的永居,无法长久做一份工作,加上他还是个需要完成学业的学生,能做的工种就更加有限。
从修车行里出来,过一条马路走到对面的电话亭,费辛曜看一眼上面显示的时间,离八点半还有两分钟。
他没有手机,每天晚上八点半是他和祝若栩约定打电话给她的时间。
倒计时还剩半分钟的时候,他把一元港币投进去,熟练的拨通祝若栩的号码,短暂的嘟嘟两声,她总会在第一时间接起,但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没接。
费辛曜握着听筒的手掌不由自主的收紧,神情变得紧绷,好在在嘟声结束前,他听到了他最想听的声音。
“喂?下班了吗?”
每天这个时候,听到祝若栩日常的问候,费辛曜就感觉浑身的疲惫全都被她一扫而空。
“嗯。”费辛曜倚靠在墙壁上,温声问她:“刚才怎么一直没接电话?”
祝若栩跟他抱怨:“我刚才在试明天生日要穿的礼服,试了好多条都没选出来,快累死了……”
费辛曜仰头看向半空,试图想象她穿她那些精致礼服的样子。
然后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粤语里的漂亮不叫好看。”祝若栩考究她这个外地男朋友的用词,“我上次教过你的,应该怎么说?”
费辛曜配合她:“靓。”
听筒里传来她满意的喟叹,“还有呢?”
费辛曜唇角弧度上翘,“祝若栩小姐,靓绝红港。”
“讲得好好,好标准。”祝若栩毫不吝啬对他夸奖,“所以明天要按时来接我。”
费辛曜摸了摸放在身上的薪水,“若栩,你明天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我已经收到很多生日礼物了,费辛曜你不用给我准备,明天你开车来接我就好,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五分钟的通话时间快要到了,费辛曜又摸出一块港币投进去,“好,我明天会按时到。”
讲完生日的事情,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今天发生的琐碎,大多时候都是祝若栩讲费辛曜听。
费辛曜喜欢听祝若栩说话,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都听祝若栩对他说话。但当费辛曜往电话箱里投到第六枚港币时x,他就意识到他们每天的半小时通话就该结束了。
互相道完“晚安,明天见”,费辛曜从电话亭里走出来,面上放松的神情和唇角那一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容开始慢慢消失,他又变回平日里那个不苟言笑,冷淡如水的少年。
穿过两条街,过五个红绿灯,朝着身后繁华的维港夜景反方向走半小时,远离车水马龙,步入一条潮湿阴暗的小巷,进入一栋人口密集的鸽子楼,走人工梯到6楼,再往左转数第五户,是费辛曜在香港的家。
破旧的铁门上写着“欠债还钱”四个大字,上面红漆干透许久,已经留下很长一段时间。
费辛曜拿出钥匙开门前,先把身上的薪水全拿出来放到屋门口的信箱里再上锁,然后把钥匙放到头顶最高的电箱上。
这个高度在家里除了费辛曜外,那个男人是碰不到的。
隔壁邻居阿婆开门出来,见到费辛曜,小声提醒他:“你那个继父回来的时候好像又喝了酒,你要当心……”
费辛曜朝她点了一下头,打开铁门走了进去。
阿婆望着他的身影在心里直叹气,多好一个男仔,他的妈妈怎么就狠得下心抛下他一个人跑了,留他一个人应付那样一个烂仔后爸。
一间不到30平米的房子隔成两个小房间,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曾经的装潢都开始褪色,白墙泛黄,家具老旧,整个房间里乱七八糟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空酒瓶滚落一地,空气里充斥着陈旧和劣质酒精的味道。
醉酒的中年男人躺在一把塑胶椅上呼呼大睡,费辛曜掠过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声却把这中年男人吵醒。
李奋一睁开眼,看见费辛曜那张肖似他生母的侧脸,捡起地上的啤酒瓶就向费辛曜身上砸了过去,费辛曜反应很快的往旁边躲了一下,但还是晚一步,左手臂被砸碎的玻璃残片划出数道口子,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滴。
这场面已经有些骇人,李奋却习以为常,费辛曜小时候在他手下挨过更毒的打,流点血根本不算什么。
“钱呢?你打工赚的钱在哪儿?”他咆哮着质问,“快把钱给老子交出来!”
费辛曜冷漠的望着他,他感觉自己身为父亲的权威被挑衅,搬起一旁的椅子往费辛曜身上砸,“扑街仔!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
费辛曜抬手按住他砸来的椅子,他咬牙切齿的发力想要打死他,却被费辛曜按着往前动不了一点。
费辛曜近年来身量拔高已经超过一米八,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被李奋按在地上打也无力还手的孩子。
费辛曜反手夺过李奋手里的椅子,猛地一下砸向墙面,塑胶椅身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他的酒一下子就被吓醒了。
费辛曜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门上锁,任凭屋外的男人疯狂砸门辱骂他都当听不见。
他用卫生纸草草给伤口止了血,又擦干净自己身上的血迹后,打开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祝若栩丢掉的证件照,放在掌心里温柔的摩挲。
在很多个比今夜更难熬的夜晚,这张照片是费辛曜唯一的慰藉。
又或者说是祝若栩存在本身,让费辛曜觉得明天或许是个能见到她的晴天,他的生活也因此有了一份可以期待的温暖。
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费辛曜躺倒在床上,把祝若栩的照片放在心口。
第二天一早费辛曜先去了一趟银行,还清这个月的欠款后,将剩余的钞票全都换成崭新的纸币,再装进他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里。
回修车行工作一日,为免迟到今天费辛曜提早两小时下班,走前向老板借了一台机车,开到半岛酒店对面的那条街道上停下,静静地等待祝若栩出现。
很快他看见她常坐的那辆车出现在酒店门口,祝若栩从车上走下来,他下意识的想朝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记起他们的关系,脚步不由得顿住。
再等一等,他想他们反正是要见面的,不差这一时。
费辛曜重新退回了原位,紧接着看见一辆全新的红色法拉利跑车停到了祝若栩身边,一群穿着打扮昂贵精致的少男少女出现将祝若栩簇拥起来,拉起悬挂在法拉利车尾的醒目祝福语:Happy 19th birthday to Ophelia.
费辛曜意识到这是她的朋友,送给她19岁的生日礼物。
一辆费辛曜穷尽一生打无数份工也买不起的豪车。
他突然觉得吴珊幼稚的挑拨并没有说错,他和祝若栩是两个世界的人,即便他此时此刻疯了的想跑到祝若栩身边,可他根本就够不到她,连祝若栩的一片裙角他都够不到。
他们之间何止是天差地别,他们之间分明隔着无数阶名为阶级的台阶。他要往上爬多少步、跨多少个台阶才能获得光明正大出现在祝若栩身边的资格?
费辛曜不知道。
因为十九岁的费辛曜一无所有,他只有一颗心可以全给祝若栩,可祝若栩什么都有,他的这颗心在祝若栩面前都显得格外的廉价。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孤零零的拉长,清瘦的身体显得颓废又挫败。
十九岁的少年,在人前从不曾弯下来的脊背,因为他的爱情头一次垂下来,败给了现实。
半岛酒店的宴会厅内觥筹交错,充满着男孩女孩们的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