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缝,眼皮褶子贴着门框,一只眼白过多的眼珠滴溜溜地向内窥伺,只见到一个专属于少年人的,清瘦的背影,这才又用了三成力,将自己肥壮的身躯挤进来。在整个过程中,门仿若装上了消音器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可见他不是不会开门的,像个正常人一样开门。
“在楼下的时候,没看着正脸,我就觉得像你。但我没往那想,因为按理说你不可能来这。”
周行云像是没听出男人语气中的挖苦。他回过头来规规矩矩地叫人:“叔叔好。”
那男人却偏得让他听懂,继续点他道:“小云,看来你们家条件也没那么困难嘛!”
听了这话,周行云却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半点都不生气,也不难堪似的,慢悠悠道:“那肯定是比不上您。听说您最近赚了大钱,在雪城风生水起。”
周怀民虽然行为粗鄙,但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又哪里能是真的傻。
他当然听得出周行云看似恭维的语气下藏着的是挑衅与控诉。可人境遇顺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话不仅不会生气,反而会更加得意。
他挑了挑眉,从兜里掏出黄色的烟盒,上头写着“黄鹤楼1916”。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用唾沫浸湿,他才想起来去掏打火机。打火机很新,是上个月才买的都彭。通体上着勃艮第红色的大漆,漆面深处仿若有暗金色的火焰流转。机身两侧则镶着18K金的边,向两条通向康庄大道的轨道。
他用拇指和食指握住机身,“咔”的一声拨开顶盖,将打火机翻转90度后拨动滚轮。随着一声悠长而清越的金属鸣音,火焰便流畅地从侧面喷出。
这本是个十分老派而绅士的动作,在他做来却不伦不类,十分做作。
周行云和父亲周怀山都不抽烟,所以对打火机的牌子也不甚熟悉。但这打火机被周怀民这么一摆弄,就算他先前不知道很贵,现在也知道了。
周怀民将烟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一颗过分长的黄色门齿半呲在外面:“嗨,什么大钱,稍微回了点本而已。再说,这年头生意也不好做,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今天赚两三个子,明天就能赔得底掉。”
这个男人正是比周行云父亲小了两岁的亲弟弟,周行云的亲叔叔。
据家谱记载,周家往上好几代都行医,祖宗们之前都在沧州、保定那一带做游医。
一直到了周行云太爷爷那一代,带着本家传医书和几张秘方来到卫城闯荡,闯出了一点不大不小的名声,才终于在卫城站稳脚跟,在五大道边缘的正吉路的某个巷口置下一间前店后屋的小小产业,取名“周济堂”。
“周济堂”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在爷爷手里也曾经辉煌过的。
爷爷周丰泽医术精湛,既擅长治疗筋骨劳损,也擅内外调理。那个年代卫城码头工人和车夫众多,有个病有个痛的,都习惯了找周丰泽来看看。
虽然每笔单价不高,赚不了几个钱,但医馆每日来者络绎不绝,自然也能聚沙成塔,保周家全家吃穿不愁。
更加幸运的是,周丰泽曾治愈过一位干部的旧疾,这是他一生最骄傲的事情,也正因为此,医馆即使在最为特殊的时代也得以被好好保存下来。
再后来,周丰泽连着得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取名周怀山,小儿子取名周怀民。他便更加觉得这是天意,觉得周家的医馆是要世世代代传下去的。
可这世间万事万物,或早或晚都是要衰落的,哪有什么能真正的永垂不朽。
只是没想到,“周济堂”的衰落会来得这样快。两千年后,随着卫城中心环岛处世纪钟的落成,卫城的医保体系也迅速完善,覆盖和报销政策明显向更为规模化,也更为标准化的西医倾斜。又逢五大道附近进行旧城改造,大批大批的老街坊迁往更新的商品房小区。
人们像是树上的种子,在旧时代里,一树死一树生,种子掉下来,总还是会在同一片土地上扎根。
可是忽然有一天,一阵狂风刮过,将种子吹得很远很远,吹到了另一块土地上。种子只是种子,不是每一年都要固执迁徙的鸟儿,哪块土地都是土地,有点水、有点阳光便能长成参天,在新的地方扎根,便再也不会回去了。
周丰泽的大儿子周怀山从小就是个乖孩子,将他那套“世代传承”的理念和愿景刻入骨髓,十二岁起就跟着周丰泽一起出诊了,写药方、抓药等杂事一应包办。
而周怀民则刚好相反。自出生那天起就不是能坐得住的性子。
他打小就喜欢招猫逗狗地满街皮,后来稍微大点,又迷上了当“小倒爷”,连作业也不写,天天就琢磨着把小巷子里的糖堆给倒卖去电影院,在学校门口兜售张国荣、翁美玲等港星的不干胶贴画,还弄了一箱小人书、磁带之类的出租给学校和邻里的孩子们看。
但别看他今天弄这个,明天弄那个,一副三分钟热度不着调的样子,倒还真的是给他倒腾出点钱,买了辆二八凤凰自行车,骑着去带女同学。
给周丰泽气得够呛,一开始还试图把他给掰回来,后来认定了他就是不务正业,加上年纪上来精力跟不上了,便彻底将这个小儿子放养,一门心思培养大儿子继承衣钵。
周怀山也算争气,高考考上了卫城里头的一间中医药大学,大学毕业后就逐渐从周丰泽手里接管了“周济堂”。周丰泽的积蓄大半用来供周怀山读高中、读大学了。
而周怀民则高中就辍学,从周丰泽那里要了点钱便南下去倒腾电子表、喇叭裤。自那以后兄弟二人便鲜有交流。就算中间周怀民有段时间回了卫城,买房、娶媳妇、生儿子,也就摆酒的时候请了周丰泽和周怀山去,其它时候都是不怎么往来的。
一直到七年前周丰泽去世,都是如此。
临终前,周丰泽在病床前口头交代遗嘱,把药铺和后头的这间房留给大儿子,存款二人平分,药铺的收益则由大儿子给小儿子分红。当时他病得厉害起不来床,兄弟二人都没对他的决定有任何异议,周丰泽也压根没想到以后会有兄弟阋墙这回事,便没有留下任何字面上的证据。
可到了新世纪,房价连年上涨,药铺收益却日益下跌,周怀民在俄罗斯和雪城边境倒腾木材时出了点岔子,资金一时周转不开,便打起了这间药铺的主意。
第二十七章 变故(四)
那时周怀民与人合伙,从俄罗斯进口桦木、松木等销往内地做家具,靠这些便宜木头和灰色清关赚了点薄利。
但孰料,这点薄利本就是上游供货商抛出的诱饵。
几个月前,供货商抛出“大单”,价格十分诱人,但要求他们吃下整个货柜。被巨大利润冲昏头脑的周怀民便和合伙人一起押上全部身家,甚至还借了贷,畅想着以后彻底发家致富,做人上人的生活。
可货物到港后,才发现他们被骗了。在运输途中,整船木材已经被虫蛀得一文不值,只配当柴火烧了。可由于灰色清关,这钱是彻底追不回来了,倒是债主像闻到尸体味道的秃鹫,频频上门……
周怀民这时灵机一动,找人估了一下那间药铺和后头房子的价值。人家说赶上好买主能上百万,急着抛出去也总有七八十个。而那七八十个的一半,正好能补上这个亏空。
于是他就找到哥哥周怀山软磨硬泡,一会儿哭惨,一会儿说自己有门路各种道都有关系,真打起官司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话里话外,就是要周怀山给他四十万一口气买断,从此这间药铺和他毫无关系,他也不会再拿分红。
周怀山又气又急,他哪里拿得出这些钱,也恨周怀民人心不足。可他到底因当年自己去上大学的事对周怀民有愧,加之也不忍心真的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被债主打,想着不如就这样一了百了,便掏空积蓄、立下字据先给周怀民十万块去应急,剩下的之后再想办法。
还剩下三十万块,就算每个月把医馆的全部收入给周怀民,也得好一阵才能给清,周怀民等不了这么久。
周行云得知此事,他想就算靠自己去写码,接单接到吐,也没办法短时间内赚到这笔钱。但幸好他成绩好,又快中考了,或许有办法付出一些不算大的代价,去捞一笔奖金……
于是他和承光的校长做了个交易,放弃报考卫城其它更好的学校,提前和承光高中部签约,只要他考到市前三名就会给他一笔奖金。如果他考了全市状元,校长就会给他二十万。那么或许就可以保住父亲的医馆。
周行云这边刚签约不久,周怀民的生意便有了转机。他在绝境中利用一个偶然得知的信息,空手套白狼,用一批紫椴瘤子料大赚一笔,净到手二百万,还完债也还剩一百大几十万。而且他深知这只是个开始,现在他有了本金,便更加大有可为。
但就算是这样,周怀民也不可能不管周怀山要这笔钱。这本来就是他的好哥哥和好爸爸欠他的……
“就说前几个月雪城那回,叔被一个老毛子给……”那厢,周怀民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创业史。
这边,周行云垂着头,眉眼间已经笼了层淡淡的黑雾,似一条蛰伏的毒蛇。
他耐心告罄,不愿再和他绕下去,便将心底一直酝酿着的冷笑声放到喉咙处,轻轻滚了一圈。
那声冷笑似绳索般,顷刻间便扼住了周怀民的咽喉。
他的长篇大论戛然而止,目光似箭矢般射向周行云。
“你笑什么?”
“叔叔,这些话您就不用和我再说一遍了。我找您也不是为了那件事,那是我父亲的决定,我没办法干涉。到了今年七月,这事就该怎么办怎么办,该签什么合同签什么合同,该立什么字据立什么字据。”
他语气轻慢,周怀民却暂时没工夫计较这些。他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你不是为了房子?”
不光是周怀民不可思议,就连周行云也觉得自己即将对他说出的话很是可笑。
被人欺负到头上,他说“没办法干涉”,却为了不到一百块钱去和人对峙。
“叔,咱们之间就没有必要隔着层窗户纸说话了,多费劲呀,您说是吧?我知道您最近赚了钱,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但您总不会差那七十九块八。为了这些钱丢面子,不值吧?”
听到“七十九块八”,周怀民才反应过来周行云在说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瞪着瞪着,嘴也咧开了,开始哈哈大笑。
“好么……过年时候听你爹显摆,说你考了年级第一,还以为你是个多精的孩子。弄归其,还是你爹的种,一丁点儿没跑!都是念书把脑子念浆糊了,一个成了大废物点心,占着坑也不下蛋,一个成了小废物点心,就为那七十九块八,胳膊肘往外拐,跟你叔叔我来这套?”
听到周怀民连着他父亲一起骂,周行云才抬起头来。他眉宇间那条长久盘踞的毒蛇终于露出尖利的齿,精准而冰冷地直刺要害。
“我猜,您和那位阿姨,不,姐姐来这吃饭的事,婶儿不知道对吧?反过来,您和婶儿那边具体什么个情况,那位姐姐也未必知道。还有弟弟,他还小,能明白您想给他换个妈吗?”
“你,你行!”
被他戳中心事,周怀民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他明明和周行云差不多高,再加上皮鞋的跟,绝对不可能比他矮,却产生了一种正被周行云轻蔑俯视的错觉。
可一口牙都快要咬碎,愤怒地盯了一会儿,周行云却垂下眼去,不肯与他对峙了。
他看起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平静、恭顺、稚嫩且柔弱。
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却实在气人。
“您考虑考虑,谁知道了这事都对我没什么好处,但也都不是七十九块八能解决的,您说对吗?”
他周怀民当然不是差这点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一块钱和一百块钱没有太大区别。但是就这么遂了眼前这个小B崽子的愿,对他低头,实在是太憋屈。他挣大钱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憋屈的!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周行云说得对。等再过俩月,事情落定,这边娶新的,那边离旧的,儿子到手,财产分割也处理干净,他就谁也不怕了。但要是这事提前爆出来,就会带来一堆麻烦。至于今天这笔帐,就也等那边的事落定之后再来慢慢算罢!
捂着胸口咽下这口浊气,周怀民哆哆嗦嗦地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只鳄鱼皮钱夹,从里面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向周行云递过来。却在马上就要递到他眼前的时候,手一抖,钱从指缝间滑下去,刚好落到周行云脚边的一块水渍上,钱上的人像被洇湿了一块。
周怀民背过身去对着门,才终于找补回来一点底气。他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似的,恢复了长辈的语气:“小云呐,你拿着。剩下的,就自己留着买糖吃、或者买个笔本什么的吧。中考好好考。”
说罢,他脸上重新挂上笑,推门走了。
待门彻底阖上,周行云才缓缓弯下腰去,用指尖捏起纸币,像一支被拉得很满,却又轻轻放开的弓弦。
他抽出纸巾将钱擦了擦,放进口袋,又洗了一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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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云拎着一袋黄油饼干和一袋马蹄酥从起士林出来时,蒋昕手里也捏着一张百元大钞。
他看见那张钞票被风吹着不断向前,时而在地上滚,时而在天空中悠悠地飞上一小段,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挣脱出来,跌跌撞撞逃亡的鹦鹉。
而蒋昕追着它跑了一会儿,终于变成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在钞票到达最高点的时候纵身一跃,便一把将钞票攥在了手里。她的瞳孔黑亮黑亮的,在阳光下也没有缩小多少,和周怀民一点都不一样。
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纵身一扑那一下看起来实在很帅,她又得意地笑了,还原地蹦了两下。和他不一样,她很少抿着嘴唇笑,笑的时候一定会露出牙齿。
蒋昕捏紧钞票,嗖嗖几下跑上台阶,将钞票交到一位穿桃红褂的老奶奶手里,那老奶奶往她兜里塞了点什么,她摸了摸后脑勺,朝老奶奶挥挥手,猛得一伸腿,便从七八级台阶上径直起跳,落在了地面上,惊起一群在广场上啄食果仁和爆米花的白鸽。
鸽子扑棱着翅膀,掠过雪白的罗马柱,掠过音乐厅鲜红的字样,掠过淡绿色穹顶的针尖,飞向了很远的地方。
蒋昕跳下来之后,又往前小小冲了两步才停住,看见了站在面前的周行云。
周行云微微皱眉,面上带了点不赞同的神色。
“蒋昕,注意安全。”
蒋昕张了张嘴,想要向他争辩,说这算什么,她心里有底得很,才七八级而已。在学校的时候,中午下课冲去食堂吃饭,为了抢糖醋里脊和爆三样,都是直接从十级往下跳的,而且是几连跳,都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只有超过十二级,才有点危险,她不会做危险的事。
可她还是把这话憋了回去。
她虽然说的是实话,但周行云听了八成会生气,她不想让周行云生气。
于是她摸摸口袋,把刚才那位奶奶给的一块山楂糕掏了出来,扯扯周行云的袖子,放到周行云手里。
“周行云,你的肚子……”蒋昕迟疑地往下瞥了几眼。
第二十八章 静好
周行云看了看手里的山楂糕,撕开包装纸放到嘴里,随口编道:“我已经没事了,就是有点消化不良,正好。”
蒋昕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的糕点。
“……这是你刚才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