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要不还是给你换一个。姨这里还有一个,不过不是这个色的,也是十块钱。”
周行云摇摇头:“没事,我就买这一个吧,颜色好看。”
说着,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十元的纸币递给大婶。大婶接过纸币,又不知从哪摸出两个钢镚,一个一元的一个五角的,执意要塞给他。周行云不收,大婶就把钢镚塞到还在一旁发愣的蒋昕的裤子口袋里,把大包又往肩上扛了一把,小跑着消失在街角。
蒋昕看见周行云手上捏着那只蝴蝶发夹向她走过来。下一秒,有什么沿着裤子的口袋滑了进去,将裤腰又往下坠了坠。
他平静地收回手,解释道:“这个我用不着,你收着吧。”
话音刚落,也没有看她,就继续向前走了。
周行云往前走了几步,蒋昕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追上。校服裤子很薄,被弹簧连接着的蝴蝶翅膀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下地搔着大腿。
蒋昕的心里也像揣了一只蝴蝶,这只蝴蝶就这么晃晃悠悠地随着他们飞到了“常州里”。
“周行云,这里就是我家啦。”蒋昕指了指不远处那道被餐车掩盖了一半的大门。门上原本朱红色的“23号”被岁月剥过一遍又一遍,只剩下一点似是而非的印子。
天气回暖之后,这条巷子就显得更加狭窄。几只碎掉的蛋壳,吃剩一半的油条,多挂出一层的称斗、锅碗挤占了原本就不丰裕的空间。
周行云还在犹豫该往哪下脚的时候,蒋昕已经趁着这暂时无人经过的空当钻进了“常州里”深处。她熟练地钻过七道关隘,八叠迷宫,像一尾入海游鱼,愈是幽深处,愈是她的广阔天地。
回过神来,蒋昕已经头顶着“23号”向他招手了。她的脸上还带着笑,慌张的,欣喜的。
周行云觉得她像极了墙角的柳条,好像被泡胀了似的,亮汪汪的,怀揣着即将簌簌顶撞出来的春天。只消被蝴蝶的翅膀一扫,便会炸出满枝的鹅黄绿。
而他亲手放飞了那只蝴蝶。
蒋昕招了半天手,周行云却并没有加快步子,让她想起学校旁观小卖部里那只白猫,走到哪里都是小心翼翼、无声无息的,甚至都没有碰翻过货架上的一袋浪味仙。
等了三十秒,或者是四十秒才等到他走近。蒋昕一脚踏进昏黑的楼道,踢到些什么。就着小灵通的一点微光,才看清是横在楼梯中间半倒下去的自行车。她又不死心地用力跺了两脚,却依旧没有灯光亮起。
手机屏幕灭掉的瞬间,周行云的手腕触到一抹潮热,是蒋昕的手指。她不轻不重地拽着他往上走,提醒他注意脚下的垃圾、注意墙角的纸箱、注意楼梯口的小马扎。
“小心点,我们楼道的声控灯又坏啦。”
黑暗掩盖了周行云脸上的诧异。
“又”字显然说明这里的灯常常坏掉,可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懊丧与羞惭,甚至尾音还带着上扬的轻快,就好像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于她而言也只不过是另一个副本的迷宫罢了。
周行云有一点轻微的夜盲。一直到蒋昕捅开家门,点亮那盏昏昏的灯,世界才重新又有了形状。他看看钟表上的指针,已经过了八点钟。
蒋昕正弯着腰给他找拖鞋。
周行云原本靠在门框边,往后退了半步说不用麻烦了,他现在就得回去。
蒋昕愣了一下,顿时有些手忙脚乱的。夹在腋下的拖鞋掉下一只,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脱下身上周行云的羽绒服,就着灯光里里外外扫视了一圈,幸好上面没有粘上任何痕迹,这才放心地披到他身上。
可是手触到系在腰间的校服袖子时,却有些犹豫。周行云刚想说话,蒋昕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让他等她一分钟,匆匆跑进卧室。
“蒋……”
正欲喊住她,周行云的耳边同时响起抽屉被拉开的声音,还有一句带着疑惑的“同学,你是……?”
周行云转过头去,看见一位戴细框眼镜的短发女士,镜片盖住半张脸,比汽水瓶底还要厚。她和蒋昕一样瘦,似乎比她还要矮一点。发尾硬硬的,在脖颈处向外炸开,像是许久不曾打理。她正喘着粗气,眼镜上也起了雾,将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她显然是匆匆赶回,眉梢嘴角尽是挡也挡不住的狼狈。
周行云不动声色地瞥过她手中的钥匙,微微欠身:“阿姨好,我是……”
“妈,你回来啦?”
第十八章 孔雀开屏
蒋昕的视线在两个人中间绕了几圈,觉得有些尴尬。可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终于还是低着头捏紧手里零零碎碎的一叠钱,咬唇道:“妈,我今天……那个了。所以周行云送我回来,他是我们年级第一,现在在我们队里一起练体育中考。”
说到“年级第一”时,蒋昕略微加重了语气,听起来有点刻意。她并没有想很多,只是下意识地认为只要强调这一点,蒋以明就会放心。
然而蒋以明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第二句话。
蒋昕刚开了头,她便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还有什么可不明了的?
女儿欲言又止的神情,低垂下来的头颅,手中攥着的一叠钱,从没见过的男生,还有围在她腰间,显然不属于她的校服,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时代的巨轮在片刻不停地向前滚去,很多东西都改变了,可这些意象是附在巨轮褶皱里顽固的淤泥,两代、三代、五代、甚至十代也不会轻易脱落。
血液急遽上涌,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十辆大卡车在一齐轰鸣。眼前也是花花的一片,像石头投进池塘里溅起的碎碎的波纹,也像一群蛾子在玻璃罩子里急头白脸地四处乱撞。
蒋以明几乎站不稳要跌倒下去,可她的背却还是直直的,扬起头,逼自己直视着周行云的眼睛。她的嘴角努力挤出一截僵硬的笑,让周行云想起父亲收藏的那套泥人张。
“同学,今天谢谢你。你的衣服……我看看能不能完全洗干净,洗干净了就让昕昕给你送过去。如果不行……阿姨就赔你一套,行吗?”
周行云本来是想和蒋昕说,他可以拿回去自己洗的,这样最简单。不管怎么样,他也不需要她赔一套校服。可面对蒋以明的目光,他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他隐约觉得,只要任何一个音节带来的颤动,就足以让她碎掉。
于是他只能沉默地点头表示无异议。
蒋昕也隐约察觉到了点什么,却对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仿佛隔着层毛玻璃,只能望见他们的影子,却无法参与进这段对话中。
过了两秒,周行云把手伸进羽绒服的袖子里,重新背好书包,语气平淡地和她们道别:“阿姨,蒋昕,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转过身走了,同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蒋昕想到周行云小心而迟疑的脚步,想到堆满楼道的纸箱子、汽水瓶、自行车和小马扎,想到他临走时没有一丝情绪的语气,忽然觉得他离她一下子就很远了。
楼道的窗户缝里原本透出半道月光投在母亲的脸上,可这道月光很快便被倏忽而过的云给吞掉了,只留下黑黢黢的影。蒋昕原想将门再打开一些让母亲进屋,却发觉蒋以明是背对着她的,于是她不再试图去看清她的神情。
蒋昕捏着那沓纸币,故意甩出哗哗的声响:“妈,我去去就回,周行云的钱还没还给他呢!”
蒋以明的嗓子中发出一点模糊的响声,约莫算是首肯。蒋昕便三两步跑远了。
蒋昕在楼门口不远处截住了周行云。他大概是刚才给冻坏了,现在整个人都缩在羽绒服里,拉链拉到最高,帽子也戴上。就连她把钱递给他的时候,他的手也没从口袋里伸出来。
“周行云,我知道发夹是八块,你能告诉我奶茶和那个……一共多少钱吗?这些你看看够不够?”
周行云摇摇头不肯去接,说:“你不用给我,就当感谢你这段时间带我跑步,还有你的巧克力。”
蒋昕的手僵在半空中,语气急促:“这怎么行?这……这不一样!”
她的脸有点红,让周行云忽然想逗逗她,问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然而这念头也只是闪过一瞬,因为他已经有点明白若是要她回答,总归是他要吃亏的。
于是他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蒋昕,你真的不用给我。”
顿了顿,终于还是心软地补充道:“降温了,快回去吧,我们明天见。”
他的袖子被轻轻拽住了,还晃了晃。蒋昕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周行云,你这周末有空么?要不你来看我们区预选赛吧!我得了奖用奖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行。”
蒋昕的神气让周行云想起去年秋游时在动物园里看到的那只孔雀,在他面前踱着步,忽然就展开全部羽毛,张成一柄五彩斑斓的扇子。
瞧瞧,赛还没有比,她就知道自己能拿奖金了?
可她的自信又实在不是没有根据,周行云想。他从没见过比她长跑更厉害的女生,甚至都不能想象。
蒋昕见他迟迟不说话,嘴角却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里似乎也是带笑的,于是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周行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他想到周末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学习计划,还有下周二之前需要交付的一个项目,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她雀跃的神情,终究还是没忍心泼下那盆冷水。可是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也不想她太过得意,只扔下一句含糊的“再说吧”,便消失在了巷子拐角。
蒋昕托腮注视着周行云逐渐加快的脚步,待再也看不到时,她才随意找了个石墩坐下,翘上腿就着电视机的声音哼唱起来。她觉得他一定会来的,没有为什么,就是这么觉得。
哼完一整首片尾曲,楼上隐约传来吱呀吱呀的闭门声。蒋昕这才揉了揉肚子慢悠悠地起身回家。
蒋以明给她留了门。
蒋昕轻轻一拧把手,门便又发出了刚才那样吱嘎吱嘎的响声。
蒋以明正在灶台旁边忙活。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老豆腐已经被她切好堆在一旁。眼镜被她推得很靠上,死死卡在鼻梁最上缘贴着眼睛。她盯着手中的一小块猪里脊肉,正持着刀一丝不苟地将其切成薄厚均匀的小片。
听见门响,她没有回头,手里的活也还在咔嚓咔嚓地继续着,只提高音量道:“昕昕,今天吃白菜肉片炖豆腐补一补。”
听见蒋昕的应声后,她又嘱咐道:“把校服裤子脱下来换上棉裤,和校服长袖放在一起泡在盆里,妈妈一会儿洗。”
蒋昕跑进卧室,裤子口袋里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她随手将硬币丢在笔筒旁,掌心只剩下那只蝴蝶发夹。
她从未见过这样精致而逼真的发夹,捧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好奇地摸摸肚子上的纹路,一会儿将翅膀按在小指肚上,镂空花纹刻出一道菱形的印章。蝴蝶的影子在灯下微微颤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挣开她的束缚。
“昕昕,昕昕——”
蒋以明一时听不到动静,又唤了两声。
“马上——”
蒋昕慌忙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布包着的铅笔盒,上面满满贴着已经泛了黄的贴画。她打开铅笔盒,将其它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拨到一旁,腾出方方正正的一块地方。蝴蝶不再动了,触角和翅膀都抵着冰冷的铁,变成一片安静的标本。
换上棉裤,将蒋以明分配的活做好,蒋昕又变回了平时的她,顶着一蓬杂乱的头发去蹭蒋以明的脸。她惊异地发现,原来现在站在妈妈身边得稍微低下头去了。蒋以明和她一样瘦,肉却是松软的,包着细细的、摸不到的骨架。
她有些茫然。
蒋以明自己忙得像陀螺,也不让蒋昕闲着。一会儿让她掰半颗葱,一会儿让她递酱油过来。
除了问她肚子疼不疼,卫生巾有没有换好、今晚还够不够之外,蒋以明半点也没有提到今晚的事,也没有提到周行云。
吃完饭后,蒋以明立刻进了卫生间,很快传来沙沙的搓衣声。蒋昕喝完最后一口汤,也站起身来,将碗筷叠成一摞摆进厨房的水池。
做完这些便无事可做了。厨房的水龙头不通热水器,蒋以明今天不让她洗碗,但蒋昕又不想立刻去写作业,只好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卫生间和厨房只隔着一条几十厘米宽的狭窄过道。过了没一会儿,蒋昕就听到原本规律的沙沙声中很快混进了一些别的声音。初时是压抑的,像闷在手绢里,直到后来再也压不住,爆发成尖锐的啜泣。
蒋昕颤颤按下门把手,门内的景象把她钉在了原地。蒋以明坐在小板凳上,正仰着头看她,手浸泡在水里,脸也浸泡在水里。蒋昕从没留意过人哭的时候的样子,更是几乎从没见过蒋以明哭,就是在章颂林走的那天也没有。
她才知道原来眼泪还能是这样的。从前读的某篇课文中提到过“两行清泪”,她便一直想当然地以为人哭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两条车辙一样规律而明显的痕迹。可蒋以明的眼泪却从眼眶的四面八方漫溢出去,填满每一道纵横的沟壑。
蒋以明望着蒋昕不知所措的眼睛,啜泣终于转为嚎啕。她猛地低下头不肯再让蒋昕看,额头重重撞在膝盖上,撞出几个零星的,被水泡胀了的音节。
“妈妈,妈妈……”
蒋昕听了好几遍,才勉强分辨出她说得是“妈妈好没用”。
第十九章 等待
蒋昕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赶忙摇摇头,让眼泪流到心里去,却被一种陌生的、巨大的痛苦吞没了。这是一种她一直都隐约知晓其存在,却不敢真正去面对的痛苦。
她蹲下身去,和蒋以明一样缩成很小的一团,却不可能比她更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