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支着脑袋想了想:“也对哦。那我们就进去看看吧!说不定我明年就有钱买了,正好想再买双日常训练的长跑鞋,就当提前选一下。”
说着,她就推开门走进去,和刘翔打了个招呼。
虽然他们还是半大孩子,看着不像是有那个消费能力,蒋昕也说了“今天就先看看,不买”。
但一头卷发的店员小姐姐并没有因此怠慢,也或许是看出了她是运动员身材,还是热情地招呼她过来试试。
蒋昕挑得眼花缭乱,最终挑中好几款,什么Nike Zoom Vomero+, 什么Asics GEL-Nimbus……没有哪一款在一千元以下。
她放回去时,店员还说过两个月可能还会有新颜色上市,让她到时候再回来看看。
蒋昕想,那就等选入卫城集训队再来看看吧。
只是,施雨竹这么早就有人来找了,为什么没人来找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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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就到了体育中考的日子。依旧是在望海区体育场举行。
运动会的时候,承光中学食堂后头的停车场就已经挤满了人,更不用说这次。一眼望去,乌泱乌泱的,水泄不通,根本就没处下脚。
更倒霉的是,承光中学还给安排到了早晨第一个考,不到七点就得到场检录,六点就要在学校集合坐大巴。
虽然中学生要上早读,本身起得也不晚。但是五点多就要起床去考体育,还是十分的灭绝人性。不少孩子被家长拥着,又困又紧张,恶心得直干呕。
就连田径队这些人也都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着。
“你说,让我们也去测一千米,不是有病吗?XX局这些领导怎么想的?”
“对啊,让我们去跑,不是纯搞人心态吗?”
“别提了,我倒宁可能搞人心态,起码还好玩啊,起码还帅啊。但是我们老班还让我压着跑,控速控节奏,把大家都给带满分了。那不得刷新有史以来最差成绩,看着就丢人。”
“唉,为什么非得有市运会的名次才能免测,区运会不行啊……”
大家在那议论纷纷的时候,蒋昕在一边蔫声待着,没敢插嘴。
她上学早,去年市运会的时候还差几个月才满14岁,刚好卡上了U14的尾巴,800米直接跑了个第三名。而其它人,即使在区运会中表现不错,获得参赛名额,也全被赶去了U16,初二就得和初三甚至是高一的学生一起比赛,自然是战况惨烈,铩羽而归。
结果最后就是只有她一人能免测中考体育长跑,只用测其它项就行了。
然而就算蒋昕想在一旁闷声发大财,其他人却不肯放过她。马晓远瞥到蒋昕在一旁偷笑,心头火起,忽然指着她嚷嚷道:“不对,奖金今天不用跑。她还在一边幸灾乐祸,你们说,咱们要不要削她!”
“不如锯了吧。”赵同在一旁凉凉道。
这个提议一呼百应,男生们很快就把蒋昕给围成一圈,整齐地喊起口号来。
“锯!锯!锯!”
蒋昕求助地看向唯一没跟着他们一起喊的程昱,可程昱也摊摊手,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没办法,他今天也得测长跑,他不能背叛组织,最多稍微控制着他们,让他们动作轻点。
于是两个人拽着蒋昕的腿,另两个人抻着她的胳膊把她抬起来,就往树上撞去。不过还好他们心里还模模糊糊有个“奖金好像是女生”的影儿,所以撞得不算太使劲,只是喊出了地动山摇的气势。
于是蒋昕也跟着鬼哭狼嚎。
就在这时,一声咳嗽将所有人定在了原地。
蒋昕原本在张着嘴嚎,看到周行云,声音就卡在了嗓子里,嘴却还张了一半,看起来傻愣愣的,十分滑稽。
周行云说:“‘大黑熊’叫你们别闹了,赶紧上车,晕车的争取坐前面。”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大家加油。”
众人闻言把蒋昕放下。她在地上骨碌了一圈,一跃而起。
这时,马晓远两只温热的手掌已经紧紧贴上了周行云的后背。周行云一个激灵,身体有一秒钟的僵硬,不知道这人在犯什么病。
他回过头来,没什么脾气地软软瞪了他一眼:“你干嘛?”
“在给你注入神秘力量。”马晓远闭上眼睛,嘴里还念着什么“妈咪妈咪哄”之类的奇怪咒语。
他念了一会儿,招呼大家也一起过来“施咒”。
赵同吐槽他“封建迷信“,却也带着另两个男生过来,把手掌贴在了他身上。
程昱见状,摇摇头笑骂“病得不轻”,也跟了过来。
最后是蒋昕。
大家围成一圈贴着周行云,足足给他施了两分钟的“灵力”。
施完之后,马晓远在周行云耳边说:“放心吧学神,你今天肯定被跑神眷顾,指定能满分。”
周行云苦笑:“心领了兄弟,但是……”
这些天来,他虽然大有进步,但是毕竟底子摆在那,练的时间又不长,最快也不过三分四十多秒。一千米满分10分,他最多只能得9分,还得是发挥好的情况下。
马晓远拍了他一下:“你怎么这么没气势?我就不说了。人奖金跑全区第一,她的灵力都输给你了,你再跑不了满分,就别说是我们田径队出去的!”
周行云看着大家,还有清晨落在他们脸上的第一缕阳光,眉目舒展开来。
他嘴角上扬,露出了第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疏朗的微笑,他甚至笑得露出一点牙齿,看得蒋昕有些发怔。
“好啊。”他说。
“那就等我跑满分回来请大家吃刨冰。”
第三十四章 “今天多亏蒋昕了”
一听这话,马晓远乐了,说:“那今天这个刨冰我还非得吃到不可。”
他眼睛骨碌碌一转,又想到个鬼主意:“我想到一个口号,我们来一起喊一下吧!特别牛逼一口号,最适合学神。”
说着,他催促周行云赶紧把手伸出来,让大家一起叠上去。叠成厚厚的一摞之后,他忽然大喊:“三,二,一——不破楼兰终不还,不跑满分不是人,加油,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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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不跑满分就连人都不是”的祝福,周行云第二组就上跑道了。
或许真的是被体育生注入了足够多的“灵气”,今天他前两项的引体向上和篮球发挥也都不错,都将将压着线满分了。
刚站上跑道时,他还稍微有一点紧张,因为前一组人成绩并不好,有一大半都没有满分。
但他往看台旁边看了一眼,看见蒋昕和几个男生挤到了最前排,差点要跨过了栏杆,正向他拼命挥手。于是他也就向他们挥挥手,便转过头来,专注地看着前方。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声,二十个人一起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蹿了出去。
第一圈时,周行云严格地控制着呼吸、步频和节奏,把自己卡在第十名的位置,跟紧大部队。
到了第二圈后半段,那种熟悉的痛苦感觉又回来了,他的步子开始沉重,眼前也变得模糊,逐渐落到第十二名,但还好没比前面落下太远。
到了快八百米的时候,他觉得好像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天好像体力消耗比平时还大。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怒吼:“周行云,加油!”
本来是十分有气势的声音,结果最后一个音节嗓子喊劈了叉,变成一声沙哑的尖叫。
周遭霎时一阵死寂,一秒钟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可那人却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喊着“周行云,加油!周行云,加油!”
周行云没有回头,但他听出了这是蒋昕的声音。
笑声越来越大,连成一片。可那人却不肯放弃,嗓门越来越大,誓要盖过周围喧天的笑声。她像是一张已经拉成满月,快要崩断的弓弩。明明已经没有余裕,却偏要勉强自己,再被拉开一寸。
“周行云,加油!周行云,加油!”
她的声音开始变哑,像粗糙的沙砾。
周行云的鼻腔忽然涌上一股酸楚,却流不出眼泪。
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流泪。在那个瞬间,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这种酸楚从何而来,却是在他十四年,快十五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因为亲人之外的人产生这种情绪。
从前,他一直觉得所有的命运,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是无声降临的。可今天他才明白,原来命运是有声音的。
原来命运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而是偏要勉强。
如果命运本是无处容身的狭缝,那就用锄头去挖,用斧子去凿,甚至自己的身体也要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哪怕钻出火星,歪歪扭扭、连滚带爬、狼狈而潦倒,也要去撞着挤着从狭缝中通过,去见桃花源。
人并不能完全违抗身体本来的反应,就算是肾上腺素也不能。周行云依然觉得很累很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可是,他可以将明天的力气一起透支。
于是,刚过了八百米那条线,他就也顾不上现在是不是太早,能不能坚持冲完二百米,只管迈开步子,拼了命地开始冲刺。
这时,马晓远终于反应过来,也跟着蒋昕的节奏一起喊。
“周行云,加油!周行云,加油!”很快,整个田径队的男生也跟着一起喊了。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很快也带动了周行云的同班同学、甚至是一班的老师。
人群中再没有笑声传来。
于是,在千百双眼睛的关注中,周行云超过了第十一名、第十名、第九名……
这时,第一名已经以三分二十五秒的成绩过线了。周行云估算了一下和他之间的距离,再次摆臂加快速度,追上第七名,和他肩并着肩冲过终点线。
“三分三十七秒!”
听到报时之后,他跪倒在草坪上,感到胃袋在一阵阵地翻腾。而他再也坚持不住,开始一下一下地干呕,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吐不出任何东西来。
周行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个什么体面人,可他却总要在所有人面前作出一副体面的样子来。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他就会连最后的尊严都失去,他会活不下去。
所以,他每次接收到来自师长和同学的称赞,收到女生们的情书,听到或看到那些烂漫洋溢的溢美之词,都会觉得尴尬而难受。
可是,再尴尬,再难受,他也得这么一直装下去。
然而今天,当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像瘫烂泥一样爬都爬不起来,只能一个劲地干呕时,他却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就算明天还是得戴上那副一模一样的好学生面具,然而至少在今天,一切好像都无所谓了。
在一片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蒋昕正在横跨过栏杆,“大黑熊”放下了手中的笔和本,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向他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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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熊教练先冲过来把周行云扶到了体育场临时搭建的医务站,又把其他人给赶了回去,吓唬一顿,让他们回去好好考,说好歹是体育中考,得认真对待,别仗着自己是体育生就瞎浪,要是浪翻了车,就别说自己是他带出来的兵。
除了周行云之外,医务站还有不少蔫头耷脑的“伤残兵”。
中考体育只有这一次机会,一锤定生死,所以大家都比平时跑得要卖力。几乎每一两组,就得有些跑晕的和跑吐的。
周行云坐了一会儿,便感觉稍微缓过来一点。
过了十几分钟,有医护人员过来给他量体温、测心率、量血压,测了一圈觉得应该是没什么大事,估摸着就是太累,而且有点低血糖,就递给他一块水果糖,又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再坐着观察半个多小时,没事就可以走了。
半小时后,田径队的男生们也都跑完了一千米。而蒋昕只用测两项,不用参与后面的长跑,就更是早早结束,大家一起来医务站找周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