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叔叔,我们不看了。下次再来。”
马晓远望望蒋昕的神情,又望望还端坐在那里的周行云,又问了一次蒋昕,问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奖金,你……真不看了?你要想看我可以陪你。”
蒋昕对他笑了笑:“没事,我真不看了。不早了,我们走吧。“
她神情那样平静,马晓远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那……奖金,我送你回家吧。”
蒋昕点了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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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出新华书店的门,立刻就被热浪给掀了个跟头。
此时虽早已过了正午,日头不再那么毒辣,可经过一整天发酵的暑气好似一床湿透的棉被,重重压在口鼻之上,让人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蒋昕不禁低头解开自己领口的一颗扣子,却见身旁的马晓远停下脚步,皱着眉,双手在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翻动起来。
翻完口袋,他又去拉书包的拉链。
“怎么了?”蒋昕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热浪蒸腾出的疲惫。
“嗯……”马晓远的手在书包里搅动好几下,终于彻底死心。
他抬起头,又立刻低下去,有些心虚和绝望地看着蒋昕,吞吞吐吐:“那个,奖金,我好像把手机给落在里面了……”
那一刻,蒋昕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清晰地响起:我不想再回去了。
她在努力地、勇敢地和过去那个愚蠢的,剃头挑子一头热,被周行云欺骗的自己切割。
可同时,她也在怀疑,万一人这一辈子所能够拥有的勇气是有限度的怎么办,就像钱一样,花完就没有了。
或者,课文上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但她还是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对马晓远说:“那我们赶紧回去找找吧?你确定是在里面吗?”
马晓远点点头:“对,我记得我进新华书店的时候还看了一眼时间。”
蒋昕声音轻快:“啊,那应该不会丢的,也不难找,反正咱们也就去了那么几个地方。”
马晓远“嗯”了一声,看了一眼蒋昕,又别过头去。
“那个……奖金,要不你在门口等会儿我吧,我自己一个人进去找,我怕你进去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哼,后面直接消音了。
蒋昕静立在新华书店的屋檐下。
说是屋檐,其实也不过徒有其表地向外探出一小截,在她的脚后跟处投下一点吝啬的阴影。
根本就不足以蔽日,也不足以庇她。
她抬起手来,在额前搭成一个小凉棚,眯着眼去看太阳。
日光依旧炽烈,晒得她眼皮发烫,有种被轻微灼伤的疼痛。但至少,不是不能看的。
于是她背转过身去,用力拉开书店的门,不让马晓远看到自己的表情。
“没事,太晒了,我还是跟你一起进去吧,两个人一起找也更快些。而且……”
马晓远跟在蒋昕的身后进去,身后那道门重重阖上,发出吱呀的门轴扭动声和清脆的碰撞声。
可蒋昕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锋锐地穿透了那一瞬间的交响,在他的耳朵里留下经久余震。
“而且,我为什么要怕他。我什么都没做错,应该是他不敢看到我。”
震荡之下,马晓远下意识地去抓蒋昕的衣袖。
“奖,奖金……”
然而,正当他搜肠刮肚地措辞,想说点儿什么的时候,他的视线越过蒋昕的肩膀和她身旁的柜台,猛地定格在前方。
工作日的午后,又是暴晒的天气,书店里人迹寥落。仅有的几位顾客也都似生了根的树桩,一动不动地埋首于书页之间。就连收银员也趴在桌子上,头一下一下地点着,时而猛地砸到手背上。
这也就使得那个从深处书架后缓缓浮现,正向门口走来的那个少年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晰。
从书架到门口也就这么一条通路,避无可避。
所以周行云虽然走得缓慢,却始终没有停下。
走到他们面前,周行云停下脚步,微笑着,若无其事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晓远,蒋昕,你们也来买书?”
“嗯……”
马晓远尴尬得恨不得能原地消失,可听话听音,却又觉得说不定周行云在动漫城并没有发现他们。被几股念头来回拉扯着,他的声音也像块被扯得没了弹性的橡皮筋,软塌塌的。
可蒋昕却懂得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道理。
爸爸离开的时候她还太小,和他相处的大多细节都已经不记得了。可有那么少数的几件事却像钉子般凿进记忆的年轮里。年复一年,树一圈圈长粗长大,可你知道,不管过去多久,你整个人其实始终都是在围着那枚钉子生长的。那印记也会永永远远地卡在生命的正中心,不偏不倚,不深不浅,不痛不痒,就在那儿。
其中一件事,就是有一次她在巷子里玩的时候被狗追——其实那条狗未必跑得有多快,只是她人小,也跑不快,所以看到狗向她冲过来一瞬间,立刻“哇”地一声就哭了,扭头就跑。
狗来了劲,得意地在她身后吠了几声。
三岁的蒋昕听到叫声更害怕了,情急之下踢到一块石头,小小的身体一下子就飞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爸爸大步冲过来,一把捞住她下坠的身体,把她扛在肩上,然后死死盯着那条狗,低喝了一声。
“去!”
他甚至没有动脚去踢,那条狗自己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小步跑走了。
爸爸把她放下来,然后蹲下去按着她的肩,认真看进她的眼睛里。
“昕昕,你记住。你比狗大,以后还会越长越高,所以狗其实是怕你的,它们只是叫的凶——就是因为害怕,感受到威胁,所以才叫的凶。你如果跑了,它们就会以为是你害怕了,就会很得意,就凶你凶得更厉害。你越跑,它们越追。所以呀,只要不是那种你确实打不过的大狼狗,你就千万别跑,就死死地盯着它,知道了吗?”
三岁的蒋昕破涕为笑,觉得爸爸简直是个大英雄,他好厉害。
于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爸爸,我记住了!”
没错,她记住了。
她没有后退,甚至向前踏进了半步,看进周行云的眼睛里。
第六十章 薄情人饮鸩
就连嘴角也扯起一个一模一样的,虚伪的微笑。
“不是。我们不是来买书的,刚刚在楼下动漫城看漫画,把手机忘在里面了。”
周行云愣住了。
他习惯了蒋昕用那种小动物一样明亮的眼神看他,明亮到里面所有的爱意都纤毫毕现,他的心也仿佛长出水晶——就是博物馆里那种昂贵又稀有的紫水晶,一层又一层,铺满一整个幽深洞口。
可原来……当爱意褪去的时候,她的眼睛也可以如此空洞,他再也无法在她的眼睛里照见自己了。
爱使凡人镀上金身,凡人便于某时某刻生出妄念,幻觉自己也如那高堂庙宇中的神佛一般,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令凡人三扣九拜,将香火与心血悉数供奉。
却忘记了,其实凡人只要无所求,便可以拍拍屁股随时离去。失去了供奉的神佛便也不过是一座木胎泥塑,终有一日要曝于荒野,訇然作尘的。
周行云做出这样的事,就料到了结局,没有什么期待,没有什么侥幸。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竟会有这么痛。
而且每一次看到她,都会比上一次更痛。
他整个人好似被尖刀从正中剖成两半,一半觉得她这样很好,很好。
另一半却恨不得去像中考出成绩那天一样,去抓住她的手——而那也不过是几天之前的事。让她再那样看他一眼,再用爱将他供养一次。这样的话,至少有一个瞬间可以不用那么难熬。
薄情人饮鸩,不为求生,苟且偷安而已。
可是最终,他只是背过手去,轻轻曲动指节,又给了她一个模糊而意味不明的笑。
“是吗?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快去找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然后,周行云便避开了蒋昕的视线,转而看向正低着头的马晓远,给了他一个温和却抽离的鼓励。
“晓远,还没来得及祝贺你考上承光高中部。”
“啊?”马晓远没想到这里还能有自己什么事,被这从天而降的客套砸了个措手不及,赶忙抬头说了句“谢谢学神”,却眼神飘忽,没怎么敢看他,也不敢看蒋昕。
一直等周行云推门走了,马晓远才拍拍胸口,喘出一口大气,只觉得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得心脏病。
他甚至觉得有点委屈,不是,他招谁惹谁了啊!
可是看着蒋昕还僵硬地半扬着的侧脸,他知道她现在肯定比他要委屈一百倍,一千倍。
再回想起周行云刚才那种云淡风轻,一本正经撒谎的样子,也难得地生起气来。他明明就没有在买书啊!
……他妈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蒋昕的目光重新聚焦,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便径直往书店深处走。
“我们快去找手机吧。”
“奖,奖金……”
她的手腕被一把拉住。蒋昕愕然回头,撞见马晓远涨得红通通的脸。他眼睛瞪得溜圆,乌亮乌亮的,头上那撮不听话的毛比平时支楞的更高了。
他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像个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冲锋的小战士。
“奖金,我虽然不知道你和周行云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吸了口气,握紧拳头,声音里俨然是彻底豁出去了的劲儿,“但是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你知道吧?”
蒋昕微怔。
和周行云相熟之后,马晓远一直就习惯管他叫“学神”。几分是跟着起哄,可另几分却也能听出是真的崇拜。
可现在,马晓远却重新直呼其名了,就好像他从未认识过周行云一样。
“……嗯!”蒋昕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酸。
撂下这句话之后,马晓远立刻就松开了蒋昕的手,像完成了某种仪式似的,脸上红潮褪去,也不再多言。
刚才耽搁了太久。两人默契地快步下楼,直奔漫画店。
刚一进漫画店的门,老板就举着手机迎上来:“唉同学,我正准备追出去看看呢。这个手机是你们落下的吧?”
“对是我的!谢谢老板!”马晓远长舒一口气,连忙接过,嘿嘿一笑,又补充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