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周行云想。初次见面的时候,其实他们之间是很亲近的。
而现在,他知道她看到了,也知道他知道她看到了。
沉默了一会儿,周行云主动开口,把装着发夹的小盒子沿着长椅被打磨得平滑的木条推过去。
蒋昕低头看了一眼,盒子外包着的那层蓝色的天鹅绒布是那样好看,和那天在“郭记”里看到的一样好看。
她手指动了动,没有去接,却径直看进他的眼睛。
不是那天那种想要刺痛他的,刻意伪装出的冷漠,而是一种十分清澈,十分天真的疑惑。就好像她不再痛苦,不再愤怒,一切都放下了,只是单纯地有点儿好奇,想知道为什么。
然而周行云却发现,这样的眼神远比那天在新华书店里那样更令他感到难受。也让他接下来准备说的话变得十分艰难。
果然,蒋昕开门见山地问道:“周行云,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竞赛课,对吧?”
周行云怔了一下,还是痛快地承认了:“对。”
见蒋昕没什么反应,他解释道:“不是没有,只是并没有提前。要等到……等到你去集训的时候才正式开始。”
“……哦。”这次,蒋昕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她又接着问道:“所以你也不是连一天、半天的时间都抽不出来的,对吧?我那天在动漫城看到你了,和一个女生一起。”
周行云依旧点头承认,动作却比上一次要稍微滞涩一点。
“……对。我这段时间确实有点忙,但的确,不是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
“那个女生……只是一个朋友。”
“嗯。”蒋昕说,“我猜到了,你们只是朋友。”
她停了一秒后,反问道:“所以,你其实能抽得出时间,只是不想和我一起去欢乐城,对吧?可能也不仅仅是欢乐城,而是什么地方都不想和我一起去玩,对吧?”
周行云终于低下头去,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即便是在说这么伤心的话,她的眼睛依旧是明亮的。
可是,他也没有否认。
等了太久等不到他的回应,蒋昕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有点想不通,想问问为什么。其实,你就是真的去不了,或者不想去,也没关系的。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和我撒谎。”
对话进入正题,周行云终于能够像个机器人一样,抛出彻夜未眠在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
他的声音清冷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蒋昕,我想,你不是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的,对吗?”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那天和方诗语那种,曲里拐弯让人听不懂的说话方式。
蒋昕忍不住想,程昱说的对,他们果真不是一路人。
她本来都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没那么生气也没那么难过了,才来问周行云要一个答案。可看他这样,还是会有些火大。
可她不是实验班的学生,更不是方诗语,才没空惯着他。
这么想着,她的语气就难免有些冲:“我不知道!”
第六十五章 “我也觉得她肯定会喜欢”
周行云轻轻叹了口气。
他其实是真的想叹气,可在此刻的蒋昕看来,却总觉得他在假模假样地装腔作势。
“蒋昕,我不想直接说,是因为觉得说出来可能会对你不好。因为我好像,猜到了一件事情,又觉得或许不去确认比较好。”
这又是一句有点绕的话。
可这次,还没等蒋昕反应过来周行云在说什么,他也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说蒋昕的眼睛是一汪清澈明亮的泉水,干净、透亮、带着毋庸置疑的坦率,她什么都给你看,你也总能在她的眼睛里照见自己真实模样。
周行云的眼睛里落的便是一场与这个时节不符的烟雨,带着一种朦胧而不真切的凉薄,层层叠叠,将所有情绪都隐藏在水汽之后。
决不是那种透骨的,锋利的冰凉。可你一旦被这种水汽浸染,皮肤上就会时不时爬过丝丝缕缕的寒意,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像蜘蛛的脚。并且,这种冷是绝望的,无处着力的,就算是套上最厚的棉服也根本隔绝不了。
“那好,既然你一定要问个答案,那么我先来问你。”
盯了她一会儿,他到底还是垂下眼去,语气中带着一种过于刻意的,表演似的不忍:“蒋昕,其实你也喜欢我,对吧?”
“!”即使再怎么做足心理准备,蒋昕都没想过周行云能够在这种时候,以这样一种方式将这句话问出口。
他这样有点像什么呢?
像是个掌握了一切“犯罪证据”的警察,在审问囚犯。
简直……简直无耻。
对,就是无耻。蒋昕无法用一个更好听的词来形容他。
在此之前,蒋昕虽然伤心,虽然难过,虽然决定放下,专注于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可记忆里那个美好的周行云,虽然上面多了几道裂缝,却还依稀囫囵是个完整模样,只不过被她给收进盒子里封存起来,不让他再见天日,也不去看了,以免他碎得更彻底。
可事到如今,心里却有了个特别清晰的感觉,就是她和周行云之间真的是彻底完了,永远完了。
虽然,她才十四岁,而“永远”这个词太宏大、太郑重,郑重到有点儿可笑,她也承担不起。
但至少,“永远”是可以用来表达一种程度,一种情绪的。
蒋昕再怎么清醒,毕竟也只有十四岁,她的心理年龄更是远小于周行云。只要他打定主意要欺负她,她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于是震惊之下,她彻底破罐破摔了。
“对!我就是喜欢你,怎么样?你早知道了对不对,为什么非得来问我?你这样……你这样有意思吗?”
周行云并没有接招。此刻的他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再怎样激烈的情绪,到了他这里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摇了摇头,有些悲悯地。
“对不起,那就……没有办法了。蒋昕,我知道,那一天我和方诗语说话的时候你在的,对不对?”
蒋昕没有应答,他就这么自顾自地说下去。
“所以……我是什么态度,你应该也清楚。我不想再说一次了。抱歉,这是我的原则。”
原则?
蒋昕气极反笑:“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误会了?”
所有的,那些所有模糊暧昧、模棱两可的瞬间,那句“等等我”,被他摘下的樱花瓣,那只蝴蝶,那朵云,牵起的手,说带她去父亲的中医馆看看……
虽然单拿出任何一件事来,未必不能强行掩藏在“朋友”的外衣下。
可再怎么迟钝,再怎么拿不出盖棺定论的证据,也不可能不多想的。
然而,周行云却只是困惑地歪了歪头,继续冰冷地审视着她,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蒋昕,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我如果有哪里让你误会的地方,那么我向你道歉。”
我向你道歉。
这几个字是那样轻飘飘的,却如闷雷般砸得蒋昕彻底失了声。
她当时只觉得眼前好似有无数只蛾子在扑棱,耳边也是嗡嗡的,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所有事物明明都还是熟悉的事物,却又仿佛什么都不认得了。
过了很久之后,当她再回想这个场面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这种感觉就叫作耻辱。
她的沉默不会使周行云停下。他没有宽仁,他有的只是伪装的宽仁。
所以,他就这么平静地继续把话说完:“蒋昕,我这段时间很开心能和你做朋友的,也很感谢你,我其实也不希望我们之间最后是这个样子的。但既然你……那也没有办法。我不否认我有考虑自己的地方,但我这样也是为了你好。”
“不过,你和方诗语还是不完全一样的。我并非不珍惜我们之间过去的情谊,我们之后,也毕竟还在同一所高中,总归会见面的。这段时间之所以没有太积极地回复你的消息,也是因为我自己也在苦恼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我想,虽然我们不适合成为太亲近的朋友,也不适合单独一起玩,但是我们依旧可以保持同学,甚至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没必要见了面招呼都不打,也没必要删除对方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我能帮的上的地方,我也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蒋昕,我认为这是目前最为合理的解决方案,你觉得呢?”
见蒋昕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周行云又把装着发夹的小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盒子的边缘抵住她光裸一半的大腿,绒绒的,痒痒的。这种清晰的触觉逼迫她不得不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既然已经买了,你就收着吧。它是个很好看的发夹,上面也刻上了你的名字,是你的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它已经不能退了,是吗?”蒋昕轻声问道。
周行云怔了一下,说对。
“可是……我已经不喜欢它了,也不想要了。”蒋昕低头看着盒子,清晰而缓慢地说。
有那么一瞬间,周行云的脸色白得像纸,摇摇欲坠。那些彻夜难眠的分分秒秒似蛰伏在身体里的怪兽,在此刻忽然挣脱束缚,变本加厉地反噬上来。
他赶紧定了定神,犹豫地开口:“那……”
他本来是想说,如果你实在不想要,那就算了,我会拿回去,想别的方法补偿你。
可蒋昕却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干脆利落地捉住盒子,随意揣在自己的兜里。
“我不想要了,也不会戴。但既然已经退不了了,如果你觉得这样就能让你自己心里过得去,那我就拿着呗。”
收下发夹之后,她忽然就敢看他了。
依旧是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目光。
当一件事物将碎未碎的时候,总还会难免小心翼翼地捧着,惴惴不安。可当它彻底碎成渣渣之后,反倒是无所畏惧了。
蒋昕想,自己算是彻底看清楚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也扎扎实实喜欢了好几个月的人,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既然如此,那么她便连和他计较都不屑。
“周行云,我觉得你提的,的确是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我不觉得会有什么非要你帮忙的地方,我有别的朋友。我集训队训练任务比较重,所以我们高中可能也不会有太多见面的机会。不过,如果真的碰到了,我也不介意和你打个招呼。行了,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周行云嘴唇翕动了一下,却终究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说没有。
“行,那就这样吧,我走了。”蒋昕语气轻快,不再看周行云一眼。
她就当他不存在一样,在民园体育场又跑了五圈,才径自掉头离开,回家。
泪水化作汗水,在灼灼烈日下蒸发殆尽。
在此后的几年里,蒋昕再没有因为周行云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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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民园体育场的。那一整天,甚至是那段时间的记忆都很模糊。
几天几夜未睡,他的脑子终于彻底失灵,变成坏掉的磁带,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这样就可以了吧,这样她就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他还是了解她的。只有这样,她才会再也不回来,才会彻底停止对他的关注。
这些事情,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想让蒋昕知道。
他慢慢走着,像个幽灵一样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