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歪扭的辙痕似索道一般,延伸向远处灰朦朦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倾轧下来的天空。车里的后视镜起了层薄薄的雾,雾中隐约是一颗圆滚滚的橡果,又被暖风吹散成一团小刺猬。
蒋昕被热风吹得发懵,解开酒红色的羊绒围巾,羽绒服拉链半褪,试图抚平因静电炸起来的头发。手忙脚乱间,几根发丝被无名指的戒指勾了一下,铮然绷断,痛得她齿间“嘶”地发出一声气音。
“您没事吧?”一路上一直专心开车的司机师傅毫无征兆地开口。
“啊?”蒋昕正低头试图将几根碎发从T形白贝母的边缘解下来。她愣了一下,笑道:“我没事,就头发不小心勾了一下,谢谢您。”
“那就好,我没看见,还以为您膝盖不自在了……”
方才上车前,蒋昕和司机师傅一起把将近50斤的大箱子抬上副驾时,脚滑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单膝跪地。所幸被司机即时拉住,才没有扭到。
他一提,不知是天太冷,还是同一个姿势窝了太久,亦或只是心理作用,蒋昕的确觉得左膝隐隐有些不适。
便顺势揉了揉左膝苦笑:“到底这个年纪了,飞机上十几个小时没挪窝,是有些扛不住。“
“好么,您真是把我给吓到了,上来就要给我行一大礼……不过您才几岁呀就‘这把年纪‘,和我闺女一模一样,就爱装小大人。“
蒋昕差点被逗乐。倒不是因为司机师傅说的话本身有多好笑,实在是那一口熟悉的乡音,每往外蹦一个字都似说相声一般,让人招架不住。
遂玩心大起,模仿起他的语调:“那您闺女今年多大?“
虽因太久不说方言难免生涩,但毕竟从小耳濡目染,倒也还剩下八成功力。
“哎哟,您也是卫城人嘛?”司机遇上老乡,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絮絮道:“我还正猜您是哪里人,一开始我琢磨着您这气质像本地人,但您一点儿化音都没有。我今个来机场时刚拉一个老燕城人,好么,八个字能吞掉五个……唉您刚才是不是问我闺女来着,她明年考大学,现在在承中上高三……您听过吗?”
承中,全称承光中学。在卫城虽不至数一数二,却也是个升学率极有保障的重点中学。地理位置也佳,紧邻五大道,往东走不了十分钟就到河边。蒋昕作为卫城人,自然是听过的。不仅听过,还曾在那里度过五年多的青春时光。
然她也只是笑着附和:“嗯,听过的,好学校啊。”
司机师傅却叹了口气:“唉,以前是挺好的。但是这两年也不行喽,好老师走了一大批。搁以前,学校的头几名都是稳上清大、燕大的。到了今年,恐怕是一个都够呛,要能考上咱卫城里头那两所985呀,就算烧高香喽。”
“怎么说?”
“就我闺女中考那年,刚签完约,校长就出事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少人都给拉下马了,就连教育局那位姓赵的,都……”
蒋昕原本已经眼皮打架、昏昏沉沉,闻言陡然一惊,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赵策吗?”
“对对,就是他。”
……
说话间,车便下了高速,汇入东三环。这时候东三环堵车堵得还没那么厉害,车往南走没几公里,就到了蒋昕预定的酒店。
然而此刻,蒋昕倒是宁愿这条路堵一些、再堵一些,最好是堵得水泄不通,连信鸽都扑棱着落不下脚去,好教她有足够的时间挖清来龙去脉,打捞出更多细节,比如这赵策贪了多少、罚了多少、判了多久,学校里除了校长还有谁被清查了,再比如……
直到在房间里安顿下来,蒋昕还是有些愣愣的。
她把自己扔在过分洁白的被单上,鞋也没脱,就拿出手机开始输入诸如“承光中学 赵策“之类的关键词。
虽然只找到些掐头去尾、极其简略的通报,却也与司机师傅的话互相印证。
蒋昕深深吐出一口气,嘴角向上扯了扯,情绪却并未随之上扬。喜悦只如同火星般闪现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更为磅礴与绵长的孤独。
孤独到甚至有些荒诞,让她无端想起达利那幅超现实主义画作——时间悬挂在树枝上、岩石上,像眼泪、像糖果一样融化、滴落、绵延……
这般复杂的情绪让蒋昕忽然产生某种冲动,迫切地想找个人说点什么。
她首先点开与母亲蒋以明的对话框。
十几个小时前,蒋女士给她转账888元,祝她生日快乐,问她能否国内晚上十点左右视频一下。蒋昕想回国后先在酒店躺两天,等蒋女士出差回来再回家负荆请罪,便推说自己一大早就要和贺文贞一起去船上观鲸,信号不好,须晚两天再视频。
这时联系蒋女士,只怕立刻就要露馅。
蒋昕摇摇头退出对话框,指尖继续不断向下滑,直到在周行云的名字上停住。
真好笑,这人明明叫“行云“,头像却仍是十四年前那片万里无云的天空,初升的太阳澄澈得刺眼。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换过,安静的像个废号。
从前微信还没有流行起来的时候,大家常用的是校内网、贴吧、QQ,还有其它一些杂七杂八,现如今连名字都已经想不起来的聊天软件。自那时起,周行云全平台的头像就一直是这张照片。
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蒋昕曾经追着周行云问:“你的头像不会是我的名字吧?“
周行云眉头皱起,似是大为震撼、震撼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然而讽刺与挖苦的话他到底是说不出口,只沉思良久方才开口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蒋昕指指照片上的太阳:“喏,就是这个意思。”
周行云:“好吧……那你吃过粤式早茶么?“
蒋昕诚实地摇摇头。
“在茶餐厅里,一般用‘走’来表示‘去’、‘没有’的意思,比如‘走冰’就是‘不要冰’的意思,‘走甜‘就是’不要糖‘的意思。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而’行‘和’走‘恰好字义有重叠。所以我就想,我的名字也可以解释为’没有云‘。”
虽证为显而易见的自作多情,蒋昕倒也不害臊:“那这么说,我们的名字意思也差不多嘛!”
“……我倒希望。”
周行云把声音压得极轻,却不带一点变声期少年的低沉。反倒像是笼罩着月夜的一缕轻烟,幽幽地散开去,不着一点痕迹,分辨不出是暧昧还是凉薄。
偏生这点不确定性更让人神思昏昏、魂牵梦萦。
却听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我倒希望,你不要这样想。”
蒋昕的心脏极微妙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办法骗过自己,方才手指向下划了那么久,都是如流水一般过。她心知肚明,这之间的芸芸众生、新朋旧友,当然不会有可以向之倾诉此事的人。她也只不过是想找到周行云的名字。
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这个想法并没有那么罪大恶极,对不对?
她没有刻意压抑,也是真的只会在生日那一天短暂地想到周行云。
只因他每一年都会记得祝她生日快乐。所以她也不得不出于礼貌每年在日历表上标记下周行云的生日,以提醒她回贺。
这点微末的怀念,十分里有九分是出于对往日的时光与心境,余下一分才是对他本人。
周行云从前就不曾是她的什么人,以后就更不会是,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也曾短暂地怨恨过他。可后来忽然有一天就放下了,觉得他好像也没什么错,更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只不过不是一路人罢了。
真正有错的另有其人。而那个人的父亲终于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她觉得周行云最有资格同她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然而,蒋昕点进与周行云的对话框,发现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年前。
那点冲动的心思便立刻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这才想起一年前的今天,周行云如往年一样祝她“生日快乐“,她也如往常一样回了句“谢谢【小企鹅转圈】”。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忽然就觉得这样下去没什么意思。
两个人都对彼此的生活一无所知,多年未见,微信上没有发过自拍,头像也不是本人,走在大街上打个照面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蒋昕一年到头还在朋友圈发几次不露脸的日常风景照,周行云的朋友圈就更是干干净净——只在本科的时候转发过一条系里的活动推送,让蒋昕确认她没有被他给屏蔽了。
想到这些,蒋昕忽然就觉得自己这种每年生日原本高高兴兴,却非得专门腾出半小时给十几年前的初恋在心里上次坟的行为有点蠢。
更不用说,周行云这许多年如一日地祝她生日快乐,也不一定是出于恋旧。更有可能只是因为,她每年出于礼貌,总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回他一句生日快乐。周行云便也不好意思从他这里断了。于是两个陌生人就这么因为谁都不好意思,莫名其妙拉扯着续了十多年。
今年七月,蒋昕还没和前任分手。两人去拉斯维加斯旅游,一大早就开车去了红岩峡谷和胡佛水坝,傍晚才匆匆赶回,又边看Magic Mike边喝了几杯。微醺时刻,手机日历弹出,提醒她今天是周行云的生日。她叹了口气,想既然周行云不好意思,那么这根微弱的蛛丝就由她来剪断。
于是在前任探寻的目光中不动声色地按灭屏幕,向服务生又要了一杯锈钉。
果然,周行云今天便没有再祝她生日快乐。
第三章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蒋昕在昏黄的灯光中阖了一会儿眼,似睡非睡间,脑海中闪过许多不连贯且无意义的走马灯。再睁眼时,只觉更加疲惫。
可这场雪,到底是停了。
太阳虽早已沉下地平线,可天空却并非墨色沉沉,反倒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澄明。
透过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窗子向外俯瞰,只见河滨大道上人潮涌动,脚印深深浅浅。在蒋女士的描述中,这里在夏天时还要更加热闹。近几年政府大力建设“风情水岸”项目,河上的每顷柔波都载着一艘游船,在从不间断的丝竹声中往返穿梭于布满霓虹灯的立交桥。
今日虽无游船,河上却也不显得冷清。燕城十二月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下雪之前又恰好赶上天气回暖,河上本就冻得不算结实的薄冰层碎成一块块浮冰,盖上洁白的新雪,像成群结队的绵羊一般,被晚风驱使着向下游漂流。
蒋昕揉揉眼睛,终究还是下定决心,从那件险些被拿错的蓝色箱子里翻出了化妆包和一条吊带及踝针织裙。叮叮咣咣比划一阵后,又艰难地从另一个箱子里抽出针织衫和羊绒大衣来搭配。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将头发梳顺,不到半小时就出门了。
出了酒店向右转,走了约莫五分钟,推门进了一家某书上最近评分很高的bistro。都说这两年经济下行,可明明已经快要九点,这家店门口却还排着长队。
“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穿燕尾服的侍者笑意盈盈。
“有的。蒋昕掏出手机,把预约确认短信给他看。
“好的,您稍等。”侍者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向内厅去查看了。
蒋昕望着他挺拔纤瘦的背影,暗自庆幸还好从前在美国被规训得去哪里吃饭都要提前预约,不然只怕今年生日就只能随便将就。
却见侍者转身返回,面上笑容变得更加谦卑,神情间是显而易见的为难。
“女士,是这样的……我们今天客流量太大,电脑系统又出了一点问题,是我们这边的责任……”
就在蒋昕以为他绕来绕去,只为说出那句“抱歉我们今天就没办法接待您了”,或者“辛苦您要再等位一小时”的时候,他却话锋一转。
“那个……您介意和人拼桌吗?”
“啊?” 他的后半句话恰好被忽然响起的喧哗声给吞没了,蒋昕没有听清。
侍者却以为她要发作,低下头去,声音更加没有底气:“真的对不住,我们这批客人大部分都刚落座,短时间内走不了……但是刚好有一位先生订了卡座,他约的人今天来不了了。他不介意您和他坐对角线,我们再用菜单在中间做个隔板……还有今天是您生日对吧?我们今天的每日甜品是主厨特制的提拉米苏,我们店自己烤的手指饼干,用意大利进口的Amaretto浸泡,慕斯糊也是纯马斯卡彭没有奶油……我们免费送您一份。”
“可以的,我不介意。”蒋昕笑着朝他点点头以示安抚。
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状况,但从前上班组里那些奇葩都忍了,有什么必要为难一个小帅哥,更何况还有免费甜品。
“谢谢您的理解,那您跟我走就行!”侍者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拿起一份菜单,示意蒋昕跟上。
原本心里还有些犯嘀咕,到了被引领入座时,蒋昕心里最后的那点不舒服也褪去了。这卡座十分宽敞,说是个四人座,其实稍微挤一挤坐六个人也没什么问题。
就这么几分钟的工夫,隔板已在中间架好。对面拼桌的客人挪到最里端,她在最外端,井水不犯河水。
方才匆匆一瞥,见那人形状温润秀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框架镜,身着浅蓝色的拉夫劳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白得有些过分的脖颈,外面则套着件深灰色羊毛立领拉链开衫,看着像是theory去年流行过的款。这羊毛开衫本不是什么宽松款,套在他身上却有种莫名的松弛慵懒。
应该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年轻男人。大概率在附近的科技公司上班,是个小高层,才下班不久,穿着通勤的衣服便赶来这里约会。只可惜被他等的人给鸽掉了。
蒋昕原本犹豫着想说声谢谢,却见他的脸全然隐匿于角落昏暗之中看不分明,只一点手机屏幕在镜片上反射出的幽幽光亮。显然是不欲与人交谈。
于是,点完餐后,为避免尴尬,蒋昕也低头玩起了手机。刷了一会儿邮件,想想这时贺文贞也差不多该睡醒了,便抬起手,指尖轻触着从天花板低垂下来的,形状漂亮的流苏贝壳吊灯,反复找角度拍无名指上的戒指想要发给她。
难怪贺文贞让她上飞机后再拆礼物。
文贞这样怕麻烦的人,竟会送她一枚Tiffany戒指。玫瑰金,双T造型,一半镶钻,一半白贝母。算上税大概要花上三千多刀。
Tiffany的T系列,象征着独立、力量与联结。许多女性会自己给自己买这枚戒指,作为一种个人宣言。刚工作那会儿,蒋昕和贺文贞一起去逛街曾试戴过一次,犹豫了好一阵还是没舍得买,讪讪地放回去了。
蒋昕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贺文贞却一直记得,就连尺寸都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