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云把信放下。窗外的天很亮,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几张纸上。他想,父亲的对不起能传递给他,可他的对不起,父亲却再也听不到了。
后来,整理遗物时,周行云发现父亲的相机里有许多青海湖的照片和视频。
油菜花开得那样好,大片大片的金黄,一直铺到湖边,湖水蓝得透明,像梦中的景色。
翻到最后,是一张合照。
父亲和母亲站在花海里,应该是让其他游客帮忙拍的。父亲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白衬衫,母亲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是他从没见过的款式,应该是新买的。两个人都笑着,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纯粹。父亲的手揽着母亲的肩,母亲的头微微偏向父亲那边。他们身后,是大团大团的白云,云的影子落在花海上。
周行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原来爸爸妈妈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是不是在很多年前,他还不存在的时候,他们每一天都笑得这样开心?
最后的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成为了永远的谜,被埋葬在青海湖的风里。
周行云知道父亲是因为不想拖累他,才会书写出这样惨烈的结局。
可这要让他如何去接受呢?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支点了。甚至每天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吃饭,为什么还要醒来。
生日那天,离开学还远,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晚上八点,周行云买了一只小蛋糕,放在桌上,没点蜡烛。
他盯着那个蛋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一口一口吃完。奶油很甜,甜得发腻,他想吐,但还是咽下去了。
吃完之后,他就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朱自清笔下的荷塘边。
月光很淡,淡得要化在水里了。荷叶的影子和树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一阵清风拂过,荷叶轻轻地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虫子在叫,叫一阵,停一阵。
那样美,那样梦幻。
他也想变成荷塘的一部分,想变成里面一条永远不会浮起来的鱼。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一声,他收到了来自蒋昕的好友申请。
她祝他生日快乐。
他便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蒋昕也是和他一样的。在这一天里,至少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真的希望他快乐。
周行云把手机按在胸口,贴了很久。屏幕慢慢变凉,可那四个字还在那里。
于是他便转过身去,只留给荷塘一个背影。
那么他也希望,只要她还需要,那么每年也要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这个世界如何残酷,即使他们再也不会有见面的一天……至少这个世界上,会永远有一个人,也是希望她真的快乐。
第一百三十一章 “那你之后去过吗?” “去过的。”
早晨八点半,当蒋昕推开酒店大门的时候,周行云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台阶下面一点的位置,背对着门,面朝着那条前两天刚走过的小路。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路边偶尔一小堆灰白的残雪,和树上没掉干净的灯串。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还是那件深灰色大衣,不过上面的污渍早已被清洗干净,衣摆也熨烫得整整齐齐。
蒋昕停下脚步,有点尴尬地向他挥了挥手。
明明不到三十个小时之前才约定过最近不要联系的人,却这么快又见面了。
昨天早晨刚一发现时,蒋昕就查了那两板药。
西酞普兰,是需要每日服用的抗抑郁药,必须长期坚持,不能随意停药。
而阿普唑仑,则是应用于惊恐发作或者急性焦虑发作的应急药,仅在必要时服用。
阅读着网上对阿普唑仑的说明,蒋昕忽然就想到了遥远的十七岁,当她向周行云逼问为什么要和赵宇合作的那一天。
那时的周行云,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摇摇欲坠、呼吸急促,仿若溺水一般。她只记得他靠在自己肩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当年,她还从未接触过精神卫生方面的知识,只是单纯地以为他是情绪过于激动。
却完全没有想过,周行云可能是生病了。
蒋昕又去查了惊恐发作的症状:心悸、出汗、颤抖、胸闷、窒息感、濒死感……
越想,便越觉得与当日情景吻合。
所以……那是第一次吗?
难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被这个病困扰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扎进脑子里,便没有办法被轻易拔出来。
除了这两个问题之外,蒋昕其实还有太多想要问周行云的。比如他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比如他这些年是怎么扛过来的,比如,那个时候,是不是因为……
可她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去问。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是明明昨晚才说过“最近不要见面”的人,是十几年没见过面的人,也是连“结束”都没能好好说过的人。
再说,如果周行云并不愿意向别人提及呢?
于是,蒋昕只能默默把那两板药装回淡绿色的硬纸袋,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这个是你的吧?”
那边一直沉默,过了一个多小时,才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字“是”。
蒋昕不知道周行云手里还有没有存货。但她知道手里没有药是很危险的事,一旦吃完,去医院重开还需要提前预约,挂号,排队,没有几天是折腾不下来的。所以她必须赶紧把药还给他。
“怎么还给你?我还在XX桥那边。”
这次,屏幕上倒是立刻闪烁起“对方正在输入中……”
一分钟后,他的消息传过来:“明天早晨去那附近办点事,可以顺路来取。早晨你有空吗?”
蒋昕想了想明天的安排。正好要去使馆区办签证。
“我正好也出去办事。八点半,酒店门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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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昕把药从兜里掏出来还给周行云。
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又飞快地分开。
现在物归原主,照理说这事就结束了,他们也该各走各路。
蒋昕昨天左思右想了很久,终究还是觉得不便多问,就指了指左边的路,说“我一会儿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
周行云点点头:“好。”
她便转身往左走。
走出几步之后,余光瞥见周行云也动了,缀在她后面。
到了路口,她要往右拐。
周行云也往右。
蒋昕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继续走。又过一个路口,她往左进入一条小径,周行云也是如此。
这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蒋昕忽然就有了一种预感。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的试探。
蒋昕艰难地开口:“嗯……你不会也是去,美国大使馆?”
周行云看着她,没说话,然后点了点头。
“九点的slot?”
他又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人只能一起继续往前走。
蒋昕之所以会定这片的酒店,就是因为离美国使馆近,步行可达。
她打算办完签证之后,再回家找蒋以明负荆请罪。
那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所以她这次回国,办的不再是工作的H1B签证,而是旅游签,也即B1/B2类签证。
为的是方便以后随时去湾区找贺文贞。也是为了处理这次仓促回国在美国没处理完的那些烂摊子,比如股票账户里的一些钱,税务,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手续。
但她的情况实在是有点微妙。
本来抽中了H1B,结果被裁了。离职之后立刻回国,立刻来办B签,签证官就会很容易想:你是不是想回去找工作?是不是打算黑在那儿不回来了?
这是拒签的重灾区。
为了解释这个,她昨天在酒店写了一晚上的cover letter。
声情并茂。
把自己对祖国的热爱写成了散文诗,把对母亲的思念写成了抒情文,把回国发展的决心写成了宣言书。写到动情处,自己都差点掉下两滴眼泪。
但愿签证官也能被感动。
从酒店走到美国使馆要十一二分钟。
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也太奇怪了。
于是蒋昕便随口问道:“你是去办什么?旅游吗?”
“年后西雅图有个运动科学论坛,”周行云说,“我们公司和华盛顿大学运动康复实验室合作开发了一套分析系统,论坛邀请我们过去做演示,也顺便去和那个实验室谈谈接下来的合作。我们这种专业背景容易被check,所以就早一点来办。”
计算机、AI,甚至是任何STEM相关的专业,不被check才要烧高香,甚至拒签的概率都不算很小。就算侥幸一次通过,也通常只会给一年签,肯定还是得早做打算才不会耽误事。
这一点,蒋昕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这些年都没怎么回来过,都是蒋以明过去看她。
虽然的确有想要逃避国内,尤其是燕城和卫城这两座城市相关的一切记忆的成分,但更重要的,还是害怕签证出什么岔子,影响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