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了工作,还没抽到签,拿到卡,就更不敢回来了。
“哦。”蒋昕点点头,下意识地弯了弯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那就祝你一切顺利。”
这是在美国养成的习惯。面试前,考试前,等抽签结果的时候,大家都会做这个动作,是“祝你好运”的意思。
周行云看了一眼她的手,忽然笑了。
“那是fingers crossed的意思吗?我好像在美剧里见过。”
蒋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个什么手势。
“对。”
于是,周行云也学着她的样子弯了弯手指。
“是这样吗?”
然后,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Finger crossed。
Finger……
前天晚上的那句话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在他们之间。
“咳咳……”周行云清了清嗓子,飞快地把话题扯开。
“那就希望你续签一切顺利,”他说,语气刻意放得很平常,“可惜国内没有Chick-fil-A。”
蒋昕愣了一下。
Chick-fil-A是美国的一家连锁炸鸡汉堡快餐厅。不知从何时开始,华人圈子里便开始流传一种玄学,就是凡是和H1B工签相关的事情,提前去吃一顿Chick-fil-A,准能一切顺利。
她知道周行云误会了什么。他以为她是回来续工签的,等工签下来,就还会继续回美国工作。
可她并不想在这时解释这些。甚至说,周行云会产生这样的误会,或许不是坏事。
所以,她也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正说着,蒋昕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中国移动,提醒她注意流量。看完正要收起来时,他们走到了小径的尽头,该往右拐了。她记得导航上是这么说的。
可周行云却毫不迟疑地往左拐。
蒋昕愣了一下,脚步顿住,疑惑地看着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又掏出手机想确认。
“你不存包吗?”周行云回过头来。
“存包?”
“手机、充电宝、耳机,这些东西不能带进使馆。还有不透明度背包。”
他看了一眼她肩上的Tory Burch托特包,“这个也得存。几家存包服务的店都在那边。”
蒋昕直接懵了。
她整个预约填表的过程都是被裁后处理各种事情的间隙完成的,比较仓促,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些提醒。
上一次在国内办美签,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她早就忘记了流程。她下意识保留了在美国办其他国家签证的习惯,除了枪支弹药之类的违禁品之外,基本没什么是不能带进去的。
“我不知道……”她脱口而出。
周行云没说什么,只是朝左边指了指:“走吧,先去看看。”
存包的小店在一排底商中间,门口排着长队。快过年了,很多想春节出去旅游的都赶这时候办签证,柜子格外抢手。为了以防万一,周行云提前在网上预约了一个。
果然,轮到蒋昕的时候,老板听她说没有提前预约的时候,摇了摇头说:“满了,你去别家再问问。”
周行云便走过来说:“存我柜子里吧,我估计应该能放得下。到时候办完签证门口见,一起来取。”
蒋昕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她点点头:“好。”
柜子不大,她把自己的包塞进去后,柜门刚好勉强合上,但好在的确能合上。
出了店继续往使馆那边走,蒋昕开口:“谢谢你,今天多亏你了,要不我就真完蛋了。我怎么能这么糊涂。”
“没事。”周行云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我第一次来办美签的时候也是这样。”
蒋昕偏头看他。
“那个时候没什么经验,”他说,“什么都不知道,到了才发现手机耳机都不能带进去。但好不容易约上的slot,又不能不去。只能提心吊胆地在使馆外面,花一百块钱,把一堆东西交给一个吆喝的阿姨保管。”
“一百块?”蒋昕挑眉。
“人家就那个价,”他嘴角动了动,“我给完钱就开始担心,她会不会拿着东西跑了,因为手机肯定还是比一百块要贵的。出来的时候找了半天没找到人,心想这下完了。后来发现她在另一个角落蹲着,正给别人吆喝。”
蒋昕忍不住笑了出来。
“挺惊悚的鬼故事。”
“确实。”他也笑了一下。
氛围忽然就松快下来了。像两个多年老友,毫无负担地说着生活中的趣事。
“这什么时候的事啊?很难想象你也有这样的时候。”
在蒋昕的印象中,少年时代的周行云,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是游刃有余的,体育除外。
“大一。”
蒋昕愣了一下:“大一你就去过美国了?”
周行云顿了顿,语气很平常:“只是去办了签证。当时申请了清大和哥大合作的暑期项目,后来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蒋昕听懂了。
她知道那个暑假都发生了什么。
蒋昕不愿揭他伤疤,便换了个话题:“那你之后去过吗?”
周行云沉默了一秒。
蒋昕注意到,他神情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去过的。”他说。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小周?”
虽然办签证的队伍排得很长,但好在流程还算顺利。
蒋昕本来还在担心一件事。
万一在刚一进去,走前序流程的时候,周行云发现她办的不是H1B,而是和他一样的B签该怎么办?那么她要如何解释呢?
结果进去之后,两个人就刚好被隔开了,分到不同的批次。
安检、初审、录指纹,人群像流水一样被分成几股,各自涌向不同的区域。蒋昕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周行云了。
后来,到了面谈候场区,蒋昕才又远远望见周行云。
他们两个人之间隔了起码得有二十米。
蒋昕心里这才默默松了口气,心想,他们应该不会挨着,他不可能听到她跟签证官说什么。
在候场区又等了半个小时,才终于等来那句“Next”。
蒋昕走过去,在窗口前坐下。玻璃那边坐着一个黑人小哥,三十来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剃得很短,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下午好。”小哥翻了翻她的护照,忽然抬起头,“哟,你在纽约待过?”
“对,好几年。”
“在那上学?”
“对,本科在那里上的。”
“哪所学校?什么专业?”
“纽约大学,应用数学。”
小哥顿时眼睛一亮,开始和她唠起家常:“我也是纽约人,我家在布鲁克林。我弟弟现在也正在纽约大学读书……”
足足说了五分钟,他才重新开始在系统中查看蒋昕的资料。
“你现在没有工作?”
来了。
蒋昕稳住呼吸:“对,刚结束上一份工作,回国休息一段时间。”
“打算去美国干什么?”
蒋昕便打算把cover letter递上。
没想到小哥摆了摆手,笑着说,你随便说两句就行,我相信你。
“啊?”蒋昕人傻了。
愣了几秒后,她把cover letter的中心思想用五句话简要概括了一下。
小哥笑了笑,说以后常来纽约玩,便递给她一张蓝条说通过了。
蒋昕在出口等了五分钟,周行云也出来了,他的手里也握着一张蓝条。
“通过了?”蒋昕问。
周行云点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意外:“对,还挺神奇的。前面排队的被拒了好几个,其中一个大哥都快哭了,签证官还是没松口。轮到我的时候,就问了三个问题,然后就给过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条子:“虽然不知道给一年还是十年,大概率还是一年,但至少不用再折腾补材料了。”
蒋昕看着他。
正午的阳光直直从头顶打下来,这是传说中最死亡的光线,能照出脸上原本不存在的纹路,能把人的缺点放大三倍。
可这光落在他脸上,却显得格外宽仁。下颌线被光影勾勒得清晰分明,那颗美人痣刚好藏在阴影边缘,若隐若现。他微微侧着头,睫毛在眼睑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整个人像是从什么旧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有一点点晃眼。
她想,总不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吧。
取完包,已经快要十二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