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和垂眼看着她,她面上的表情尽数落入他双眸。
明显是故意逗弄她,明知她闭着眼是因为不好意思却还偏要问出来,“沈太太,我是什么豺狼虎豹么?怎么还不敢看我?”
舒月紧闭着眼睛并不理他,内心腹诽他自我定位倒是不错,反正一大早上就露腹肌搅乱别人心绪的男人一定不是什么正经人。
“好了,穿好了。”沈遇和也没真要为难她,安安静静穿好衬衫。顿了会儿,他才忍笑又出声,“我记得,你从前比现在要胆子大多了。”
舒月这才睁开眼,嘴硬反驳,接上刚才的话,“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又不是没见过。”
她看过的漂亮男人的腹肌,可不止他沈遇和一个,而且她从前是花了钱的,看的也不心虚。
彼时沈遇和并未深究她的话,只当她是嘴上功夫。他自然地将手里的领带递到她了手里,“那就请夫人帮个忙,帮我把它系上。”
舒月垂眼看着突兀被塞进手里的领带,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从前那些看着妈妈帮爸爸系领带的甜蜜画面,这好像该是夫妻间的情趣,可惜她并不会。
她勉强捏住手里的领带,抬眸望向沈遇和,半天憋出一句,“可是我不会啊。”
可沈遇和还是没有打消念头的打算,抬手自然托住她的手腕,“我教你。”
他自然垂下首,带着她的手将领带绕过他的后颈,领带的两端在胸前相交,“压住不要松开,然后短的这根从后边这里穿过去。”
舒月半跪在床边,沈遇和在她面前站着,哪怕他已经在弯腰配合她的高度,可两人间的距离还是因为这个动作拉得很近,近到舒月能够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尽数都喷洒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顺着沈遇和的话一步步动作。
“然后,用力拉紧。”他沉声又继续引导她。
舒月几乎不过脑地依言照做了,用力扯着短的那根,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意料之外的闷哼声。
“对不起!”舒月紧张抬眸,手忙脚乱又去帮他松开,“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明明被一记锁喉的人是他,可沈遇和瞧着却是半点儿狼狈都没有,他垂眸似笑非笑看着她,拖腔带调的语气继续,“夫人不至于做谋杀亲夫的事。”
他叫这两个字倒是叫的越发熟练了。
昨晚话说到那个份上,如今沈遇和似乎越发不再有那些顾忌,说话越发没边调了,舒月一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闯祸精性子,都感觉招架不住了。
他说着慢慢适应的话,可瞧着半分没有要循序渐进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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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舒月脚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可沈遇和还是推掉了外面的会面,穿戴整齐后也只是去书房开了大半天的线上会议,吩咐事情。
舒月当真像她昨天暗自决定的那样,一上午也都没有下过楼,早餐是淑姨端到主卧过来给她的。
再到中午,淑姨又上楼来,询问她有什么想吃的,她依样挑拣了再给她送上楼来。
“遇和人也在家,不如我安排人直接在主卧起居室布置个小餐桌,你们俩就在主卧一起吃怎么样?”
“他还没出门吗?”舒月诧异地问,“先前不是说过这周末他也有工作的吗?”
早上他专门还打了领带,舒月一直以为他早就出门工作去了。
“没有,他就在书房里开视频会呢。”淑姨一脸满意地笑,还不忘借机替自家小少爷说好话,“你伤着脚呢,就算是天大的事儿哪能有自己老婆的事儿更重要!他担心着你的脚,哪能真放心出门。”
倒也不必如此阵仗吧……
舒月尴尬地笑了声,沈遇和不一定是真这么想,但淑姨和钟伯每次想要撮合的心思是半分不掩饰,两边互说好话,舒月都有些担心,不知道平日里他们又是如何在沈遇和面前编造她的好了。
“那午饭还是下楼在餐厅吃吧。”她说。
自己一个人糊弄一下也就算了,要是沈遇和午餐同她一起在主卧吃,那折腾一圈人搬上搬下,与他们俩下楼去餐厅吃去还有什么区分。
反正伸脖子也是一刀,缩脖子也没差,舒月也不愿意再折腾淑姨辛苦,干脆还是决定下楼去吃午餐得了。
“那我叫他过来抱你下去。”淑姨说。
“不!不用了!”舒月急忙阻止,“我脚已经完全没问题了淑姨,别担心,我能走。”
淑姨像是被说服了,跟在她边上缓慢地陪着舒月走。
结果走了没两步就又那么凑巧地撞上沈遇和出书房门,舒月到底还是没有逃过被他轻松抱起来的命运。
解决完午餐后,舒月不想再被他抱上楼,干脆就坐在客厅沙发那儿抱着iPad刷剧耗时间。沈遇和便也不走,就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端坐着,拿着电子屏一丝不苟处理工作。
相安无事的恬静午后,舒月连追剧都追的打盹儿。
直到门庭处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一下打散了她的瞌睡虫。
“呦!不是说有事忙抽不开身去吗?”男人的语气熟稔的很,“你这是躲在家里预备孵什么蛋呢,不是挺闲的?”@
舒月好奇转过头望向门庭的方位,看到钟伯紧随其后跟上来。
“陆少爷来了。”
沈遇和像是早预料到他会过来,连眼皮都懒的抬一下,只在察觉到舒月望过来的视线后开口同她解释了句,“陆宴周,你先前去的TimeLess,就是他开的。”
主人家没有迎客的意思,陆宴周也半点儿也不拘谨,自在地像是进自己家一样,晃晃悠悠往客厅过来,老狐狸一样笑着看着她,“舒家妹妹,久仰大名啊。”
舒月心里却是一怔,莫名心慌了一下。
想到她在TimeLess可是有前科在的,她一下把握不住陆宴周的这句“久仰大名”仰的到底是哪个名。
她看向陆宴周,敷衍地扯了个笑,只礼貌问了声好,半点儿不敢接他这句话茬。
余光里看到陆宴周过来,沈遇和将电子屏熄屏起身,几步换到舒月边上的位置重又坐了下来。
舒月一时不太明白他突然换位置坐的意图,迟缓地转头看了眼身旁的他。
还没说话,就又听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大剌剌坐下的陆宴周又出声。
“沈九,今儿要不是我亲自过来,可真就着了你的道了。”
“沈九?”舒月以为自己听错,复述了遍还是觉得奇怪。
“是啊,沈九是他诨号啊,”陆宴周意有所指看了眼沈遇和,笑着又揶揄了句,“他可不就是行九么?”
舒月转头看向沈遇和不解地追问,“为什么是九啊?”
她记得沈遇和明明是行四的啊。
看小姑娘一脸茫然的模样,陆宴周一下就来劲了,看起来舒家这大小姐对沈九是半点儿都不了解啊。
“叫他沈九当然是九符合他一贯行事作风的路数啊,”他笑的特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心安理得地点火又浇油,“妹妹从前没听过「毒蛇九」的俗语吗?”
舒月刚想说话,下一秒,一双温热的大手突然就捂住了她耳朵,力道轻柔地将她圈进自己怀里。
两手捂住她耳朵其实并未起到什么隔音的作用,舒月不光仍旧能听到周围的声音,更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声,甚至因为骨传导要这心跳更为明显。
“什么意思啊?”舒月听到自己不确定的声音。
“你要的东西,我明天给你。”沈遇和已然掩不住的不淡定,幽幽睨了陆宴周一眼,“还有,少在我老婆面前搬弄是非。”
第29章 遇月
后来下午, 沈遇和到底还是跟着陆宴周一起离开了。
彼时舒月正听陆宴周爆料沈遇和的故事听的意犹未尽,严重怀疑沈遇和就是不想要陆宴周继续留在家里,再同她讲些他从前的“事迹”, 所以才那么着急寻着借口赶人走的。
舒月自然也知道陆宴周既是沈遇和的好朋友, 不可能真的损他,多半又是说些夸张的话,故意消遣她玩儿罢了。
她其实更多是属于半信半疑的听个乐子。
陆宴周一副拱火不嫌事大的架势,“别看沈九现在端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他早几年的事迹可精彩的很, 随便翻一篇出来都得是劣迹案底, 叫你听了都得重新认识认识他。”
临走时候,他还不忘给舒月支招,要她再去问问淑姨,说反正从前一直都是淑姨照顾沈遇和,肯定知道的更多。
陆宴周提了一嘴他们几个好友是十六七岁时候起就每年定期被家里压着送去部队里滚泥巴的故事。
舒月之前只知道沈遇和是个极其自律的人, 精瘦有力的体格源于日复一日的锻炼,今天才知道原来不止如此, 他从前是真的实打实去特种部队里训练过, 也难怪他体能那么厉害,每次拎她都像拎小鸡仔一样易如反掌。
而且,她对陆宴周所说的实弹射击的事儿更是感兴趣的很。
陆宴周说当年沈遇和的射击命中率可是一绝, 是第一次实弹射击时候就震惊整个靶场的存在,而且往后多少年都难逢对手的程度。
可惜了, 那样壮观的场面,那样恣意不羁的少年, 她都没机会见过。
算算时间,这些都是至少十年之前的事情, 沈遇和那个时候才不满二十岁,甚至比她现在的年纪还要更小些。她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却完全是每天不识愁滋味、被泡在蜜罐里的状态,有一众长辈、哥哥们宠惯着,一点儿苦都没吃过。
可同样年纪的沈遇和,早已经在部队里日复一日地接受严苛又残酷的特种训练了。
好奇心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肆意疯长出来,就比如此刻,舒月突然很想要知道,以前的沈遇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只他见过她十八岁时候的模样,可她却对沈遇和的从前半点儿都不了解,实在是不公平的很。
舒月便真的去问淑姨关于沈遇和从前的故事去。突然忆往昔,淑姨也百感交集,说小时候倒是给他留存了好些影像和照片,只是后来他成年后就很少再回老宅来,也不要她跟着照顾,一个人独行侠一样。
淑姨将自己过去这些年里收着的那些相册和许多沈遇和少年时候用过的物件都翻了出来,一件一件讲给舒月听。
她回忆起沈遇和的小时候,说她从小少爷出生时候就在了,那会儿先生和太太都还好好的。说他刚出生的时候粉雕玉琢的,活像个漂亮的小女孩儿,不哭不闹的,咿咿呀呀的乖的不行。
淑姨展开的一页相纸上,年轻貌美的清丽女人穿着黑色的高领羊毛杉,一双桃花眼天生含情目,一头秀丽的长发随意松散开垂在肩头,她怀里抱着个珠圆玉润的小婴儿,对着镜头温柔的笑。
“照片上的这个人就是妈妈吗?”舒月问。
“是啊,太太她人心地最是善良,她嫁给先生的时候,我也刚到沈家没多久,老爷子安排我在先生房里干活,太太也一直待我是极好的。”时隔多年再想起来,淑姨仍旧感慨万千,“她是多好的一个人呐,可惜就是好人不长命啊。”
舒月颤着手接过淑姨手里的照片,指腹轻轻拂过照片上的阿姨,“她看上去好温柔好漂亮。”
淑姨叹了声,“太太人生的美,生的小少爷也更像她,白白嫩嫩的,小少爷的这双桃花眼,可就是随了太太的。”
“后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看着照片上的阿姨的面庞,是那样的恬静美好,舒月心脏一阵紧缩。
她从前只是隐约听说过沈遇和的父母二十几年前意外离世的传言,却从来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导致那样的悲剧。
“二十三年那次的临城水灾,沈老爷子安排先生去临城坐镇,太太不放心,便跟着一块儿去的临城。事故凶险,先生亲临一线,不幸被洪涝冲走,太太误接了先生的消息赶过去,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出事的那晚,小少爷就像是心有灵犀一样,整晚的高烧不退,烧了人都糊涂了,送去医院直到第二天退了烧,才刚有点精神就又被告知了先生和太太的噩耗。”@
淑姨如今想起来还觉得心疼不已,“从那之后,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本来就不是外向的性格,之后就更不怎么说话了,冷冷淡淡的,跟谁都不是很亲近。”
舒月心里一阵咯噔。
承受失去父母的重击,那年的沈遇和,也才只有六岁而已。
“沈家几房兄弟本就不睦,出了这样的事,那两房的少爷、小姐更是常常揭他伤疤,说他是天煞孤星,小少爷他只能用冷漠、装不在意把自己武装起来,谁也不搭理,就谁也伤害不了他了。”
“别人只说生为沈老爷子家的孙儿是中了投胎的彩票,自然是命好,可没人知道他一个小孩儿从小失了父母的苦,又是怎么样才能在那样豺狼虎豹般的家庭中坚强活下去。”
“陆少爷开玩笑说他诨号沈九是因为他处事手段狠毒,可生在这个家里,倘若他不这样也根本坚持不下去。”淑姨拍了拍舒月的手,“他是性子冷淡,处事凌厉了些,可这些都是这么多年来他的生存之本。”
“小月亮,你千万别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