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啊……应该是七月。”
“七月啊,”老人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七月好看。湖边全是油菜花,黄黄的,一直铺到天边。黄得晃眼睛咧。”
他顿了顿,又说:“鸟也比现在多多了,多得数不清,飞来飞去的,很吵人。”
周行云眯起眼睛笑了笑,轻声说:“听起来很美,可惜我不记得了。”
那毕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老爷爷没有追问。他坐了一会儿,便悄声离去了,也没有和周行云道别。
风小了一些,湖面上金色渐渐褪去,呈现出一种很淡很淡的紫色,如烟似梦。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深,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橙红,然后又暗下去。
周行云在心里默念着:
爸爸妈妈,我会永远想念你们。我也不会忘记你们。
可是从今天开始,我只想记得青海湖四月的样子了。
请你们原谅。
几天的旅行结束,周行云又回到惯常的生活中,也去见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师陈子衿。
“我觉得你状态好了很多。”她说。
“嗯,我也这样认为。”
“那我们可以考虑把频率调低一些了。”她说,“两周一次,如果稳定的话,再拉长到一个月,之后可以逐步降低频率,直到你觉得不需要再来为止。”
明明说得是有些悲伤的话,可陈子衿的语气却异常平淡: “其实,从和来访者见面的第一天起,就是在目送他们远去。我也只能陪伴你一段路。”
周行云点点头表示了解。他看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却终究问出了在心底盘亘许久的一个问题:“可是,您觉得,真的会有彻底治愈的一天吗?”
“我记得您以前说过,只有我能在接受永远不能再见到她的情况下过好自己的人生,才可以去见她。”
他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可是,或许一部分的我永远冀望可以再见到她。或许从始至终,我就没有接受过这个假设。甚至一部分的我,建立在这个幻想之上,才愿意去变好。”
出乎周行云意料的是,陈子衿丝毫没有流露出讶异的神情。
她只是微笑了一下,说:“我知道的。”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说:“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伸手拿过柜子上的一瓶沙漏,翻转过来,沙子透过薄似针尖的瓶颈,开始缓缓下流。
“水至清则无鱼。人的心也是这样,钥匙干干净净、一点杂质都没有,那就也不是活人的心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咨询,你以为我的人生就没有焦虑、没有不确定性、没有痛苦吗?有的。甚至有一些课题,我也许这辈子都解决不了。”
“可那又怎样呢?”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状态是那样糟糕,甚至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好了。你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不配幸福,不配去见她。”
“可是现在的你,和那时相比,已经独自往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最重要的是,不再那样追求完美了。只有当不再追求极致完美的时候,人才能变得完整。一个完整的人,也会有解不开的结,想不明白的事,可他也能带着这些继续往前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陈子衿笑了笑:“至于那个幻想,它在你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托了你一把。而现在的你,也能开始自己站稳了,那这就不是坏事。你能够走出来,终究还是靠着自己的能量与决心。”
周行云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啾啾鸟鸣。
一个session结束,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子衿还坐在那把扶手椅上,阳光落在她肩上,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谢谢。”他说。
她点点头:“再见。”
出门之后,周行云站在路旁,有些恍惚。
路边的树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得杂乱无章。远处的楼,近处的车,行人的脚步声,小孩的笑声,亦是乱纷纷的。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是这样喧嚣,这样嘈杂,却也如此辽阔。
整理好思绪后,周行云理了一下自己的账,然后回到卫城去给父母扫墓。
父母的衣冠冢在卫城城郊的一座公墓里,不大,但很干净。他其实每年都会来,但从前每次过来,都只是例行公事打扫干净,摆好贡品,便匆匆而去。因为那些回忆太过痛苦,曾经的他连活着都觉得费力,便更没有勇气去处理这些情绪。
可这次不同。
除了贡品之外,周行云还带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他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灰。碑上的字是金色的,刻着父亲和母亲的名字,刻着他们的生卒年月。此刻看来,那个日子是那样远,又那样近。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人在烧纸,烟升起来,在灰白的天里慢慢散开。
他站起身来,对着墓碑鞠了一躬,轻声同他们讲起这些年发生的事,也讲起四月的青海湖,即使他知道他们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应了。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讲完后,他顿了顿,微笑着说:“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束白色的雏菊在风里轻轻晃着。
回到卫城的第二天,他便去做了一件事情。其实之前一直觉得这件事或许希望不大,即使万一有希望,也会有各种各样复杂的手续,走很长一段时间的流程。
却没想到,那家人刚好打算搬去外省,于是一切都变得很顺利。虽然在燕城和卫城之间跑了几趟,却一周多就全搞定了。
拿到钥匙的那一天,周行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知道蒋昕这个时候也在卫城,就给她发消息说:“要不要见一见?”
蒋昕很快回复说好。
“正好我这边有一个在做的project需要回一趟承光,有一个运动记录的功能正在测试阶段。我联系上了熊教练,他帮我发了知情同意书,有几个田径队的孩子家长同意被收集数据了。我回去做一下演示和测试,顺便见见熊教练。”
“好,那我等你结束了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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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在程昱与人合伙开的岩馆体验过攀岩之后,蒋昕就一直在和他合作开发app。程昱负责产品设计和攀岩专业的部分,蒋昕做数据分析和算法模型。
这个app叫“Beta”,取的是攀岩术语里“解法”的意思。主要功能是记录攀爬线路、分析运动数据、给用户推荐训练计划。核心模块是人体姿态分析的功能,即用户上传攀爬视频,算法自动识别关键动作,判断重心偏移,给出改进建议,还可和其它用户上传的视频进行对比分析。之后,他们还打算进一步开发社交功能。
而这次回承光,也是想要探索一下将这个核心模块应用到其它运动项目的可能性。田径队的孩子们用上穿戴设备,采集步态和发力数据,和攀岩的数据模型其实是同一个底层逻辑。
蒋昕虽然不知道现在在做的这些工作是不是她最想做的事,但至少要比从前做的那些用算法为快递员分配格子,或者为用户推荐视频将它们困在信息茧房中有意思多了。当然,她做这些也不完全是为了情怀。
她做过市场调查,现在国内攀岩市场进入了告诉爆发期,每年增长百分之三四十,可配套的训练工具却几乎还是空白,这就是机会。更不用说这套核心模块还能够迁移到其它运动中,甚至以后还有可能对接运动康复机构的数据分析业务。
等app开发工作最密集的时间过去,她也会考虑找一家外企上班,既有足够的work life balance,同时也能保证社保。如果最后app真的搞出什么大名堂,再辞去这份稳定工作。若是反响一般,多少也能当份副业赚点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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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云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承光中学校门口时,给蒋昕发了一条消息。
过了五分钟,她依旧没有回复,周行云就知道了她或许还在忙,便没有给她打电话,也没有急着去找她,而是自己先逛了逛校园。
十数年过去,承光的变化还挺大的。学校中心多了块大草坪,旁边立着巨大的“禁止踩踏”的牌子。食堂翻新了,外墙刷成了明快的橘红色,门口的菜单也换了花样,多了什么轻食窗口、奶茶铺子。从前那个旧旧的艺术楼拆了了,原址上立起一座多功能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甚至可以隐约望见里面的泳池和小卖部。
直到走到操场处,景色才渐渐熟悉起来。
塑胶跑道依旧是从前那种深浅不一的红。主席台旁边那棵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枝丫伸到了跑道上空,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影子。
夕阳正在西沉。光线从看台后面漫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一种很旧很暖的橘色。跑道上的白线被照得发亮,像是刚画上去的。远处有几个人在慢跑,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这让周行云想起从前每天放学后和田径队一起集训的日子。那时候他跑得慢,蒋昕就在前面帮他控制速度,每跑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鼓励几句。
他本以为会是一段晦暗的记忆,可那却成为了他人生中最为明亮的时光,他想着想着,不禁微笑起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有尖锐哨声传来。
顺着声音看过去,周行云见到熊教练正站在跑道边上,还是那样黑,那样壮,和十年前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皱纹。嘴里叼着哨子,双手背在身后,偶尔喊一嗓子“注意摆臂”和“快抬腿”,声音洪亮得在操场外都能听得见。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还在跑道上看到了蒋昕。
她正和田径队的男孩子一起测试一千米。那几个男生步子大,频率快,很快就蹿到了前面,把她甩了半圈。可她倒也没有着急,稳稳地控着节奏,呼吸也没有乱。
周行云走过去,在终点处站定。那几个先到的男孩子正撑着膝盖喘气,看见他,好奇地看了一眼。他冲他们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和那些男孩子一起,看蒋昕跑过来。
她似乎是看到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然后她便加快脚步,开始冲刺,向终点的方向,也向他的方向跑过来,一如初见。
熊教练“嘀”的一声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声似洪钟:“蒋昕,3分24秒。”
那几个男孩子先是一愣,然后炸开了锅。
“师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你不是说你很久都没跑过了?”
“就算按我们男生的中考标准,也远超满分啊!”
蒋昕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晃了晃膝盖。
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
其实也早就不会疼了,只是她一直不敢相信。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抬起头,笑了笑。
“对啊,”她说,“其实我还挺会跑步的。”
周行云站在旁边,也笑了。
“对啊,”他说,“她就是很厉害。”
那几个男孩子互相看了看,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咳嗽,有人故意把脸别过去假装看风景。熊教练瞪了他们一眼,却也没能镇得住他们,起哄声反而更大了。
测试完之后,田径队的男生们去一旁拉伸放松了。蒋昕和周行云则又跟熊教练聊了一会儿。熊教练说学校这些年变化挺,但田径队还是老样子,练得苦,出成绩慢,好在孩子们肯拼。他说自己再过几年就退休了,现在带完这批就差不多了。
这时,小田老师也走过来和他们打招呼。
当年那个一直跟在熊教练身后的刚毕业的小姑娘。现在她也能独立带承光的田径女队了。
后来熊教练和小田老师又去忙了,蒋昕便和周行云一起走出操场,在承光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遭。
等星星升上来的时候,它们离开了承光,沿着五大道往回走。
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又分开,又挨在一起,像颤动的琴弦。
他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像很多年前那样。
但走着走着,手便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