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点开对话框。
上一次,贺文贞主动和她联系,还是在她刚回国的第二天。
“昕昕,路上一切顺利吗?”
蒋昕略去和周行云之间的种种,只说了句“还行,挺顺利的”。
之后,她们就打了个微信电话,随意聊了聊近日的生活。
贺文贞那两日过得颇为不顺,那样轻轻柔柔的嗓音,蒋昕都能听出里面藏着的马上就要崩溃爆炸的情绪。
贺文贞说,家里忽然进了好多苍蝇,也不知道从哪钻进来的,打半天也打不完,因为Mina的缘故,又不能随意喷药。在大楼的系统里提交了pest control request,但可能因为放假的缘故,他们也迟迟没有派人过来。
贺文贞还说,她竟然发现她的前男友Mark搬到了同一个大楼里。估计是早就搬过来了,只是他们两个人不同楼层,加上她这几个月来不是加班早出晚归,就是在家work from home,楼里健身房游泳池,还有各种活动什么的一个都没去过,所以才一直没撞见。
结果昨天等电梯的时候门一开,Mark站里面,她站外面,对视三秒,她差点原地去世。
Mark是贺文贞的前男友,也是唯一一个前男友。和Mark分手之后,贺文贞就一直单身,甚至连date都没有去过一次。当然,即使是和Mark在一起的时候,贺文贞也一直是淡淡的,不知道是本来就对男人不感兴趣,还是谈完Mark之后,就彻底祛魅,对男人再也提不起兴趣了。
要说这Mark,也是个奇人。
从纽约大学毕业之后,贺文贞同时申请了一些硕士项目和博士项目。
一般来说,美国的硕士大部分都是没有奖学金的,或者仅有微薄的奖学金。蒋昕运气好,刚好接到一个50%奖学金,还有机会做助教减免剩下那部分学费的项目,就去读了硕士,一年半以来没花过学费,只需要自己负担生活费。
而贺文贞没有申请到带奖学金的硕士,却因为实习经历和技能点比较match,意外申请到了一个全奖博士,甚至还是相当不错的大学。唯一的问题,是这个学校在美国中部的一个大农村里,生活十分不便利。
贺文贞没有钱负担硕士学费,便选择去村里读全奖博士。
而Mark,便是贺文贞博士期间的同系学长,比她高一级。
Mark是个清大本科毕业的学术大牛。实习学术两手抓,长得也还行。第一次见面是在系里的迎新会上,他穿着格子衬衫,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副学术精英的样子。
那时候贺文贞刚来到鸟不拉屎的玉米地,本来只想读个水硕找工作,压根就没有做好读博的准备。
她没有车,哪儿都去不了。租房被房东坑了押金不退,还乱收费,打了半年官司。博士课程艰深,听不懂,学不会,第一次期中考差点挂掉。找实习一头雾水,导师还天天刁难,简直是地狱模式。
贺文贞虽然是个大美女,甚至曾经还可能是个有钱有闲的美女,先前却没有过任何感情经历,就连暗恋过、暧昧过的人也没有。
蒋昕觉得,她好像天生就对这种事情不怎么感兴趣。在纽约大学的两年里,经常有条件不错的富二代留学生,甚至是白人trust fund baby想要和她约会,可从来都约不动。贺文贞的心里只有实习、宅家看剧,还有周末和蒋昕出去散步。
所以,在她最脆弱最无力的时候,有这样一个厉害的人来追她,能给她提供学术和生活上的帮助,贺文贞难免会有所动摇。虽然说不上有多喜欢,但至少不讨厌。再加上身边的人都这样,找个搭子,一起写作业,一起买菜,一起熬过那些漫长的冬天。Mark又一直追,贺文贞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答应了。
可在一起一段时间之后,贺文贞才逐渐发现Mark的抽象。
后来,贺文贞逐渐适应了美国大农村的生活。课程跟上了,论文有进展了,实习也找到了。自然而然地,她便对那些曾经让她仰视的,金光闪闪的东西祛魅了。因为这些东西,她现在也有了。
祛魅之后,Mark身上的问题才逐渐暴露出来。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压贺文贞。说她论文写得不好,代码写得效率太低,说她不应该去这个岗实习应该选另一个,说她这些那些都不如谁谁谁。偏偏他还是那种“为你好”的语气,让贺文贞反驳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Mark还是那种特别优绩主义的人。什么都要比,什么都要赢。别人在他眼里,要么是“不如我”,要么是“凭什么比我强”。他挂在嘴边的话是:成功的衡量标准,就是比别人强。
贺文贞曾经问过他,你为什么要这样。
Mark说身边的人都是这样的。
“那别人都是这样的,你就也要这样吗?”
“对啊。”
贺文贞听着,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但真正让她决心分手的,还是后来的一件事。
Mark毕业找工作的时候,一开始几轮面试都顺利通过,却不幸倒在team match上。他回来抱着贺文贞哭,哭得特别伤心。贺文贞以为他是需要情绪支持,抱着他,安慰他,说没事的,还有机会。
哭完了,Mark抬起头,说了一句让贺文贞浑身发冷的话:“幸好我还有你。我才觉得我没有那么失败。”
贺文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Mark毫无所觉,开始给她分析:你看,我那些同学,有的没女朋友,有的有了也没你好看,有的以后肯定没你能赚钱。所以综合来看,我还是比他们强的。
贺文贞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她想起Mark最好的那个朋友,也是清大的本科,一起打球一起喝酒的那种。那人的朋友圈她偶尔刷到,总是发一些让人不舒服的东西,譬如批判‘小仙女”,还有什么“找对象就得找个听话的”。虽然Mark从来没说过那么过分的话,但他也从来不觉得那个朋友有什么问题。问他,他就说“他那人就那样,人不坏”。
贺文贞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她想分手。
但村里留子,分手哪有那么容易。
之前和房东打官司,被骚扰的时候,贺文贞一时动摇,和Mark搬到了一起。情侣之间一旦同居,分开就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要提前找房子、打包、搬家……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情绪稳定。
而博士生的日常是:project忙,找实习,写论文,被导师push。哪一样都不能耽误,哪一样都在消耗人。所以就一直拖,一直拖,必须拖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彻底分开。
终于,Mark先找到工作,去了西雅图。
贺文贞便开始铺垫。
她没骗他,说的都是实话:她觉得两个人的未来蓝图不太匹配。她想要的不一样。
Mark听着,没说什么。
然后贺文贞找工作的时候,就悄悄选了湾区。
异地了,联系慢慢就少了。自然而然地,就分掉了。
几个月后,Mark relocate到了湾区。他来找过她一次,意思是想复合。但贺文贞态度很坚决,他也没纠缠太久,就算了。
求复合不成之后没多久,贺文贞便听说Mark开始相亲了。别人说,Mark甚至想过从国内直接“搬运”一个过来,就是找个国内愿意来美国当家庭主妇的姑娘结婚,省事,省心。但好像也都不了了之。
整体来说,两个人还算和平分手。可能因为贺文贞一找到工作,就给Mark打了一笔钱,把之前他请吃饭、买东西的钱,全都折算了一下,还回去了。
她不想欠他的。
虽然并没有那么多抓马,甚至连微信都没有拉黑,但毕竟曾经是那样的关系,又是贺文贞主动提的分手。现在抬头不见低头见,肯定还是很尴尬。
“唉,”贺文贞在电话那头叹气,“要不我lease到期不续了,搬家吧。”
对话就停在这里。
没收到贺文贞的回复,蒋昕一开始没太当回事。
贺文贞以前也有过忙起来忘回微信的时候,隔好几天才想起来。她自己也有,大家都是社畜,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又过了两天,蒋昕收到大使馆发来的短信,通知她护照已经可以去取了。
实在是刚回国的几天发生了太多巧合,蒋昕握着手机,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一个念头:这次,她不会又在取护照的时候遇见周行云吧?
这不能算是一个多么突兀的念头。他们是同一天办的签证,还都是B签,所以大概率大使馆也会给同时给他们发了短信。
那几天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子里闪现着。
那个荒唐的夜晚,周行云的药,还有那天在使馆区撞见妈妈时的场景……
好像,事情已经发展到她无法再强行忽略、不去处理的程度了。
于是蒋昕便想,要不就交给命运吧。
如果真的在取护照的时候再遇到周行云,就和他谈谈。
如果没遇到,那就……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连蒋昕自己都觉得可笑。
什么命运不命运的。这事儿本来就该解决,很多疑问不解开,不明不白地拖着,对谁都不好。
从前,她以为过去的就过去了。
可这样三番五次地遇到,就说明时间并不能解决一切。
这个课题,她迟早得去处理。
虽然,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和周行云之间还能处理出个什么东西来。
于是,蒋昕拿起手机,点开了周行云的对话框。
对话还停在“明天早晨八点半,酒店门口见”。
她叹了口气,打出几个字:“你收到取护照的短信了吗?”
这一次,她没有再删掉。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和你一起去”
周行云回得很快:“刚收到。”
蒋昕停顿了几秒,继续打字:“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取?”
“这两天中午午休时都行。”
她想了想,发过去:“我也可以中午去。上次就该请你吃饭的,结果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没吃成……要不一起取?取完了,我还是请你去雅典娜吃饭。”
她全程都只说了吃饭,没有提到要聊聊的事情。
但成年人之间,话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果然,周行云很快回了一个“好”字,又补了一句:“最近公司没那么忙,下午四点前回去就行,时间比较灵活。”
他们便约定了明天去。
周行云又说,那天我开车来接你。
蒋昕盯着那行字,发现他并没有问她住在哪里。
“燕城这么大,”她打字,“我在哪里你都接啊?如果我住昌平大兴呢?”
发出去才觉得这话带着一点微妙的调情意味,便赶紧找补了一句:“没关系,不耽误你工作,我离地铁很近,可以自己去,咱们就使馆见吧。”
周行云便也没再坚持。
在家里瘫了几天,除了出去拿外卖,和蒋以明出门吃火锅烧烤,还有去公园里散步之外,蒋昕完全没有其它的活动。这也就导致她的穿搭愈发摆烂,就算是在以“土”和“不洋气”著称的燕城,也让人有点看不过眼去了。
但第二天早晨,站在镜子前,蒋昕还是比平时多花了点时间。
栗色的长卷发披下来,在肩上散成柔软的波浪。她没有化太浓的妆,只是描了描眉毛,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一件燕麦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件浅色的羽绒服。
看起来倒是得体,不刻意。
就是……有点像是去相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