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云把那袋黄油饼干递到她手里,解释道:“马蹄酥是我给我爸买的,但是饼干是送的。我出来的时候,经理看见我,又问了我一次事情的经过记录下来,为了谢谢我,就把柜台里剩下的这些黄油饼干包起来给我了。他说那对情侣出去之后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最后就还是让那个大叔赔钱了。我还想再问得具体一些,经理就说这是他们的私事,而且我还是个小孩,就不让我打听了。”
蒋昕不疑有他,她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不知是为了这袋饼干,还是为了这个消息。
她接过饼干,想象了一下大叔赔钱的场景,有些遗憾地感叹道:“早知道,我就去里面等你了,说不定还能看到什么。大概也能猜到怎么回事吧,用我妈的话说,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周行云的神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自是没让蒋昕瞧见。
蒋昕话一出口,也觉得有点不对。不管是谁让那个大叔赔钱,这总归是件好事。做了好事,怎么能用“恶人”来形容呢?
但是她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歇后语,只好作罢,不去想了。
蒋昕看看手里的饼干,虽然还没有吃,可口腔里已经泛起了焦糖和黄油的香甜,甜到她心里去。
她叽叽喳喳地同周行云讲话:“周行云,谢谢你呀!这个饼干以前我妈给我买过一次,很好吃。可惜只能放两天,久了就不酥了。但是我不能都吃了,今天已经是破例了,我可不可以分给我妈一起吃呀?”
周行云点点头:“当然。”
看到蒋昕无忧无虑的笑容,周行云的嘴角也牵了牵。可当他想到周怀民临走前那句别有深意的“中考好好考”,心里又蒙上一层阴云。虽然他知道无论如何这笔钱都逃不过,他也拗不过父亲,可如果不是因为蒋昕那句话,他就一定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不敢去想如果没能考全卫城前三,甚至是卫城第一要怎么办。想必到了那时,今日之辱,周怀民只会加倍奉还。
他不偏科,知识点基本没有死角,也没有什么必扣分项。只是和高考相比,中考还是太简单了,太简单就意味着容错率低。
一分一操场虽然是夸张的话,但的确只要一两分的失误,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深渊。
如果中考体育能考满分,那么他还有七八成的把握。只是……他还是进步得太慢了。
于是周行云破天荒地和蒋昕聊起跑步:“蒋昕,你……很喜欢跑步吗?”
蒋昕想也不想:“那当然!”
周行云问:“为什么呢?你跑步就不会有身体难受的时候吗?”
蒋昕思索了一下,答道:“可能是有的吧,但是有那么多人和我一起跑,我就只顾着和他们比赛、赢过他们。不管是去区里、市里还是在队内和程昱他们比,只要是比赛,真跑起来的时候我就不会想那么多。”
“那不比赛的时候呢?”
蒋昕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比赛的时候,跑得肯定没那么快,就不会难受啊?”
“十圈、二十圈都不会吗?”
“这种热身肯定不会呀,不过那种间歇冲刺跑跑多了还是会有点累的。”
周行云沉默着消化了一阵,又问道:“但是,你跑十圈、二十圈的时候,就不会觉得无聊吗?”
他不是没有试着自己在操场跑圈。可那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跑步的时候,是无法进行深入思考的。
别说是竞赛题和代码,就算是构思作文都构思不明白。
便只能去想一些浅层的、中性的、无意义的事情。可随着耐力耗尽、步履愈发沉重、呼吸也开始着火,每一秒钟就会变得越来越漫长。同时,这种身体的痛苦也会影响到意识。那些原本中性的、无意义的事情也开始长出獠牙,将他吞噬。
蒋昕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因为觉得无聊才不喜欢跑步的!如果是长跑扩容的话,自己一个人在操场的确是没什么意思。我早晨和晚上自己练的时候一般也不会在操场。”
她再次向周行云发出邀约:“你和我一起跑步吧!现在没有那么冷了,我们可以早晨去跑,你想晚上也行,但是我还是更喜欢早晨。我在不过年过节的时候,经常就在五大道附近慢跑一个小时再去上学。早晨没那么多人,也没那么多车,还能看到很多很多东西,可比操场有意思多了!有的时候我也会去海河边上,不过还是礼拜六、礼拜日去得多。平时去还是有点太远了,怕跑不回来。”
周行云点了点头。
其实他问了这么多,本身也就带点这意思。只是他不会主动提,这邀约还得她来亲口说。
看到周行云点头,蒋昕愣了一下,却也没有意识到她的邀约是被周行云话赶话给引出来的。她实在是对周行云先前那个敬谢不敏的表情印象太过深刻,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转了性子,同意和她一起跑步。
蒋昕进而便被一阵狂喜给吞没了,心里好像有一千个小人在一起跳舞,有的跳华尔兹、有的跳探戈、有的跳爵士,乱七八糟地没有个节奏,时而碰撞在一起,制造出一出事故、一次混乱。而她的喜悦,便是由这千百次的事故、混乱与坍塌组成的,狼狈且猝不及防。
他点头是什么意思?是说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体育中考,每天都要和她一起跑步吗?
一开始还有些不敢相信,可琢磨来琢磨去,他好像还真是这个意思。
蒋昕方才刚从音乐厅的台阶上跳下来,现在直想就地再跳上去,再跳下来,再来几个立定跳远,以发泄这种过载的情绪和多余的精力。可她还是忍住了,怕再来一次周行云就又不同意了。
于是她整理了一下肩上的书包带,乘胜追击:“周行云,那不如我们今天就开始?从这里跑回家。”
上次周行云送她回家时,他说他家离她家走路不远,这不是正好一起跑回去。
蒋昕又一拍脑袋:“哦对了,从这里沿着建设路往马场路那边走,还会经过一个小广场,那边有好多运动器械,里头也有单杠。我路过的时候经常会去吊一吊。其实为了和程昱比,我私下里也会偷着练引体向上。有一个方法扩容特别有效果,我就是这么练到二十多个的,我一会儿就可以教你。”
周行云欲言又止。
他虽然认识蒋昕的第一天就知道她精力旺盛,可今天还是重新又长了见识。
她今天刚比了两次二百米,一次四百米,一次八百米,还帮着人老太太追了一大圈的钞票。就这都没能把她累趴下,还要再去做引体向上,然后再跑一小时的步。
而蒋昕却把周行云的沉默理解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恰好这时候程爷爷的脸在她脑海中闪过,她便有了个新的主意:“不对不对,我们不能现在就跑。刚吃完饭就跑步对胃不好,不如我们先走去桂发祥,再走到单杠那,做完引体再跑?这样也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周行云这次点了头,说好啊,那我们走吧,不过我们可能不能按你平时的速度来。
蒋昕拍拍胸脯,说:“放心,肯定不会再像第一次带你跑那样。那次我都快吓死了。你如果之前没跑过这么长,那前几次就先按你的节奏来吧,我跟在后头。等你习惯了,我再帮你控速。”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肩并着肩往西南方向走去。同色系的两只墨绿色书包也在后背并着排,一晃一晃的,像同一颗豆荚里两只依偎在一起的豌豆。
蒋昕方才还小嘴叭叭地说了很多,现在反而沉默下来。
这条路她已经走过一千次、一万次,可是和周行云一起走却还是头一遭。她想看看这条路和他一起走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而周行云也没怎么说话。
他还在想方才和周怀民对峙的事,想中考的事,想父亲的事。从小白楼走到桂发祥要走十几分钟的路,在这十几分钟的时间里,那些人,那些事的碎片便在脑海里一直转啊,转啊。像七巧板一样,时不时便组合成不同的模样。
可是随着他们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路过两千年后新兴起的洋快餐麦当劳、必胜客,路过高耸入云的滨江大酒店、凯旋门大厦,又路过一片又一片司空见惯的法国梧桐和静默伫立着的洋楼,心中的万般忧怖便也渐渐淡去了。
去桂发祥买完给程爷爷的零食,没走多少步就到了蒋昕说的小广场。
礼拜六的午后,这里有不少不用去上学的小孩子在嬉笑、打闹,制造出一阵又一阵的吵闹、喧嚣。可是在这样的地方,就连喧嚣也是温柔而寂静的。
小孩子们都在秋千和滑梯旁排队,大爷们则围在石桌前下象棋——两个人下,一堆人在一旁猫着腰比比划划。
“出车!甭怕!”
“您可别出瞎主意!”
“哎呀,这不是臭棋么!”
一高一低两个单杠上倒是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懒懒倚在一边。
第二十九章 “蔷薇美少女”
“这个方法我谁也没告诉过,你可一定得帮我保密!”
说着,蒋昕把书包随手往旁边一扔,仰着头一跳吊上了单杠。周行云把她的书包从地上捞起,拍了拍上面的灰,挂在身上。
蒋昕便给他演示起她引体扩容的“独门秘籍”。在十分钟的时间里做一百二十个引体,中间可以停,也不用一直吊着,但一定要做够数。
她给周行云定了五分钟四十个的小目标。
周行云一开始没觉得这会有多难。他现在已经渐渐学会甩腰、摆浪,一次最多能起来八个。那么只要每分钟做八个,很轻松就能完成。
可他真的吊上杠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第一组能起来八个,第二组就只能五六个,第三组四个,后面就只能两三个。到了第三十六个,他已经快要连杠都抓不稳了。
蒋昕怕他受伤,终于放过他,一边走一边搓着他酸胀的手臂帮他放松,也没提跑步的事。
等周行云气逐渐喘匀,脸色的红色也褪去,蒋昕才放开了他的手臂,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周行云,其实刚才我瞒了你一件事。”
周行云看见阳光透过梧桐的枝干,铺天盖地的梧桐的枝干,在她的脸颊上投下驳杂的影,一块亮一块暗的。于是蒋昕的脸便也显现出一种有些复杂的,又天真又成熟的神态。
他低声问她,比风沙沙吹过树叶的声音还要轻:“你瞒了我什么事?”
“就是……其实就算对我来说,跑步也不是一丁点都不痛苦的。总会有痛苦的时候,会有累得不想起来的时候。可是我也是个很俗的人。我知道只要跑赢了,就会有奖金。虽然现在还不多,但也够我在食堂吃饭不用找我妈要钱了。而且我知道,只要我一直跑下去、跑得越来越快,以后就还会有更多钱。等我以后进了卫城集训队,就会有工资。如果能再远一点,能进国青队,我就会有更多的工资,还能去一个好大学,以后的路也就能跑通了,我妈也就能放心了。或许就算我哪一天不跑步了,也会有别的路可走,但是我还看不见。我对于看不见的东西,总是会有点害怕的。所以为了不害怕,我就得先抓住我能抓住的东西,拼了命也得抓住。”
“抓住能抓住的东西……”周行云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问道:“那你会害怕抓不住吗?”
“会。”蒋昕回答得坦坦荡荡,“我会害怕,所以每当我觉得害怕了,我就会努力抓得紧一点,再紧一点。如果最后还是不行,那也没办法了。不过幸好我到现在为止运气还不算特别差,嘿嘿。”
说到这,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一阵风拂过,将树的枝叶拨开了一点,阳光便也从这些被扩大的空隙中招摇而肆意地倾泻过来,吻过周行云苍白的脸,和他因为在单杠上吊了太久而变得酸胀而僵硬的指节。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卫城已经迎来一年一度的短暂春天。
卫城和燕城临近,故而近些年来的三四月间,城市中常常弥漫着沙尘。可偏生那一天,亦或只是那一天的那一个角落,空气中是干干净净的。被温冷的阳光这么一照,便显得愈发稀薄而透明,有些空荡荡的。
而此时此刻,周行云的脑海中也只剩下那么空荡荡的一句话。
那就祝你一直有好运气。
当然,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搓了搓手,主动提议道:“我休息好了,我们开始跑吧。”
蒋昕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转了性,刚才看他太累了都没好意思提。楞了一下,忙鼓励道:“好呀!”
于是周行云便率先迈出了步子,蒋昕跟在他后面。
他跑得不快,这速度对于蒋昕来说就更是和散步差不太多,悠哉游哉的,注意力便全放到了街边的事物上。
蒋昕怕周行云无聊,就一直在和他说话,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周行云,你看那个教堂,就是顶上一颗六角星那个。听说这里马上就要被规划、保护起来啦。你再往下看,右边最底下那块砖缺了个角。小时候,我往那个洞里弹了好多个玻璃弹珠,那个洞不大不小,珠子进不去也出不来,刚好卡在里头。可是每次我第二天去,那个珠子都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抠出来了还是吸进去了。可惜现在里头也不让进了,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不会到时候施工的一进去,看到满地都是玻璃珠没办法下脚吧?”
“我们到疙瘩楼啦,我不明白为什么瓷房子这两年这么火,我总觉得是抄了这个楼,还是这个比较好看,你觉得呢?虽然这个墙基本上都是烧坏了的垃圾砖堆起来的,但是你仔细看,上面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比如说这块是个小狮子,那块是个人的脸,下次我们再过来,可以找找还有没有什么别的。”
“你听过莴苣公主的故事吗?我有段时间睡觉前每天都要让我妈给我讲一遍。你觉不觉得这个塔楼很像里头说的那个城堡?不过后来才知道这里竟然是个幼儿园,每次路过听到笑声都觉得城堡里面关着一堆小孩儿……”
……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沉到屋檐后头看不见了,只余瓦片上一点灿灿金边。原本水墨画似的青房粉瓦便这么被渡化成一幅巨大的唐卡。
周行云本以为是因为他一直在跑步,才觉得好像过了很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才知道原来真的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有些不可置信。
他好像从出生起到现在都没有跑得那么远过,可神奇的是,在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感觉到痛苦。只是手里还堆了太多事情,今天出来这趟就已经是勉强,再跑下去只怕今晚要通宵。
于是周行云停下脚步,将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斜倚在一个绿色的圆筒邮箱旁。
邮筒很高,几乎到了周行云的肩膀。邮筒胖胖的,圆滚滚的,肚子里像是能吞下成百上千封信。可惜它的铁皮上已经锈迹斑斑,脚下也长满荒草,显然是废弃已久。上面原本用于投信的狭缝幽黑而空洞,像一只衰老的眼睛。
卫城的五大道就是这样一个地界,到处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的遗迹。“周济堂”在老去,”常州里”也在老去,可总有些什么是新的。
他们是新的,从墙里伸出的花枝也是新的,被这几日刚刚回暖的春风给催开了一半,另一半还蜷缩成一团,沉眠在上一个时节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