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周行云在一旁披着马甲、脸色苍白,忙跑过去七嘴八舌地问:“学神,你没事吧?”
蒋昕也跟着大家一起问,却因为嗓子已经彻底喊哑,只能发出一些像乌鸦一样呕哑嘲哳的难听音节,于是她嘴巴张合两下,也只能悻悻闭上。
周行云这时已经好多了,甚至都已经能正常开口说话了,只是嗓子还有些哑,声带也有些敏感。
他一张嘴,风往里灌,就开始咳嗽。
“咳咳……我没事,咳咳……谢谢大家,咳咳……”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马晓远拍着他,劝道:“学神你快别说了,赶紧歇着吧。”
周行云却执意要开口:“咳咳……一会儿,结束后……刨冰,咳咳……”
“天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刨冰,你这身体能吃吗还?”
“咳咳……我不吃,你们吃……不对,蒋昕也……咳咳,咳咳……”
还好,过了两个小时,周行云的咳嗽逐渐止住,没人再有拦着他的理由。于是他便兑现承诺请大家去马晓远老姨家开的刨冰摊吃刨冰,让大家别跟他客气,各种料随便加。
马晓远老姨本来想给大家打个折,就按成本价就行。周行云却执意要让她好好算,一分钱都不用便宜,说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毕竟一碗刨冰,再怎么加料也就几块钱而已。
最后,周行云给几个人每人买了个“大满贯”。周行云执意要按原价付,马晓远的老姨就疯狂给大家加料。什么炼乳、蜜豆、山楂、草莓酱芒果酱不要钱似的往里搁。
一碗刨冰吃成了自助。
每个人都捧着堆成山尖尖的一碗,吃得心满意足,直感叹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只有周行云和蒋昕在一边干看着。
周行云不吃,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毕竟刚跑完步跑得这么剧烈,又差点吐了,肯定不能用凉的东西去激。
可蒋昕却有些不服气,她什么也没干,只是嗓子喊得有些哑,为什么周行云也不让她吃。为了这顿刨冰,她早晨怕低血糖从家带的巧克力和糕点都一口没动,现在都饿了。
可周行云对她眨了眨眼,对她耳语道:“一会儿再说。你现在吃凉的对嗓子不好。”
她便乖乖听话,一句抗议的话都不再说了。
刨冰吭哧吭哧吃到一半,马晓远又打开了话匣子,说:“奖金,你刚刚那一嗓子可吓死我了!我之前可从没听你这么喊过……不对,我都不知道人类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想到刚刚那喊劈了的一嗓子,蒋昕也觉得尴尬极了。这下丢人丢大了,估计全年级的人都听到了。但是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情不自禁地就这么喊了。
赵同吃的差不多了,抹抹嘴接道:“唉我倒是觉得多亏了奖金那一嗓子,我看学神本来都跑不动了。奖金这么一喊,他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一下子蹿出去老远。”
周行云笑了,眼睛弯弯的。他的声音很轻柔,轻柔得像呢喃像耳语,众人却只当他是嗓子哑了,没办法大声说话。
他说:“对啊,今天多亏蒋昕了。”
第三十五章 你愿意吗?
马晓远的老姨在小摊旁给他们支了一张小圆桌,又从隔壁借了几个小马扎。
看这些孩子们围成一团,叽叽喳喳的。她想着中考体育完也算是了却一件大事,难得开心,便又拎着小料盆过来给他们又加了一遍料,还给不能吃冰的周行云和蒋昕兑了两杯常温柠檬水。
这时,沉默许久的程昱忽然开口问道:“学神,那你之后是不是都不用来参加我们的集训了呀?”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一抛出来,原本欢乐的嬉闹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似的,戛然而止。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没有人接茬。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他的问题并不是问题,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行云和他们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一早一晚每一次集训都咬牙坚持,几乎没有缺席过。虽然交情还没有深到好哥们的程度,但是他们也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可就算相处了这么久,他终归和他们不一样,毕竟不是真的来参加体育比赛的。中考体育一结束,他自然没有再待在这里的理由。
今天之后,他又要变回国旗下、领奖台上和礼堂里规规矩矩地对着全校人作报告的那个很遥远的周行云了。
这样想来,现在这个欢乐的刨冰聚会就像是一个告别仪式,嘴里含着的,在糖水里渍了许久的蜜豆也开始变得没滋没味起来。
蒋昕想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她刚才光顾着为周行云高兴了。
她实在是太高兴了。
她知道他这段时间以来有多辛苦。除了在她生理期最难受那两天之外,他每天都早晨五点多准时在小卖部门口准时等她,而从他家到这里还要走上一段路,只能说明他比她起得还要早。
周行云眼下的倦青也一天比一天深重。有一次,蒋昕实在看不过去,让他休息一下。
他却摇摇头,低声说:“蒋昕,我不是纸糊的。”
如今,周行云终于达成心愿,蒋昕简直比他自己还要高兴,高兴到忘乎所以,整个人像是旁边小孩吹出来的肥皂泡泡一样轻飘飘的,在春日暖阳之下披上一道澄澈的霓虹。
可是肥皂泡虽然美丽而明亮,却脆弱而无根基,被人轻轻一戳就碎了,而且破碎得了无痕迹,不会留下任何一点儿它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周行云以后不会再来参加集训了。
也不会每天来找她一起跑步了。
虽然她还是想要每一天都见到他,可是如果要用他每一天都要起得那么早,每一天都睡不了几个小时去换,那么她宁愿他不来。
可是,她还是想问问他,我们现在不用每天一起跑步了,可如果是周末呢?放假呢?你还愿意偶尔和我一起跑步吗?
我们已经走过了五大道的每一个角落,可是这里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常德道上,西府海棠粉色的花快要谢了,可花谢后树上还会长出层层碧荫,一样很好看。
到了秋天,我们还可以去看睦南道的银杏,到了那时候,整条路就会铺上一层厚厚的、金黄的毯子,有时脚下会踩到毯子下埋着的白果,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简直和豌豆公主的故事一模一样。
比起疙瘩楼,我没那么喜欢瓷房子,可是冬天下雪的时候,那里还挺好看的。
你有没有仔细看过精品店里卖的那种雪花水晶球?只要从底下抽出一块塑料片片就会亮起来还响音乐的那种,里面的东西也会动起来。
我觉得下雪的时候,瓷房子就变成了一只很大很大的水晶球,里面的小瓷猫,小瓷马好像马上就要活过来,去追天上飞着的汽车。我们可以站在外头看,也可以走进水晶球,变成里头的两个小人儿……
她还有那么多那么多话想和周行云说,却在这无边的沉默里和其他人一样哑了火。
良久,马晓远低着头问道:“学神,你高中是还在承中的,对吧?”
周行云点点头,说:“对的。”
马晓远长出一口气,忽然有些夸张地拍手笑道:“那可太好了!现在奖金和程昱俩人越来越不够意思,都不给我抄作业了!
周行云凉凉瞥了他一眼:“我也没说要给你抄。”
“什么?学神你可别和他俩一样,不学好!”
“到底是谁不学好啊……”周行云低声吐槽,但还是心软道:“但是我可以给你讲,之后课间都可以来找我。”
马晓远得了个大靠山,一把揽住周行云的肩膀,往他怀里吱扭扭地钻,还一边冲着蒋昕和程昱做鬼脸、吐舌头:“看吧,还是人学神对我好!你们俩啊,完蛋去吧!”
马晓远的表演实在有点浮夸、恶心。蒋昕和程昱忍不住被他逗笑,其他人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可却有另一个声音幽幽传来:“可是,我高中就不在承中了。”
是赵同。
马晓远大惊:“现在都还没有报志愿,你就已经确定不报承中了?”
“对,我应该去一中,走特招。前两天才最后确定,我妈带我去签的字。”
这时,另一个声音弱弱响起:“其实,我高中应该也不在承中了。不过不像同哥那么厉害能去一中,我体育加分不够,考不上承中,嘿嘿。这几天我家长也在带我去各个学校跑,看看哪能收……现在还没定下来,不过总算也有点信了。”
马晓远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惶然。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其实自己的成绩也不是很好,就算有了35分加分,考承中高中部依然有点悬。只是他从前一直都是过一天就乐呵一天,从没想过原来离别是真正会发生的事。
程昱提到“周行云以后再也不用来参加集训”时,虽然称不上是报了多么大的恶意,但的确是存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算不上坦荡。
然而他见到气氛急转直下,也十分后悔,想扇自己一巴掌。
于是他连忙把话题往别的地方带:“那赵同,你上高中之后还练体育吗?”
赵同思索了一下,说:“应该还会练一阵吧。不过,也得看看成绩能不能混个加分,单招什么的,对考大学有用。要不行,也就只能算了。”
另一个男生道:“啊,同哥如果你都不行,我就更不行了。其实,我也想过要是不行可能高中也就不练了,不然最后又加不了什么分,高考也完了。要是就顾一头,指不定还能考个二本。”
赵同安慰他道:“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不过练体育本来也都是一阵的事嘛,谁还能干这个干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说:“除了奖金。”
蒋昕忽然被叫到名字,猛地看向赵同,望见他眼里十分认真的神色。
“奖金,我觉得你是真能练出来。咱以后估计还能赛场上见,如果哪天我不跑了也会去那看给你加油的。”
另一个男生补充道:“对对,指不定奖金哪天就真去大运会、全运会了,亚锦世锦奥运也不是没可能。”
马晓远嘻嘻哈哈,跟着起哄:“那到时候奖金能不能给咱多弄点票啊。我不白拿票,我整一大喇叭给奖金加油,吼炸全场。我跟你们说我口号都想好了,我就喊,奖金牛逼,世界第一……”
赵同锤了一把马晓远,道:“你别光说人家了,你自己呢?你什么打算?”
马晓远张着嘴愣了愣:“我?我要是分够承中了,到时候就看‘大黑熊’的意思,他想要我,我就再跑一阵……”
赵同又问:“那你就没想过再之后吗?等哪天不练体育了,你想干啥?”
没想到马晓远竟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睛里光芒四射:“那我可早想好了。”
程昱怀疑地看着他,插话道:“真的?”
“真的!我骗你们干啥。我以后应该会找个古墓修壁画。”
众人都傻了眼,以为他在扯淡:“不是,哪个壁画能让你修啊,那都是保护文物,你一靠近就得给抓起来。你盗墓笔记看走火入魔了吧。”
马晓远那段时间的确是盗墓笔记鬼吹灯什么的连轴看,看得废寝忘食。他这个“梦想”也一早就跟家里人提过,但也没人说啥,都乐呵呵地说想去那毕了业就去呗。
被这么一打击,他有些失落地问:“真的没戏吗?”
周行云想了想,安慰道:“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敦煌不是有好多石窟吗,我听说那里有个研究院,虽然不一定是修壁画,但也说不定能接触到一些相关工作。”
马晓远便又这么简单地快乐起来。
他再次一把抱住周行云:“还是人家学神懂的多。那咱们以后就敦煌见!到时候都叫我马大师啊!”
于是大家一起笑道:“行啊马大师,那就敦煌见!”
没有人当真,都只当他想一出是一出。毕竟马晓远一直也不是个什么着调的人,都十四五岁的人了,心理年龄还和十岁小孩差不多。
就这么一会儿乐,一会儿悲地吃完了这顿五味杂陈的刨冰。
临走时,周行云掏出手机,主动加上所有人的QQ,说以后有事随时找他,有不会的题也随时问。他虽然不一定立刻回,但是每天都会有一段固定时间看手机的。
知道蒋昕只有小灵通,他本来要自动略过蒋昕,却没想到她主动从兜里掏出一只银色的索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