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礼物刚拆开时觉得有些烫手,可蒋昕摆弄了一会儿便安心戴上了。因为她忽然就明白了贺文贞的用意。
朋友之间,若是能时时相见,那么最好两不相欠,这样相处起来更舒服。可若是远隔重洋,轻易见不到了,那最好多亏欠一点,这样才不好意思遗忘。
礼盒里还有一张小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而舒展。
“蒋昕,替我去过另一种人生。”
耳边仿佛又响起临别时文贞的那句玩笑话。
“谁知道呢,说不定这个人……比我更爱你。”
蒋昕欣赏着戒指上的碎钻。那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璀璨,微微刺痛了她的双眼。于是她心中默念了一句:开玩笑,怎么会有人比你更爱我啊。
就在这时,对面角落里的男人动了。
或许是因为她摆拍了太久。
男人抬起头瞥了一眼她灯下的手指,又兴趣寥寥地低下头去,重新隐入黑暗中。
然而,就是这么一息之间的工夫,便足以让蒋昕看清他的半张侧脸——也或许并没有看清,只是某个角度略有些相像故而产生某种错觉。若是露出整张脸,这点相像便会锐减为两三成。或许这个人的眼睛会更狭长、上挑一些,弧度没有那么柔和,眼角也不会嵌着一颗恰到好处的美人痣。
可蒋昕没有勇气偏过头再去看一眼。只能在一旁假装镇定地兀自胡乱猜疑。
她心跳如擂鼓,不知该作何反应。刚刚暖起来的手已经重新变得冰凉而僵硬,甚至隐隐开始发抖。她继续死死盯着手上的戒指,目光一丝一毫都不肯旁落。直到颤抖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她才把手收回去,继续捧着手机。
幸而这种煎熬持续了没多久,侍者手里捧着一个椭圆形的托盘,向他们的卡座走来,开始背台词。
“这是我们店这一季的新品——油封鸭塔可,是一道墨法融合菜。油封鸭除传统的百里香、月桂叶等香料之外,在低温慢烤时还加入一点jalapeno,配上我们特制的黑色摩尔酱,这种酱微辣,还有一点巧克力的风味。肉我们已经帮您撕碎了,用玉米饼卷起来吃就可以。这是——”
蒋昕和角落里的男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他,却见侍者皱眉看了看订单,道:“啊,原来您两位都点了这道菜。这一份是这位先生的,女士您的我马上就给您端来。”
说着,他抱歉地看了一眼蒋昕,站得更近了些,试图把菜送过隔板。角落里的男人顺势起身接了一把,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的整张脸也因此在灯光下一览无遗。
比当年略多了一丝稳重,声线却还是和当年没什么太大区别,甚至连“谢“字的尾音都殊无二致。
蒋昕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原来戏剧来源于生活,却真的不一定高于生活。她把因为忙着回国而没来得及剪的刘海又往中间拨了拨,盖住额头和一半的眼睛。
脑海中如循环播放的卡带一样,反复回响着从前在纽约上学时一位学妹对她曾说起的“趣事”。
“学姐,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我都要气死了啊啊啊,上周我在“老妈”pick up麻辣香锅的时候,遇到我初恋了。你说这人明明在Rutgers,又是期末季,为什么非得跑到曼岛来吃香锅!他明明看到了我,却假装没看到,那我就也假装没看到他。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那天因为final已经两三天没洗头了,穿的还是最破的一件卫衣,上面还挂着我中午吃番茄炒蛋时掉下去的一滴汤汁。太丢人了真的,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场景,你说他不会觉得我是因为和他分手了才过得这么差,或者更加庆幸当年把我给甩了吧?”
到蒋昕毕业时,她又听到了一点关于这个故事的后续。
“后来我每次去“老妈”吃饭,必化全妆穿prada,室友都觉得我有病。”
“可是我却再也没遇见过他了。”
第四章 “生日快乐”
某德国作家曾说过:当我们受苦时,不仅是他人正在经历的痛苦能够成为我们的安慰剂,甚至只是知道他人很久以前经历的不幸,也能让我们好受一点。
蒋昕认为,这句话虽然有点缺德,却堪称至理名言。
此刻的她,甚至开始庆幸至少自己洗了脸化了淡妆,穿搭得体,看起来过得不算太差。而不是带着一脸风尘仆仆,一身飞机餐味,和一件曾被蒋女士评为“全小区最丑“的hoodie坐在周行云面前。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蒋昕低头假装整理外搭的系带,只用余光时不时瞄向斜对面。却见周行云比她装得更为淡定。
只见他拿叉子叉起一丝丝鸭肉品鉴了一下,就放在一旁不动作了。直到侍者端着蒋昕的食物过来,他向对方要了两只手套,才捧起玉米饼小口小口往嘴里放。
蒋昕看着他这副做派连连撇嘴。塔可本就是finger food,就该吃得很随意,他这吃法是什么邪教?装得有些用力过猛了吧。
却见周行云竟脱下手套,直直向她这边看来!
蒋昕汗毛倒竖,连忙收回嘴角。
“您好,我可以借两张纸巾吗?”他对她说道,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她眉眼之间。
“好……没问题。”蒋昕听到自己机械地回答。
于是周行云就这么泰然自若地半站起身,将手伸过隔板,不多不少地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上几乎没有沾上的油花。
还礼貌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蒋昕原本狂跳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这才察觉到肩膀连接脖子的那块肌肉有些酸痛,可见方才有多么紧绷。
她自嘲地笑了笑,捧起玉米饼,用叉子在饼皮上均匀地涂上摩尔酱,卷起几块鸭肉,大口咬下。
月桂叶和辣味巧克力的香味在味蕾上同时炸开,她皱起眉头。这两种香型单出都是好吃的,可惜两种同样浓厚的味道堆在一起,就显得有些太满、太腻了。还不如用果酱来配。
然而吐槽归吐槽,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对面的人也不再说话,同她一样低着头忙于自己的食物。
蒋昕长吁一口气。喝水清清喉咙,抿了一口刚刚端上的old fashioned。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酒似乎比她从前在湾区常喝的版本更加浓烈,甚至隐约有种灼烧感。可浸在其中的橙皮又让酒精变得驯顺,收起全身尖刺,蜷缩伪装成绵柔而好入口的样子。
她也终于在这浓烈的涓涓细流中找回自己的心跳。
蒋昕想,原来周行云是真的没有认出她,这个他说过足足十一次“生日快乐“的人。
虽然听起来实在荒谬,却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她和从前相比差别实在是太大了。十几岁的蒋昕,留着短发,额头永远覆盖着层薄薄的汗水,皮肤日复一日地曝晒在阳光下,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
而周行云就不同了。虽然蒋昕从未见过他长大后的模样。可看到他的一瞬间,蒋昕便觉得这就是周行云该有的样子。
没错。二十八岁的周行云和十七岁的周行云相比,当然不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
二十八岁的周行云坐在那里,似一樽刚烧制好不久的瓷瓶。雪一样白的瓶身上是墨染的山水,但釉又很新,于是那釉面的光泽便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属感,为原本纯粹的柔美镀上一层锋锐。
可蒋昕曾见过、触摸过,也亲吻过这樽瓷瓶未经烧制之前的模样,也曾不能免俗地想过以后。所以数年后骤然重逢,才会觉得水到渠成,本该如此。
不知不觉间,手中的酒已经见了底,西班牙海鲜饭却还没有上。蒋昕招手问过侍者后,又要了一杯冬季桑格利亚。喝到一半,忽觉一人正大步流星向她走来。
蒋昕抬头,见一脚蹬SW过膝靴,穿短裙,周身只披着件大号格纹羊绒披肩的姑娘就停在她面前。那姑娘连披肩的流苏上都沾着一缕寒意,可她本人却毫不怕冷似的,声音里不见半点颤抖,中气十足。
她越过蒋昕,径直看向周行云——
“周行云,怎么回事?”
就在蒋昕几乎要以为这姑娘是来捉奸的时候,周行云无语地指指中间的隔板,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一句更为炸裂的话:“你不是刚刚才打电话说和男朋友有约么。你说他那边闹起来了,就先不说了。”
?
蒋昕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那姑娘淡定地“哦“了一声,理直气壮道:”对啊,我去和他分了个手,不然怎么来和你约会。”
“……行,那你进来吧。”
姑娘这才低头对蒋昕说了句“不好意思,借过“。
蒋昕赶忙起身让她进去。
短暂一侧身的工夫,蒋昕才发现,她稍显厚重的粉底和纯黑色的全包眼线之下,竟是难掩的稚气。甚至难说有没有满二十岁。
落座后,周行云问她想加点什么,那姑娘却摆摆手说最近在减肥,上一场刚对付了两口烤肉,就先不吃了。她来,只是想和他说两句话。
其实那姑娘很瘦,只脸上带一点婴儿肥。但周行云也没有长篇大论地劝她好好吃饭,只是叫来侍者又加了碗奶油蘑菇汤配法棍,还有一份低热量的西兰苔。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些:“好,你说,我听着。”
言罢,两人的眼风同时若有似无地扫过蒋昕。
蒋昕虽然有点想再听两句八卦,但也不能真的那么明目张胆、死皮赖脸。遂识时务地从包包中拿出airpods塞进耳朵里,随机播放起爵士歌单,再不往那边看一眼。
可虽不刻意去看,却也能用余光尽览两尺之外的言笑晏晏,有来有往。
杯中酒饮尽时,西班牙海鲜饭还剩下小半份。飞机餐很难吃,蒋昕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好好吃东西了,来之前还觉得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可或许是耳机里播放的歌有些不合时宜吧,蒋昕忽然就觉得意兴阑珊、失了胃口。
那是电影《午夜巴黎》中的一首曲子。虽然是低沉的嗓音和调子,可旋律和律动却是明亮而轻盈的。某种无限暧昧的氛围因而从这种反差中诞生。
“据说浪漫的海绵动物会如此,
牡蛎湾里的牡蛎也会相爱,
那我们也来吧,一起坠入爱河。
寒冷的德科角的蛤蚌也会如此,尽管这有违它们本意,
甚至懒惰的水母也会相爱,
那我们也来吧,一起坠入爱河。
……“
于是蒋昕放下叉子,向远处的侍者招手,准备结账打道回府。
侍者正在为另一桌客人开酒,一时走不开,示意她稍等一下,随后就来。蒋昕倒是不急于这几分钟,只要知道侍者心里有数就好,便在那里慢悠悠地等。
却见身旁的姑娘站起身来,眼中微微含泪,面上却带着某种超出年龄的释然与平静。蒋昕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自动站起来给她让路。
她的披肩围得比来时更紧些,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行云却仍坐在原处,悠哉地喝了一口柠檬水,也不见他去送。待那姑娘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时,他才低下头,在手机上打起字来,不知道是在给谁发信息。
这一出又一出的反转让蒋昕实在猜不透这两人的关系。
若是把周行云换成一个全然的陌生人,蒋昕绝对能够从这样的场景中脑补出八百个版本的故事。可是她不想去脑补了。
此时此刻,她只想让这个夜晚赶紧结束。
她甚至可能,比刚才那个哭着走掉的姑娘更想让这个夜晚赶紧结束。
或许是因为旅途劳顿的缘故,今晚喝的一杯old fashioned和一杯桑格利亚便足以让蒋昕感到有些头晕。明明平时这点酒也就够开个胃。
不过也没关系吧,这家店离宾馆只要直直的五分钟,一眨眼就到了,也没有任何走错路的可能。
眼前的贝壳灯好似蒙上一层薄雾,灯的边缘逐渐模糊起来,在雾海中晃呀,晃呀,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不知等了多久,侍者终于微笑着向她走来了。
蒋昕远远向他回以微笑,提前打开微信准备支付。
她想,这个荒诞的夜晚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