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严舟是自己开车来的,在马路对面停好了车,不下车,抬手给正在饮水的人发个语音过去。
“到了,上车。”李舶青单手接听,往对面看去。
路边只停了一辆车,像是刚刚洗过的洁净,车顶半块儿阴凉,荡着绿油油的枝蔓在照镜子。
车身仍然是低调的漆黑,再普通不过的绿色车牌,泯然众人的普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叫的网约车到了。
沈严舟这人模样招摇,但在处事上却格外注意,能不显眼就不显眼,难得地守得住耐心的人。这一点上,李舶青倒高看他一眼。
又付钱买了一支雪糕之后,李舶青自然坐上沈严舟的车后座。这下,真叫男明星变成网约车司机,沈严舟不乐意了。
他转过头来,露出一个幽怨的眼神:“什么意思?叫我来接你,却不亲近我?”
李舶青为他着想,“坐在前面太容易被拍了,你是无所谓,我可受不住。”
沈严舟认可了她话里的道理,不再多言,转过身去开车。
去餐厅的路上,李舶青一直沉默着吃着雪糕,男人主动和她搭话,“不是已经学会开车,怎么非要我来接?”
李舶青望着窗外,嘴唇轻轻抿在雪糕最外侧的那层巧克力上,“车子不是我的。”
换句话说就是,她怕有定位或是监控。陈放发起疯来也不是干不出这样的事。
沈严舟不用等她说后半句别的,自然是懂,笑她,“你为人倒是谨慎。”
“当然,毕竟某人心黑给我安插的定位,我还没有找到。”
间隙中又被骂了,沈严舟也不恼,想起来有东西没给她,等红灯间隙,默不作声伸手,递给她一个漂亮的橙色盒子。
“又送礼物?”李舶青稳稳接住,打开来看,是一块儿藏蓝色的丝巾,有似银似水白的颜色混入其中,倒是精巧漂亮。
“谢谢老板。”她收得利索,眨眼就要丢掉包装,装进自己携带的手包中去。
前面的人从前车镜子里瞥见,提醒她,“戴上吧,会有人喜欢。”
有人喜欢,谁?
李舶青敏锐,察觉今晚的邀约不是只对她一人:“今天晚上还有谁?”
“到了你就知道。”他说,“放心,我舍不得害你。”
听完这句话,她便沉默。脑海中想的便是,又要被人当作酒桌谈资了。
往常陈放做过几次这样的事,她十分抵触这样的场合。
无论是生意场还是娱乐场,她总要变成众人眼中的菜品,被调侃、被展示,被人用眼神一遍一遍清洗。
她默不作声,又开始暗自生气,不察觉手中的雪糕已经融化大半。
巧克力滴在领口,变成一粒刺眼的污浊。
她惊叫一声,急忙从前面拽纸。
开车的人察觉,淡定地靠边停车,再转身,伸手去帮她接住置在哪里都多余的雪糕。
“小舟,这就是吃独食的下场。”他接过去,找到车前悬挂的车载垃圾箱,包装纸折了又折,轻轻掷进去。
李舶青看在眼里,这才想起来,这个人很爱干净。
上次在他家里度过一夜便知,不只是洁癖,甚至有衣物若不穿就必须整整齐齐叠放的习惯。
沈严舟常备湿纸巾,从前面解开安全带,回头,不吝啬展现自己的身高优越,轻松伸手替她擦拭。
李舶青探身子过去,以为他是要擦她的衣服,谁知只是塞进她手中去,一点一点擦她的指缝,嘴上说着,“换身新衣服吧,正好配丝巾。”
“我不去。”她语气不悦,“如果只是要我陪你做一些无聊的应酬,不好意思,你找错人了。”
她说着便抽手往后撤去,和他拉开距离,试图去打开车门。
门上了锁,叫人恼怒,全身的力都用在掰扯那按钮上。
“什么破车。”她自顾嘟囔一句,车门咔嚓一下打开了。
她全然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已经下了车,从另一侧打开门,进来了。反应过来想下去的瞬间,她被旁边的人伸手撤了回来,门砰一声关紧了。
“你什么意思?”李舶青脾气上来了。
沈严舟也是方才才意识到李舶青为何突然失常,懂她所想后,不免觉得好笑,“小舟,你怎么总是戴有色眼镜看我?”
他今晚的确约了李舶青去见一个人,也是他自作主张的,但没承想她会这样抗拒。
不知她是想到了哪一茬去了,他干脆递上手机,翻找出今晚要见的人的相片。
一位目测年近五十的……女人。
李舶青几乎脱口而出:“你新对象?”
沈严舟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咬牙切齿解释:“近几年一档职场综艺《实习生》的出品人之一,最近在筹备新一季的节目,主题好像是投行。我猜,你会想试试。”
李舶青忽然觉得刚才自己心里对他的咒骂有些不好,但嘴硬,佯装一副傲娇的样子,往座椅后背上一靠:“细说。”
这回换沈严舟转过头去一言不发了。
“怎么又卖起关子了?”见他不说话,李舶青凑上来,探头过来想听后续。
她轻轻歪着头,视线努力寻找对方的眼睛。
“向我道歉。”男人倏然提出这么一句,在转过头来时,眼中又覆盖上些不知真假的委屈。
李舶青无语,他果然开始魔法攻击。
“为什么道歉?”她不觉有错,错也是沈严舟事先没有说清楚而已。
“你在心里骂我了,而且我猜,骂得很难听。”
沈严舟的笃定叫李舶青震惊,因为她刚才在心里,的确问候了他祖宗好几代……
但她最擅长嘴硬了,“你想多了,我是个文明人。”
没有道歉,也不承认,男人干脆说:“我没时间送你回去,要回自己打车回。”
对方没有给台阶,换李舶青愣了。
……
下车就下车!不多想,她干脆转头去开门,没有丝毫犹豫。
身侧的男人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环住她腰,往后一带,又将她拉回来。
“干嘛?”李舶青永远吃软不吃硬。
看男人眼神,大概也知他无奈。
“你要换身新衣服。”
“又不要我下车了?”占据上风,她眉眼又弯起来。
男人故作高冷,低头靠近她,沉闷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上,又暖又痒。
他不说话,额前被碎发半遮的优越骨,越来越近。
李舶青注视他,只瞧见他仔细地寻找着后座的安全带,把她身子固定好,一拉一拽,“咔嚓”,锁上了。
“对不起。”道歉的人变成了沈严舟。
“啊?”李舶青对他的举动很疑惑。
沈严舟总是做一些很奇怪的事,很多时候会叫人捉摸不透到底在想什么。
他下车,重新回到驾驶座,“下次我会提前询问过你的想法再约别人。”
他说完,伸手,启用车载的蓝牙给庄廉播出一通语音去。
“我发你地址,送一身女士的衣服去那儿等我。”他说着要的颜色、款式,还有要搭配什么颜色的丝巾。细致体贴。
李舶青还保持乖巧的坐姿,被安全带紧紧锢在那里,眼
神柔半分,目光落在正在打电话的人身上。
从他的眼睛,顺着鼻尖,缓缓滑落到他一张一合的嘴唇。
尘嚣隐去,仅仅是目光的热烈。
她始终沉浸在那句“下次问过你的想法”中。最初在意的是“下次”,后来是“她的想法”,最终又落点在“问”这个字上。
问,她吗?
她过去的人生中究竟有过多少次被问字关照的时刻呢。她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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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廉送来一身保留着传统设计,又在某处布料藏着现代新意的旗袍。
浅杏色,面上是浅浅的玉兰花纹。
按沈严舟的要求,他开来保姆车,先一步等候在停车场,连同搭配的珍珠耳饰一并带了个齐全。
沈严舟停好车,示意李舶青先去旁边的车上换衣服,自己则先一步上楼等她。
她把这当作男人理所当然的避嫌,毕竟停车场是很容易被人拍的地方。
在车上换好衣服,李舶青发现意外地合身,不知是不是沈严舟偷偷量过她的Size。
下了车,她站在车子的后视镜前,细细打量自己,越看越觉得这身装扮与她的散发不搭。
只好询问庄廉,来时有没有带发饰给她。
搭旗袍便要挽发,利落一些才好看。
庄廉摇摇头,说没有。
沈严舟是相当周到的人,既然没有嘱咐他,大概就是不需要。
听是没有,李舶青心细,知道沈严舟是什么意思,便伸手从颈上拆下那块儿藏蓝色的丝巾,利落将长发撇到一侧去。一边抬手,一边将丝巾绕到头发下面去,试图绑一个像样的新发型。
“走最右边的直梯,上顶楼。”庄廉提醒她。
李舶青点头,礼貌道谢,手上的动作不停,一点一点拧着麻花。到电梯时,想腾出一只手来去按按键,不料电梯已经被里面的人打开了。
这地方奢华,有专供VIP行走的直梯,需要刷卡,一来一去的麻烦。好处是,这里注重名人的隐私,只有便捷的语音通话,没有恼人的天眼。
怕被拍到,沈严舟便提前等在电梯。
“你没上去?”李舶青抓着扎了一半的头发,见他在这儿,也不惊讶,只自顾走进电梯,转身背对他,腾手去按顶楼的按钮。
身后的人自然接住她手上的发,小心捧在手掌,学着她刚才的样子,笨拙拉扯三股厚重的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