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既然已经打扮完了,就算了。
过了早高峰,地铁十号线上人不算多。
蒋昕找了个角落站着,掏出手机查看消息。
贺文贞还是没有回。
蒋昕觉得稍微有点不对劲,想文贞是很多事都喜欢憋在心里不愿意麻烦别人,是不是她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或者心情不好?
她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过去:“最近怎么样?很忙吗?苍蝇的事情,解决了吗?”
她等了几分钟,见那边的对话框依然沉寂,便将手机收进兜里,专心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想一会儿要和周行云说什么。
到使馆门口,远远就看见周行云已经等在那里了。
蒋昕想到,学生时代的周行云就是极有时间观念的人,总是比约定时间早到几分钟,从不迟到。
和之前不同,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米白色的毛衣,衬得下颌线柔和了许多,相比之前的沉稳多了几分学生气。
蒋昕微微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早。”她走过去,尽量自然地和周行云打了个招呼。
周行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才弯弯嘴角,指了指高照的日头:“不早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就又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蒋昕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便垂下眼睫,掩饰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大使馆门口的队伍还是那么长,但取护照有专门窗口,不用排队。
两人一前一后拿到护照,翻开一看,竟都是十年。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蒋昕将护照收起,高兴地看着他:“咱们运气也太好了,理应庆祝一下。今天你随便点,什么贵点什么,千万别和我客气。”
周行云点点头:“嗯,不和你客气。”
他们终于来到周行云之前说的那家“雅典娜”。
刚到饭点,人还没那么多,他们便找了个能晒太阳的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蒋昕刚翻开第一页,还没来得及点菜,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竟是贺文贞,赶紧将手机解锁,点开消息。
“我还好,就是最近圣诞假期在处理自己的一些私事,有点忙,不用担心。”
蒋昕想,虽然她和文贞已经当了这么多年好友,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自己不愿意说的事情。既然她不愿意多谈,就给她一些空间吧。
正想暗灭屏幕,专心点菜,又有一条消息紧接着跳进来。
“对了,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有收到什么offer吗?package给得怎么样?”
蒋昕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一股寒意从后背慢慢爬上来,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顺着脊椎往上走,走到后颈,走到头皮,走到每一根发丝的末端。
这不是她所认识的贺文贞。
文贞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是对世俗功利从来不感兴趣的贺文贞,只想早日退休去纵情山水的贺文贞,是那种“淡”到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贺文贞。
她不可能、也绝不会用这种赤裸裸的语气,问她“package给得怎么样”。
更何况,文贞知道她想回国休息一段时间,知道她想探索新的可能,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这哪里是关心,根本就是给人添堵。
再想起文贞好几天没回消息,蒋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个念头太大胆、太吓人,吓人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可这个念头又很快重新浮出水面。
会不会……其实屏幕那头的人,根本就不是贺文贞呢?
那文贞呢?文贞去哪了?
蒋昕打了个寒颤。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万一,只是文贞最近心情不好,受了一些刺激……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继续试探道:“没有那么快,不好找合适的。唉,我也想开了,少当两天牛马也不错,慢慢找吧。”
发完,她便死死盯着屏幕,继续等对方的回复。
对面回得很快。
“昕昕我和你说,现在市场真的不好,你要抓紧,别挑三拣四,有不错的就赶紧接了再说。”
蒋昕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话乍一听像是为了她好,没什么不妥。可是,这可能是她的同事会说出的话,是她的前男友会说出的话,是任何一个湾区华人牛马会说出的话,却绝不可能出自贺文贞之口。
她的脑子飞速转着。
这说明什么?
如果对面不是贺文贞,应该会想快速结束话题才对,不可能硬拽着聊这种细节。一个假冒的人,最怕的就是露馅,越少说话越好。可现在这个人却在死咬着找工作这件事不放——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蒋昕脸色刷地白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摇摇欲坠。
“蒋昕,你怎么了?”周行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对面的周行云正皱着眉看着她,眼里是明显的担忧。
蒋昕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手在抖,肩膀在抖,连嘴唇都在抖。
“对不起,等我一下。”她的声音也变了调,“我先打个电话……”
周行云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垂着眸,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便将手从另一端伸过来,轻轻裹住了她的指尖。
蒋昕愣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里,周行云身体不好,所以手也总是冰凉的,像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可现在,或许是他这些年体质变了,或者是因为她自己吓得手脚发凉,又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她竟觉得有股暖意沿着指尖爬上来,一点一点稳住了她的心跳和呼吸。
蒋昕定了定神,清清嗓子,拿起手机,拨通了贺文贞的语音电话。
可电话才响过一声,便被挂断了。
紧接着,对话框里跳出几个字:“等我几分钟。”
蒋昕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抬起头,看着周行云,声音压得很低,语无伦次:
“我朋友……可能被控制或者绑架了……她从来不这样,说话风格完全不是她……”
周行云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收紧,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等她说下去。
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蒋昕的脑子飞速转着,各种念头乱成一团,理不清楚。
到底是谁?为什么?文贞现在在哪?她安全吗?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贺文贞打过来的。
蒋昕深吸一口气接通:“喂?”
对面传来的,果然是贺文贞的声音,的确是她的声音。
那样淡然,那样平静,乍一听,听不出任何不对劲。
“昕昕,”她说,“有什么要紧的事吗,非得打电话?”
那语气轻轻的,柔柔的,和平时一模一样。可蒋昕已经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凝神去听,便能够隐约听出了她嗓音里的颤抖,就好像是在刻意维持正常。
蒋昕的手微微发颤。
她已经意识到刚才那个电话拨得有些冲动了。
如果文贞真的被控制了,那么她一定要想出一个“非打电话不可的理由”,才不会引起对方怀疑。
她看了一眼周行云。
然后开口,抛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文贞,我生日那天……遇到我初恋了。”
她支吾几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真的在倾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我们还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我心里很乱。”
对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贺文贞的声音才稍微温暖了一点,不再是刚才那种公式化的平静。
“昕昕,你别急,你慢慢说。”
但她的目的并不在此,所以没有将二十八岁生日晚上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和贺文贞讲。
而是飞快地说了几句,简要概括了和周行云的过往。
她挑选的都是足够真实,也足够drama的事情,譬如那个雨天的背影,譬如那通来自周行云父亲的电话,譬如赵宇。
语气也足够乱,说得颠三倒四的,足够像一个一分钟都等不了,急需倾诉的人。
贺文贞安慰了她一会儿之后,蒋昕话锋一转。
“唉……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算了,不说这个了。” 蒋昕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我想Mina了,你回来多给我发点Mina照片。而且我最近想再买一只猫,给Lemon做个伴,给你再找个干儿子吧。”
蒋昕感慨道:“和北美比起来还是国内卷,猫明显价格更低、脸版更好看。”
贺文贞问:“昕昕你想买什么猫?”
“我就喜欢米努特,”蒋昕说,“但Lemon我觉得不够甜美,我觉得和别的品种混一下比较好,比如布偶、缅因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贺文贞的声音传来,依旧轻轻的,柔柔的,但蒋昕听出来了,她嗓音中的颤抖比刚才还要明显。
“缅因太威猛了,”贺文贞说,“布偶还不错,但是……感觉还是和英短或者美短混的最好看。”
蒋昕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一下子天旋地转。
她记得,她们当年商量着要breeder买猫的时候,贺文贞还拿小X书上的视频给她科普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