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没有一点儿预兆,也完全无法止住。她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傻子,甚至都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程昱也哭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面对面站着,涕泗横流。旁边有路人看过来,有几个人甚至停下来,犹豫着要不要帮忙。一个阿姨走过来,递给他们一包纸巾,什么也没说,拍了拍蒋昕的肩,走了。
他们语无伦次地问着近况,说着这些年的经历,说着说着又哭,哭着哭着又笑,不知不觉间一个多小时就这样悄悄过去。
到了程昱不得不去重新托运行李check in的时候,他们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其实他们还没准备好面对彼此。
都不想让对方看到这样脆弱的自己,也不想面对这样脆弱的自己。因为这样脆弱的人,是没办法在异国他乡活下去的。
但他们还是互相加了微信。临走前,蒋昕对程昱说:“日立,谢谢你过来看我。虽然不知道还要过多久,但我想,等我们都准备好之后,我会回去找你的。”
程昱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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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他们在微信上联系不多。但每年都有联系,逢年过节问候一句,偶尔发几张照片,偶尔问一句“最近怎么样”。
他们都知道对方其实在世俗意义上过得不算差,都有着体面的工作,体面的生活。蒋昕在湾区做data scientist,而程昱则留在墨尔本当码农。
可他们也都知道,其实彼此过得都算不上有多么开心。即使这种不开心并不是具体的,只是弥散在完美生活之上的一缕薄雾。看不见,摸不着,可你始终要透过这层雾去看世界。
直到后来程昱终于做出了离开自己已在澳大利亚定居的家人,回国创业的决定。他拾起了大学时代的爱好,和另一个在墨尔本博士毕业回国的朋友一起,回卫城开了这家岩馆。选址、装修、办手续,折腾了一年多,终于开起来了。
蒋昕收到他发来的开业照片时,在手机这头笑了很久。
她由衷地为他高兴。
她看过他发的一些朋友圈视频。程昱挺厉害的,在澳大利亚大学生攀岩锦标赛里拿过公开组的第八名,也经常去Grampians野攀——那是澳大利亚最著名的攀岩胜地之一,巨大的砂岩峭壁,绵延几十公里。视频里他挂在高高的岩壁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脸上的表情那样专注,也那样放松。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做这件事的时候,程昱是真正开心的,是一种他在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开心。
“你是第一次攀岩吗?”程昱问。
蒋昕点点头:“正经来说的话,算是吧。很多年前和date去过一次岩馆,刚学完掉落,忽然发现有个due记错时间了,只好赶紧回去。”
程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
他没问,但蒋昕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事了,”她说,“走路跑步都正常,康复的时候练过力量。”
“还是不建议长期高强度抱石,如果你以后要入坑的话。”程昱说,“不过体验一下没关系。抱石掉落对膝盖的冲击有点大,还是小心些比较好。”
考虑了一下,蒋昕还是决定今天先试试难度线。
程昱便转身往装备区走,从墙上拿下来一条安全带,递给她,教她扣上。
第一条尝试的是5.8的线路。本来纯新手应该从5.6或者5.7试起的,但两人都默契地跳过了那几条梯子线。
蒋昕站在墙下看了几秒,从粉袋里抓了一把镁粉,就上去了。
她的动作算不上特别标准,发力还是靠上肢,尤其是手臂多些,但每次出手都还算干净利落。到顶的时候,她拍了拍顶端的横杠,顺着绳子降下来,脸上带着一点得意。
程昱在下面鼓掌。
“果然有底子,”他说,“再来一条5.9的?”
蒋昕甩甩微酸的小臂,又开始尝试一条蓝色的5.9线路。
这一条的手点明显变小,开始有一些大发力的动作,中间还有一段需要反肩转重心。蒋昕爬到一半卡住了,挂在墙上想了半天,下来,在程昱的提示下换了个beta又尝试了一次。第二次,她上去了。
爬完这两条线,蒋昕作为一个新手,体力也基本告罄。
两个人便坐在岩馆的休息区继续聊天,程昱点了外卖。
黄昏降临,灯光还未亮起,墙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岩点在昏黄的光里像童话里的云,像草原上的花,像可爱的小动物。
而他们坐着的木质长凳也好似变成漂浮在静谧海洋之上的岛屿。
他们聊了不少过去的事,可更多的还是聊以后。
程昱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在发亮。
“我想在国内推广一个理念,”他说,“攀岩馆不应该只是一面墙,应该是一个综合性的社区空间。”
他给蒋昕讲自己的想法。国内大部分岩馆,只有攀爬墙,没有配套的训练区域。很多人爬到了一定程度就上不去了,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力量跟不上。指力板、campus board、核心训练器材——这些东西在国外很普及,国内却很少有人用。
“还有定线,”他说,“很多馆的定线风格太单一了,爬久了就没意思。我每年请国外的定线员过来,换着花样定,保证多样性。还会组织大家看世界杯比赛,看一些国外大佬的野攀视频,和国际接轨。”
他顿了顿,又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界面给她看。
“还有这个,我在开发一个多功能攀岩App。”
蒋昕接过来看。界面很清爽,功能挺全——线路等级评价、攀岩社交圈、人体分析数据记录、训练计划推荐……
“我已经收集了一批数据,”程昱说,“有用户的攀爬记录,有体能测试的结果,还有一些视频分析的数据。我这里有一些初步的描述统计可视化图表,但我相信这些数据里还能挖掘出更多的东西。”
他看着蒋昕,眼神里有一点期待。
蒋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让我帮你分析?”
程昱说:“奖金,有没有兴趣当个副业?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看数据,出出主意。我付不起大厂的工资,但可以请你免费爬一辈子。要之后app真上架赚了钱,咱俩对半分。”
蒋昕笑出声。
“行,”她说,“那我带个任务回家。”
两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像两个捡到宝的小孩。即使很多年没见,他们依旧是很好的玩伴。这种感觉让蒋昕想起小时候和程昱一起窝在沙发上玩马里奥赛车,仅仅是看到对方踩到香蕉皮都能笑作一团。
那样简单的快乐。
没有什么以后一定会怎么样的承诺。但至少他们都觉得可以试试,去试着找回那种简单的快乐。
大约是在两三年前吧,也就是程昱刚回国和人开岩馆创业的时候,忽然有一天,他就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不是对蒋昕一点喜欢和欣赏都没有,也不是不怀念曾经的日子。但他也明白,怀念是怀念,生活是生活。
虽然现在还没遇到什么人,但他开始不排斥去接触别的人了。
他也终于了悟,原来放下一个人,并不需要有新人来代替。
只要找到自己生活的锚点,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就够了。剩下的,都可以交给时间和命运。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大结局
周行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境始于一个卫城的初春。积雪刚刚化冻,雪水浸湿石子路,隐隐映出一点灰白的天,梧桐枝头冒出茸茸的嫩芽,黄绿色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鸟的绒毛。
那些嫩芽一天天变深,变大,变成巴掌大的叶子,密密地铺开,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金斑。
不知不觉间,便已是盛夏。
五大道在梦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那些安静的小洋楼,那些幽深的巷子,那些被梧桐遮蔽的街道,一条连一条,一圈套一圈。他和蒋昕在里面跑着,跑过睦南道,跑过马场道,跑过成都道。
她跑在前面,小刺猬一样的发梢挂着一点晶莹的汗水。她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他,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熟知他的节奏。
周行云就这样跟在后面,脚下的石板路永远在延伸,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太阳永远挂在天幕的最顶端,一动不动的,可光线永远是傍晚那种微微发暗的金红色,一点儿都不刺眼。
而他就这样跑着,看着她的背影,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
梦醒的时候,纽约的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着:
周行云,谢谢昨天,也谢谢你之前为我做的一切。
曾经的我以为,再也不会有能够坦然面对你的那一天。可人生那么长,十七八岁的我如何能够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或许,就连二十八岁的我也不能。
可我能够确定的是,昨天和你在一起约会,即使事先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我发现,我竟然依旧感受到了最纯粹的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第二天醒来时,我会感到愧疚,会无法面对我自己。
但其实没有。
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你被枕头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夹在床单的褶皱里。你翻了个身,头发就跟着散开,像一捧被风吹乱的云。
我忽然便开始幻想以后能够经常看到它们的样子。
我想,我大概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有关于此我还需要多一时间去想清楚。而这一切,也需要发生在我解决自己本应解决的人生课题之后。我想,你也一定有你的要去解决。
所以周行云,等你准备好见我的时候,就给我写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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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昕和贺文贞一起回燕城之后,周行云又在纽约待了几天。
加紧处理工作之余,他也抽空把蒋昕带他去的地方又走了一遍,也照着网上最为热门的网红攻略,把那些最陈词滥调的地方都去打了个卡。
时代广场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一块块巨大的屏幕霓光闪烁,似乱花迷人眼。帝国大厦的观景台要排一个小时才能上去。他在一个飘雪的午后去布鲁克林大桥走了走,也去摸了摸华尔街的铜牛。
明明来过那么多次纽约,可这却是周行云第一次有心情去做这些事。
几天后,周行云飞去西雅图开会。
时间紧张,只有一天的空闲,但他还是把蒋昕推荐的地方都去了一遍。派克市场,第一家星巴克,Kerry Park的日落。站在观景台上看着整个城市沉入暮色的时候,他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却没有发出去。
开完会,周行云终于回到燕城。他夜以继日地和团队一起肝完一个project,拿到一笔丰厚的奖金。项目收尾后,他便立刻请了年假,自己一个人去青海湖。
青海湖的春天来得很晚。明明已经到了四月,可冰面才刚刚开始融化,湖边的草还是枯黄的,远处的山上有雪。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云低低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变成雨水坠到湖里。有几只水鸟从冰面上飞过去,翅膀展开,在阳光里闪着银色的光。
周行云沿着湖边走了很久很久。路上遇见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蹲在路边哭。他停下来问怎么了,小孩说迷路了。他便陪着他等了半个小时,等来了孩子的父亲。父亲千恩万谢,非要请他吃饭。他却微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又走了一阵,走到脚底板微微发胀,他便坐下来静静地凝视着湖面。
冰面上的裂缝像树根一样蔓延开来,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远处有一块冰已经化了,露出下面深蓝色的水。太阳渐渐西沉,光线益发柔和,将整个湖面染成一片淡金色。
一个看模样像是当地人的老爷爷走过来,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
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袍,面庞黑红,脸上皱纹深似刀刻。他手里转着一串珠子,口中念念有词。他看了一会儿湖,又偏过头去看周行云。
“第一次来?”他问。
“不是。”
“那上次来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