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后刚买的新手机,这要是没了可就坏菜了!”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
QQ上弹出一条来自程昱的消息。
马晓远中午的时候问他,过两天要不要一起来蒋昕家打游戏。这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回复。
“好啊,我有空。你想几点?”
马晓远默默叹了口气,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唉,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这一次,程昱倒是秒回:“?怎么了,不是你说要去的吗?”
马晓远手指悬空,犹豫着一股脑打了一大长串,立刻摇摇头删掉一半,补上两句,最后还是删了个干净,只浓缩成两句含糊的交代。
没等程昱反应,马晓远又追了一句:“算了你先别问了,你在家不?一会儿在家等我,我找你去。”
注意到马晓远一边走路一边埋着头按手机,眉毛拧成两条十八街大麻花,蒋昕停下脚步,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不,等你发完咱们再走吧。”
“嗨,没事。”马晓远立马按灭屏幕,不让蒋昕瞧见,尴尬地笑着遮掩道:“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消息要回一下。现在都回完了。”
话音未落,他就将手机一把塞回兜里,挠了挠被汗水沁湿的一头乱发:“走吧奖金,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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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城中心区域来来回回就那么大点地界。
虽暑热袭人,空气胶质般粘稠,但从新华书店走回蒋昕家,也不过二十分钟。两人肩并肩挑林荫道走,听雏鸟啁啾、聒噪蝉鸣,倒也没有那么难熬。
马晓远平时除了睡觉时嘴就没有闭上的时候,今天难得沉默了整整二十分钟,给蒋昕一些空间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蒋昕怎么会不知道。
眼看再拐过一个弯就到“常州里“了,她忽然放缓脚步,侧过头去。
“晓远,今天谢谢你。”
蒋昕说话的声音无比清晰,就好似虫和鸟都一瞬间息了声似的。
她的语气也十分认真:“我想了想,我自己刚才那样挺不好的,不应该让你夹在中间……就,其实他也没有对我做什么特别不好的事,对你们就更没有。所以,你真的不用为了我,特意去和周……周行云闹掰的。”
说到那个人的名字时,蒋昕的舌头不小心狠狠绊到牙齿,擦出一点血珠儿来。
她才发现,就算她脑子里已经全想清楚了,也下了决心,可“周行云”这三个字,竟还是这般烫嘴。
就好像,记忆中某节沉闷而残忍的生物实验选修课。她捂住一半眼睛看着讲台上的老师戴着白色橡胶手套,用针尖利落刺破青蛙的脑髓和脊髓。它静静地躺在解剖盘上,小小的身体不再有任何起伏,彻底失去生命体征。
可当探针触碰到外周的坐骨神经时,那条已经冷掉的后腿还是会痉挛性地抽搐。
她这样,让马晓远看着更难受了。
有汗水沿着鬓角流下来,汇入嘴唇的盐碱地。马晓远无意识地咂摸了一下,又咸又苦的滋味让他轻轻“呸”了一声。
他反应了一下,忽然就笑了,觉得自己“呸”得也没错。
他抹抹嘴角,微微仰起头,梗着脖子,眼神倔强。
“奖金你放心,你既然这么说,我肯定不会去找事,也不会告诉赵同他们。但是他是怎么撒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我可是亲眼看见了。不管他有没有什么理由,具体因为什么事,他那副装样都让人看了涨火!反正……我最近这段时间是不会理他了。我……我心里有数,你就别管了!”
“不理谁?”
他们身后,忽然有一道温柔,却带着点审视意味的女声传来。她的影子被沉沉夕阳镊着,尖尖地插进蒋昕和马晓远之间。
第六十一章 和谁一起去
蒋昕和马晓远俱是一惊,同时回头。
“妈?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阿……阿姨好!”马晓远猛地打了个磕巴,比蒋昕还心虚,也不知道蒋阿姨听到多少,一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蒋昕快步过去,从蒋以明手里接过装着西瓜的塑料袋。是那种碧绿色带深纹的本地瓜,沉甸甸的。就算只劈了一半,也得有七八斤重。
蒋以明的目光在女儿略显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一旁站得笔直,却目光闪烁的马晓远,语气平常地开口:“我不是跟你说我下午市里有个临床安全用药的培训吗,其中一个专家有事来不了,提前结束了,我就寻思着大热天的我也早点溜。”
她又对马晓远笑了笑,招呼道:“晓远好,来家坐坐不?阿姨刚买的西瓜,沙瓤的,倍儿甜,回去切了你俩喝两块,防中暑。”
马晓远瞥了眼红艳艳的大西瓜吞了口口水。但刚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也清楚自己的嘴就是个大漏勺,唯恐自己在蒋阿姨面前多说多错,害了蒋昕,便还是决定脚底抹油,赶紧开溜。
他傻乎乎地给蒋以明鞠了一躬,便撒丫子跑了:“谢谢阿姨,但是……哎呀,我找程昱有点急事,我和他约了,我得赶紧走了。阿姨我走了啊,奖金再见!”
蒋以明看着马晓远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心里暗自发笑,然而脸上还得憋住。
刚才他们的对话,她躲在一旁听了个七七八八。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稍微一琢磨,就能还原出来。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之间,无非也就那么点事,谁没从那个年纪过过。
再说,这点事她早就猜出来了。从蒋昕骗她去好伦哥的时候,她就在琢磨这事了。后来,她的种种情态,还有每天起那么早洗漱、折腾,她又不是眼瞎耳聋。有一次,蒋昕一出门,她就从被子里爬起来,站在窗户边往下瞄了那么一眼——果然是那个当时送昕昕回来的年级第一的孩子。
一开始,心里不是不震动、不恐慌的。可稍微冷静下来,就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这甚至都算不上早恋,充其量是一点朦胧的好感。
再说,她一看那个叫周行云的孩子,就知道他心思重,不会出什么事,而且俩人应该也成不了。
现在看看,果然不出所料。
在蒋以明看来,女儿此刻脸上的愁绪也是稚气而可爱的,就像这个时节的一场太阳雨,看似雷鸣滚动,来势汹汹,天马上就要被云扯着一起塌下来。可还等不到掏出雨伞,水汽就已经蒸发在艳阳天里了。
只是,做家长的总是会心疼自己的孩子。
她温柔地牵起蒋昕的手,嫩生生的,却已经和她的差不多大了。
蒋以明轻轻攥了一下,又攥了一下。
“昕昕,咱回家吃西瓜。”
蒋昕原本紧绷的脊背就在妈妈手掌的这样一收一放间慢慢松弛下来。妈妈从来不喷香水,洗澡也只用最普通的肥皂,可她的身上却总是有股淡淡的馨香,让人一闻就感觉什么都不害怕了。
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说:“好。”
此刻,毒辣的太阳终于显了颓势,无法再兜头盖脑地笼罩着她们,只能远远缀在后头,别别扭扭地呈现出一种矫扮的温柔。
夕阳无限好。
蒋以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哄小孩的温柔与顽皮。
“昕昕,和朋友吵架了啊?”
蒋昕含糊地“嗯”了一声,那点被压抑许久的委屈似潮水,后反劲儿一样层层叠叠地往外冒。
她想了想,又摇摇头,说:“……不是朋友,就是同学。”
蒋以明和她开玩笑:“怎么,吵了架就不是朋友了?”
蒋昕觉得妈妈这样好像在和幼儿园小朋友说话,而人委屈的时候就是想变小孩的。
于是她也梗着脖子,有些撒娇,有些赌气地说了一声:“对。”
蒋以明摸摸她的头:“那咱们,就先不和他玩了。妈妈觉得,不和你当朋友,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
“嗯。”蒋昕闷闷地应。
“反正,你还有很多别的朋友。昱子呀,晓远呀,雨竹呀……都很好。你快去集训了,之后就也没那么多时间和朋友待了,赶紧趁着这段时间多和大家去玩玩。”
“好,妈妈,我会去的。”
蒋以明牵着蒋昕的手牵了一路,要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才松开。
进了门,她径直走进厨房,将那半颗大西瓜放在砧板上,切下饱满的一牙,又咔嚓咔嚓将瓜皮切去,瓜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在白瓷盘里码成一座小山。
蒋昕吃得嘴巴鼓鼓的,用牙签叉了一块递给蒋以明:“妈妈你也吃呀。”
蒋以明笑着伸手接过,两人吭哧吭哧吃了半天,瓜却还剩下半盘子。
她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唉,还是买多了……但是这西瓜好,真甜,给昱子和程叔送点去吧。”
她絮絮地说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看向蒋昕,问道:“昕昕,那个‘欢乐城’的票,是不是马上就要到期了?”
蒋以明一提这件事,蒋昕脸上的笑就又变得黯淡,嘴里清甜的西瓜也没了滋味。
“……对。最晚就后天。”
知女莫若母。一看她的神情,蒋以明就猜出,女儿大概本来是想和她的“朋友”一起去的。
但是蒋以明并没点破,而是用牙签又叉起一块西瓜递到蒋昕嘴边,语气寻常。
“既然快到期了,就别浪费。你明后天找个朋友一起去玩吧,我听同事们说了,很好玩的,你肯定会喜欢。”
见蒋昕只是缓缓点着头神游,并没有多么高兴的样子,蒋以明沉吟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昕昕,可惜妈妈这两天得上班,不然就可以和你一起去了。要不,妈妈去看看能不能请假……”
蒋昕回过神来,用嘴接过西瓜,牙齿叼着摇了摇头,含混地说:“没事的妈,我能找到人和我一起去。”
说着,她就像是要立刻证明什么似的,抽出一张纸擦擦指尖溅上的汁水,低头就给马晓远发消息。
本来之前在动漫城就打算问他的,结果撞见周行云。回来路上再一次想问,妈妈又回来了。
马晓远像是守着手机似的,不到一秒就回复道:“啊?奖金,你不早说……我答应了我妈明天晚上去一趟我姥姥家,在洋淀,后天才回来。”
“要不,你问问程昱?他应该有空。”
“万一他没空,你再和我说。其实我也想去欢乐城,比去我姥家好玩,我看看能不能晚点去,明天陪你。”
“总之你还是先问问程昱。”
“他不行我就跟你去。”
马晓远连珠炮似的回了一堆车轱辘话。蒋昕当他是去不了或者不想去,却又怕她伤心,才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连忙回道:“没事没事,你该去你姥家就去,我先问问日立,不行我再问问其他人。”
马晓远却急急回复:“哎呀奖金,我其实是真的想去。”
“总之你先问问程昱。”
……他这样子又不像是完全不想去。
蒋昕一头雾水,猜不透马晓远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便低头回复:“行,那我先问问日立去”。
“嗯嗯你快问。”马晓远又是秒回。
“怎么了吗?”蒋以明问。
“哦,没事。”蒋昕按灭手机屏幕,顺势伸了个懒腰。折腾了一天,直到此刻彻底歇下来,才感到后颈阵阵酸痛,疲惫也随落日余晖一起从窗棂漫涌进来,温柔地将她吞没。
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朝妈妈露出一个轻松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