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花不是特别常见,看花瓣有些像樱花,却和大理道接连成片的那些染井吉野大有不同。它们颜色很深,是鲜艳的洋红色,头也低垂着,像一个个倒挂的小钟。
见周行云掏出手机,蒋昕猛然想起什么——因为学校里不让用手机,她现在还没有周行云的联系方式!
于是她也赶紧从兜里摸出小灵通,找他问电话号码。
“我每天早晨都会出去跑步,我们可以找一个地方集合,我出发了就告诉你。哪天你想换一个地方跑步,或者有事情来不了了,也可以短信告诉我。”
“嗯,好。”周行云调出通讯录,把手机递给她,让她自己输入手机号。
凑过来的时候,蒋昕看见他屏幕上的一个小企鹅头,问道:“你是不是主要用QQ,不用短信呀?”
那时候手机存储容量有限,常见的手机也就能存一二百条信息,蒋昕的小灵通更是只能存五十条,每天都得绞尽脑汁地想先删哪条短信,哪条想留作纪念,但最终还是得删个干干净净,一条都留不下。
周行云说:“对,很多事情QQ上沟通方便一些,不过短信我也会用。”
就在这时,小企鹅闪了几下,屏幕顶部弹出一个横条。
【蔷薇美少女】:小云云,偶……
消息只显示了几个字,不知道后面是什么内容,但蒋昕还是看得一愣,心口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捧在手里的手机也变得烫手。
她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有点难受,可是和以前的任何一种难受都不太一样。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是一种很酸很胀的难受,像是喝了太多的碳酸汽水。
手机号才输到一半,蒋昕有点不知所措地告诉他:“QQ上好像有人找你。”
周行云大概能猜到是谁,因为什么事,因为QQ上大部分人他都给设置了免打扰,只有固定时间才会统一回复。
他便不在意道:“没事,你先输完再说,之后我给你发一条短信,你也就有我的手机号了。”
蒋昕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打字,可屏幕上的消息还在跳出来。
【蔷薇美少女】:小云云,明……
不自觉地,她又开始走神。
忽然,耳边传来周行云的一声惊呼:“小心!”
下一秒,他拉住了她的手腕。蒋昕的身体被他这么一带,猛地旋转了一下,后脑勺就要砸向墙面。
千钧一发之际,周行云的另一只手在她身后垫了一下,在这突然的冲击下狠狠摩擦过粗糙的墙面,发出一声闷哼。
兵荒马乱间,脚下一个踉跄,他也被她带倒,两个人的鼻子狠狠撞到一起。
一辆叮咣作响、像是把一堆破铜烂铁强行绑在一起的自行车贴着周行云的衣角呼啸而过。
第三十章 隔花吻
自行车上的青年套着一件到处拉丝破洞,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黑色背心,被风灌得鼓胀起来,露出胸口密密麻麻的刺青。他差点撞到人,头都没回,甩下一句“长点眼嘿”,便迅速消失在拐角。
然而这个时候并没有人看他。
蒋昕撞到了周行云鼻梁处最为敏感的关窍,酸胀的巨浪一波波涌来,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睫毛颤动,蓄了一汪盈盈的泪,将落未落。
从墙上探出的那支钟花樱颤动了一阵,复又停在两个人中间,向方才那样,垂顺而安静,遮住了一部分的视线。
只是在纠缠间,被蒋昕不小心抿下一小朵。花瓣挂在她的嘴唇上,而花托则贴着周行云的嘴唇。
这就是他们之间仅有的距离了,让蒋昕产生一种她和周行云在隔着花接吻的错觉。
花是红的,脸是红的,他的眼圈也是红的。泪盈于睫,呼吸相闻。
在产生“周行云的嘴唇是不是也和这花瓣一样柔软”的遐想时,这花瓣便瞬间幻化成周行云的嘴唇,轻轻地含住她,也被她含住。
十丈软红,万般曼妙,烂漫爱欲,尽归于此了。
蒋昕屏住呼吸,也忘记了说话,直到周行云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但即使退出半步,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过分的近了。蒋昕依旧能闻到周行云脖颈处清幽的中药味,与花香交缠在一起,混杂成一种旖旎而妖异的气息。
动作间,泪水流出来,在脸颊上形成两条泪痕,可他的嘴唇却是轻轻向上牵起的。
周行云对方才的事绝口不提,脸上也没有什么尴尬的神色。碰了一下她的手,收回自己的手机,却依旧半笼着她,说:“蒋昕,谢谢你今天带我跑步。”
蒋昕终于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事,这不算什么。”
她以为这段对话就到这里,他却接着说下去:“其实我也瞒了你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你们都在猜的,我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候来练体育。”
关于这件事,蒋昕当然好奇,也有过许许多多的猜测。但是周行云从来都是连提也不提,她就知道他肯定是不想说了。
“没事,这次是我主动说的,不需要你用你的秘密来换。”
周行云却摇摇头:“其实我的理由和你差不多。”
蒋昕张大了嘴巴,以为他在开玩笑。
看着她震惊的神色,周行云知道她八成是想歪了,以为他异想天开地要从此加入田径队当体育生,轻轻地笑了一声。
“所以说,我也是一个很俗气的人。”说到一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耳语。
“因为,我也想要奖金啊。”
砰砰,砰砰——
蒋昕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就是在刚才八百米最后冲刺的时候,也没有跳成这样。
她抬头去看他,却见他眉眼间坦坦荡荡,一派清白神色。
心倏然落回原处,可跳动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缓。
奖金。
我也想要奖金。
蒋昕当然明白周行云口中的奖金是指什么,结合先前大家的讨论,也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无非是周行云中考如果能考到全卫城前多少名就能免学费,还能再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或许有三万,甚至五万,肯定不会是一个小数字。
她也当然清楚周行云从来不会像别人一样叫她“奖金”。
可这反而让蒋昕更加慌张。
因为如果不是因为误会,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她希望周行云想要的是“奖金”,她希望周行云也喜欢她。
一瞬间,蒋昕感觉到全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怕被他看出来,赶忙低下头,于是视线也顺理成章地错过了周行云微微牵起的嘴角。
很多年之后,当蒋昕在曼哈顿中城的某家rooftop酒吧百无聊赖地听着对面初次见面的病弱长发艺术男滔滔不绝,大谈草间弥生、Ruth Asawa,而她则第一百零一次去咬吸管,却发现就连冰块融化成的水都已经被吸干时,才忽然意识到,她或许就是在十四岁零三个月的那一天懂得了爱情的真谛。
多么奇妙,原来喜欢一个人,和希望那个人也喜欢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当意识到自己喜欢周行云的时候,蒋昕的内心只有快乐和愉悦。有什么可不快乐的呢?就像热爱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一样,喜欢海浪便去逐浪,喜欢远山便去就山,喜欢花便去闻花。只要凭着自己的本心去感受、去靠近就可以了。
可希望他也喜欢自己这个念头,却是会使人感到害怕的。
有了这个念头,她就不再是蓝天中自由的鸟雀了,可以今天去往梧桐树、明天去往白桦林,而是变成了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而那根线则完全握在另一个人手中。
一个人如果对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事物有了希望,便会反过来成为被那件事物所控制的傀儡。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啊。
而周行云呢,被蒋昕追着跑了一个多月,多么直白的话都听过了,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反应。
但他却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本就是他种下的果。
在第一次播种和每一次浇水的时候,他就知道这颗种子会长出怎样的花,是他引导了这一切的发生。
所以,即使看出了蒋昕的慌张,他也并不打算放过她。
于是,周行云便继续用那张清清白白的脸,说着引人遐想的话。
“蒋昕,嘴唇。”
他用指尖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让蒋昕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
真奇怪,平时每次跑完步,周行云的嘴唇都苍白得可怕,可今天却是红红润润的,像是落在雪上的一抹胭脂。可能是因为今天是慢跑吧……
蒋昕的思绪被这抹红色所蛊惑了,越飘越远。
看出她的愣怔,周行云只觉得更加愉悦,忽然就有了一个更加逾矩的恶劣念头。
他把手指从自己的嘴唇上挪开,又指了指她的:“蒋昕,你的嘴唇中间沾上了花瓣的颜色。”
经他提醒,蒋昕才察觉到唇齿间的一缕清芬涩意,应该是刚才那一撞之间,牙齿磕到了一朵花,把花瓣给咬破了。
赶忙用手指蹭了蹭,果然看到指节上浅浅的一抹红。
可周行云说:“还有。”
于是她更用力地擦了好几下,用指尖去擦,用手背去蹭,直到手上不再出现新的颜色,才望向他,问:“这下好了吧?”
周行云却盯着她仔细看了两秒,皱起眉头,说:“怎么办,好像擦不掉了呢。”
就好像在面对着什么世上一等一的难题。
蒋昕虽然下意识地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当时的她正处于一种非常梦幻与混沌的状态中,没有余裕去思考。所以那点奇怪像潜行的猫咪一样,从窗户的缝隙里稍微露了个头,便鬼魅般消失不见了。
她呆呆地接道:“是不是看起来很奇怪?”
周行云依旧盯着她的嘴唇,那点不知从何而起的侵略性被很好地被隐藏在了长长的睫毛之下,目光便显得温吞吞的。
他的语气也依旧平淡,一种带着笃定的平淡,根本听不出他在说谎。
“对的,看起来有一点奇怪。你只有嘴唇中间是红的,看起来特别明显,像是咬破了。”
蒋昕本想像往常那样满不在乎地说:“嗨,没事,那就这样吧。”
可在当下的氛围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生长出来,应该是一种清幽的,湿漉漉的,水草一样的植物,它有着柔软而无害的叶子,没有能扎伤人的锯齿,不会让人产生任何戒心。于是你便放心地在它们之间穿行、游溺。却不知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就难以拔除,它们会一直缠绕着你,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直到你再也挣脱不了,它们就会带着你随水流漂向它想让你去的地方。
于是一切果然如周行云所想。蒋昕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吞掉了原本要说的话,反问道:“那我这个要怎么办呢?”
周行云说:“我想想。”
沉默几秒后,他的视线在隔在两人中间的枝条上游弋了一会儿,抬手摘下一朵半开的钟花樱,比花苞多一点,比盛放少一点,是满枝樱花中颜色最鲜妍的一朵。
他从花的边缘轻轻扯下两片花瓣递到她手中,说:“那就涂成一样的颜色,这样看起来就不奇怪了。”
蒋昕低头看看手中的花瓣,忽然便想起花瓣的颜色和母亲的口红很像。母亲不常化妆,大多数时候都是抹一把脸就去上班。她只有一只口红,蒋昕近年来只见她涂过几次,都是医院那边有什么培训会或者重要活动她才涂的。
临出门前,蒋以明总会问她:“妈妈这样看起来还行吗?”
蒋昕其实看不出什么好坏,她只会点点头说“不错”,觉得涂上口红的妈妈好像有点微妙的不一样,却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
可此情此景之下,蒋昕却忽然有些想明白是哪里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