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在发了疯似的骂一个女人,也骂她的儿子,骂那个叫“周行云”的男孩。
那些词实在太脏了,脏到她端着水果盘的手开始发抖。
她仓惶地回过头去看赵宇,甚至想去捂住他的耳朵。即使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表哥,那也是她当时最真实的反应。毕竟,那是他的妈妈,他一定会比她更害怕吧。
可与贺文贞想象的完全不同。
赵宇站在那里,脸上是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有厌恶,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麻木。像是他早已听过千百次这样的话,早已习惯了,也无所谓了。只是因为这样的话被本不该听到的外人听到而感到丢人、羞耻。
可无论贺文贞怎样去解读,都解读不出一丝一毫的惊讶。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
不是对孰是孰非的评判。她对大姨没有产生什么同情,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周行云也没有产生什么同情。她甚至有点麻木,像隔着一层玻璃看那些事情,知道它们发生了,但感受不到什么温度。
可那道门缝里的声音,还是在她完美的生活上敲开了一道裂痕。
在此之前,贺文贞是养尊处优的小公主。只要打扮漂亮,学才艺,世界各地玩着开拓眼界,有一个好成绩——这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难事,毕竟父亲花很多钱请的家教,能帮她事半功倍。
她不是真的生活在乌托邦里。从零星的谈话中,她不是没有感觉到大人和善的面具下,是有很多别的面的。可是任何一个被从小驯养的既得利益者,是不会主动去想这个问题的。
她也不是例外。
直到那天晚上,她不得不开始想了。
想得越多,就发现越多问题。那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越缠越紧,让她喘不过气。内心的矛盾和撕扯越来越大,大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
最一开始选择去美国读书,也是想脱离这个环境去想一想这些问题。
可是问题不会因为她离开就消失。
后来她挖出了更多父亲做的肮脏事,也被迫看懂了许多她过去看不懂的东西。她看着那些证据,发觉自己并不惊讶。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和家里决裂的,是被逼着去和在波士顿读书的一个“哥哥”见一面。
后来那个“哥哥”她也见过几次,长得还行,家里是做生意的,也很有钱,父母都在暗示“门当户对”。可她不喜欢他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件商品,正在被估价。
那天晚上她忽然明白,原来所谓命运馈赠的礼物,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决裂的第一步,是先把后面的学费凑出来。
也正好,父亲那时遇到一点麻烦,开始被审查,无暇顾及她这边。这就给了她一些机会去继续收集证据,和周行云合作。
其实他们都是很弱小的人,并没有能力搅动风云。
可如果能在合适的时候把证据送到合适的人手上,推波助澜,那么便也能间接达成自己的目的。
后面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她不想再向任何人提及。
想到小时候那些温馨的家庭场面,她也在夜色里哭过几场。父亲抱着她转圈的样子,母亲给她梳头的样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那些画面是真的,那些温暖也是真的。
可是哭过之后,她知道再来一次,她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或许这就是我和周行云不太一样的地方。”她轻声说,“反正作为那个人的女儿,已经不管怎样做都是错了。所以我会选择爱自己,尤其不会在羽翼未丰的时候强行让自己背负上很多心灵负担。先让自己生存下来,再想以后的事情。”
至于蒋昕,她也曾经听过这个名字的。
所以在和蒋昕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听到她的卫城口音,聊到她的一些信息,贺文贞就确定了,一定是这个女孩子。
一开始把房租降下来,也是抱着一点补偿的心态。
“中间也不是没想过要告诉你的。”她说,“因为我很爱你,觉得不该长久瞒下去,觉得你有知道的权利。”
风从沙山上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可是也因为我很爱你,才越来越觉得没有办法说了。”
她转过头,看着蒋昕。星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无关其他。仅仅是一个人类对另一个人最纯粹的爱。
“或许我还是更爱自己吧。”贺文贞很淡地笑了一下,“也很脆弱。所以很难想象你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我想,如果没有这件事,我或许还是会告诉你的。只是要再等得久一点。”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昕昕,你总是对我说觉得我是很美好的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既欣喜又愧疚……我觉得我其实完全不是你说的那样。”
“可是……或许我是很卑劣的人吧。但我也不想骗你。我太了解你了,我知道你即使知道了这件事也会选择原谅我。只是我自己不知道,一旦捅破了,该去如何面对你……”
她开始语无伦次。
“对不起昕昕,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又一阵风吹过。
在漫天的风沙和仿佛马上就要倾落下来的星光里,蒋昕伸出手,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可是我还是觉得你很美好。”蒋昕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有些沉闷,却很清晰,“并不是纯洁无瑕的东西才美好。甚至听你说了这些,我觉得更美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反复思考该怎么说。
“一个挣扎的,真实的,鲜活的生命,那样美。而这个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文贞,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我只想说,我也很爱你。”
贺文贞靠在她的肩上,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呼吸清浅,甚至有那么几分钟好像一同睡着了。
星子在头顶忽明忽暗,映在月牙泉镜子一样的水面上,像一个永远不必醒来的梦。
第一百四十七章 再见故人
在燕城国际机场送别贺文贞后,蒋昕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卫城。
自从上次一别,已是十一年之久。十一年,足够一个人从十七岁走到二十八岁,足够一座城市建起无数新楼,足够一条河的水流替换无数次。
从卫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广场上愣了好一会儿。站前广场相比以前开阔了许多,那些老房子仍在,旁边却多出了好几栋高耸入云的商业体。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碧蓝的天空中,有灰色的信鸽短暂掠过。
回过神之后,蒋昕便沿着解放北路往五大道的方向走。
这片区域变化倒是不算太大。那些老银行还在,灰色的石材墙面,罗马柱,拱形窗,像一群沉默的老人守着这条街。只是有些门头换了招牌,以前是某家银行的,现在变成了咖啡馆、西餐厅、设计师买手店。
走到起士林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那栋楼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门口的招牌也没有变化,只是颜色褪得更淡了些。她推门走进去,里面重新装修过了,比记忆中亮堂,桌椅也换了新的,但楼梯还是那个老楼梯,木质扶手被磨得光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走上二楼,要了一份闷罐牛肉和红菜汤,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可不知为什么,却再吃不出小时候的味道,不知道是配方变了,还是她自己变了。
吃完饭后,她打车去了龙江区。
随着出租车驶离城市中心,红绿灯益发稀疏,高楼渐渐变成矮房,街道也安静下来。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前。
建筑不算新,外立面是那种工业风的水泥灰,窗户又高又窄。外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招牌,白底红字,写着“Let’s Rock 来此攀岩”,字体粗犷有力,远远就能看见。旁边还有一个攀岩小人的剪影,正做着一个动态抓点的动作。
这是卫城最大的岩馆之一。
推开门,镁粉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很开阔,阳光从高处洒下来,打在一整面十几米高的攀爬墙上。
那面墙几乎占满了三层楼的高度,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墙面洁白,看着像是被刚刚洗刷过。上面密密麻麻地嵌着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岩点——有圆圆的、凸起的大包,有巨大的三角造型点,有细长的小片片,深陷的指洞,甚至还有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小脚点。同色的岩点串成一条条线路,从地面蜿蜒而上,有点直来直去像梯子,有点九曲十八弯需要左右来回倒重心,甚至还有的需要在某处做一个大动态。
这便是先锋难度区了。工作日的白天人算不上多,只有几对攀爬者。有人正挂在大仰角处小心翼翼地挂快挂。下面的保护员则仰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嘴里喊着“加油加油,还剩最后一把就能红了这条线”。
抬头往上看,二楼和三楼的结构是挑空的,从一层能直接看到屋顶。沿着墙边有一圈钢结构的楼梯和平台,连通着各个区域。
二楼是训练区,靠墙挂着一排木质的指力板。旁边还有哑铃、深蹲架、瑜伽垫、瑜伽球等常见健身器械,甚至还有跳绳。俨然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迷你健身房。
再往上的三楼则是抱石区。那面墙相比一层的难度区要矮很多,只有四米左右,却有很多更为倾斜的角度。几个发色各异的年轻人正坐在垫子边缘休息,一边喝水一边研究墙上的一条黑色线路,比划着动作,争论着哪个beta更合理。
蒋昕收回目光,走向前台。
前台坐着一个男人。他正低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懒懒瞥了一眼,半抬起头来。
男人有着小麦色的皮肤,很硬朗的五官,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头发半长,用一根黑色的发绳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搭在额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像接待任何一个普通客人。
“欢迎光临,”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第一次来吗?”
蒋昕点点头。
“有攀爬经验吗?”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保险买了没有?鞋穿多大码?”
语气一本正经,问得滴水不漏,像是背过无数遍的台词。他把表格和笔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填。
蒋昕低下头,刚写了一个“蒋”字,男人的嘴角就抽搐了一下,眼睛里也藏着笑,像是下一秒就要破功。
蒋昕假模假样地咳嗽一声,他终于绷不住了。
嘴角咧开,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那撮扎起来的头发也跟着晃了晃。他伸手,把她写到一半的表格抽过去。
“我来给你填。”
男人不假思索地下笔,唰唰地写了她的姓名生日,紧急联系栏则写上他的名字程昱,和他自己的电话。
写完,他把表格推回给蒋昕,抬起头来,眼神认真地看着她。
“好久不见。”他说。
蒋昕也笑了:“好久不见。”
其实到纽约后的第四年,蒋昕曾见过程昱的。
那一年,程昱辗转听到蒋昕的消息后,凭着一腔冲动,从墨尔本坐飞机飞来纽约找她。十八个小时的飞行,横跨整个太平洋,只为了见她一面。他没有蒋昕其它的联系方式,只是在飞机起飞前给蒋昕的学校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因为还是学期中间,后面还要考试,他只能待一天多。偏偏赶上纽约大雪,飞机延误,他刚到肯尼迪机场,还没来得及出来逛逛,就又要坐飞机回去了。
也幸好蒋昕没有错过那封邮件,得知航班延误的消息后,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去机场找他。
时隔四年,他们终于在机场到达大厅的一个角落里见了面。
程昱比高中时又长高了一点儿,肌肉也比那时要更结实,头发剪短了,但五官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蒋昕看着他,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可两人刚开口寒暄几句,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