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米时,蒋昕终于超过了一直跑在她前面,比她高了快十公分的男生。
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冲过终点线之前,她的心里就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她也看不见除了那道白线之外的任何风景。
所以,在熊教练喊出那句“两分五十七“之后,蒋昕朦胧的视线才开始变得清晰。她这才注意到熊教练如往常那样站在终点线十米之外,可与往常不同的是,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比他稍矮一点的男生。那个男生的皮肤有着与他们这些体育生截然相反的苍白,让蒋昕很轻易地联想到初春最后一抹未来得及化去的积雪。
他明明站在太阳底下,却冷得像月亮。
怔忡间,蒋昕慌忙减速。
好险好险,在马上就要碰到他鼻尖的时候,她及时停住了,没有撞上去。
于是,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她清晰地看见男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蝴蝶轻轻扇动翅膀。
“对……呼,对不起。没撞到你吧?”蒋昕退开半步,第一时间向他道歉,喘气喘得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那男生裹在厚厚的白色羽绒服里,拉链拉到最顶端,衣领像围巾一样盖住一半下巴,与他们所有人都不在一个季节,看着像是很怕冷的样子。
他微笑着摇摇头,示意蒋昕自己没事,却没有开口说话。
虽然沉默,可他的神情却是友好的。蒋昕猜测他可能只是有些内向。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大大方方地先介绍自己的名字。
“你好呀,我是蒋昕,一个日字旁一个斤,公斤的斤。你可以和他们一样叫我‘奖金’,我是初三(七)班的,你呢?”
可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她怎么都说不出口,就这么像根木头一样,愣愣地杵在那里,有些不敢看他。
她索性别过头去,把视线放在正歪歪扭扭,脸红气喘地向终点线冲来的男生们身上。
“赵同,两分五十九。”
“马晓远,三分零一。”
“程昱,三分零三。后面的,你们再慢不如打包和人实验班的一起去练体育中考——“
跑最后一名的男生春节吃胖五斤,开学前一天还在家偷偷打游戏一直打到三四点,以至于三分十秒都没回来。他一冲过终点线就气喘如牛地瘫倒在草地上。
熊教练恨铁不成钢,习惯性地抬起腿就想踹他一脚,余光一瞥,冷不丁想起身旁还站着一个“文弱书生“。他到底顾着点面子,于是脚就在他屁股旁边空划了一圈,收了回去。
他清清嗓子,指着身旁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苍白得有些过分的男生向众人介绍道:“他是初三(一)班的周行云,这几个月跟着我们一起练,备战体育中考。他主要由我来带,但可能偶尔也会让你们帮帮忙,带他跑两圈,示范一下动作之类的,大家不都介意吧?”
自然是没有人介意。
承光中学是望海区的区级重点学校,也是区里的体育传统校之一,田径又是承光中学的传统优势项目,甚至有时更高级别的青训队都会来这里挑人。这样的学校,训练强度可想而知,每个人刚进来的时候都得哭爹喊娘一阵,就连蒋昕都适应了大半个月。让他们带人跑两圈,可比训练本身轻松多了,甚至都可以算是难得的休息。
周行云向众人鞠了一躬,中规中矩道:“之后几个月就麻烦大家了。”
体育生没人说话这么客气。看着他那副文邹邹的做派,众人一时还有些不适应,都跟看动物园里的大熊猫似的屏住了呼吸。直到熊教练揽着周行云往单杠的方向走了,人群中才骤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马晓远问:“这人什么来头?”
话音刚落,便见到其余几人一脸震惊地盯着他。
“不是吧哥们儿,你不知道周行云?”
“你这三年没考过试吗?”
“就算没考过试,也总参加过升旗仪式吧?每个学期台上都有他。”
“他好像一直考咱年级第一吧,可能就考过一次第二。上学期期末考试,他更是甩了第二名快二十分。”
马晓远一拍脑袋,模模糊糊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又疑惑道:“那为什么要把他单拎出来放我们这里练体育呀?对了程昱,他不是你们班的吗,你知道什么不?”
初三年级一共十五个班,一至四班是按成绩排名分出来的实验班,一班最好,四班最次,剩下十一个班则都是打乱成绩随机分配的普通班。他们这些体育生绝大多数都散落在各个普通班里,只有程昱这种变态能够学习体育两手抓。虽然他在一班成绩也只是在中下游晃荡,但那可是一班啊!
程昱道:“我和他也不是很熟……就知道他体育不是很好,我们班班主任挺犯愁的。我之前看她去找过‘大黑熊’,应该就是她把周行云塞过来的。”
马晓远不解:“这有什么可犯愁的,照你们这么说,他就算体育再不好,中考扣个十多分,他也还是年级第一啊。”
原本一直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的蒋昕忽然问道:“他是不是想考一中、或者南和中学的实验班呀?”
程昱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答道:“应该不是吧……他好像已经提前和我们学校高中部签约了。不过我也就是小道消息听说,不保真啊。”
这个信息又引发了一场小型的讨论。
“这就更不对了吧?就他这成绩,就算直接弃考体育,也能上考上承光的高中部啊,而且只要没有重大失误,实验班也是妥妥的。”
“他都考这么多次年级第一了,就算中考出现重大失误,肯定也会被调到实验班啊,再说高考体育又不计入总分。”
“就是就是,要是他想考别的学校,那加练体育还能说得过去,这都已经签了我们高中部了,根本就完全没必要呀?”
“话说回来,以他的成绩也根本没必要签约啊。不是说咱学校不好,但是他为什么不想去一中和南和呢……”
“唉算了算了,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唉程昱,你刚才说他体育不好,到底有多不好?”
“不会跑个一千米都能被咱们给套圈吧?”
“套圈是肯定的,就是套一圈还是套两圈的问题了!”
“两圈不至于,就是我奶奶拄着拐都套不了这么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
蒋昕问完那句之后,就又像锯嘴葫芦一样不说话了。她没有参与进这些男孩子们之间的讨论,也没有和他们一起笑。
她看见一只落单的灰椋鸟从教学楼半圆形的顶上一跃而起。它有着橙色的喙和脚,在一众叽叽喳喳的麻雀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它穿过光秃秃的杨树——它们有着灰白的树皮和眼睛一样的疤痕,枝头深褐色的花穗永远停留在了去年秋天。它继续向远处去了,它低低飞过灰绿色的松树,小心谨慎着不要被细而尖锐的松针划伤翅膀,飞向操场的另一端。
在飞鸟轨迹的尽头,她看见周行云的羽绒服挂在熊教练结实的臂膀上。脱去那层臃肿的外套,少年身着冬季校服,显得更加清冷而单薄。
熊教练正在教他摆浪引体。他吊在单杠上,勉勉强强做了三个,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掉落下来。
熊教练拍了拍他的后背,似乎是在示意发力肌肉群。
他眉头轻皱,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休息一分钟后,他重新吊上单杠,熊教练还在背后扶了一把。但这一次,他比之前一次尝试更快脱力,第三个只起来一半就坠了下去。
……
看着看着,蒋昕的心脏就被一团灰色的雾给笼住了。这是她在十四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拥有这样奇异的情绪体验。从前,快乐和难过都是十分鲜艳的,它们泾渭分明、掷地有声,从不会令她感到困惑。
可是这一次不同了。这团雾是淡淡的、沉闷的、不清爽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忧郁,但也并没有那么确切,因为她好像也并不想离开这团迷雾以求解脱。她反而想往雾的更深处走去,去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
走着走着,窒闷许久的心脏中却又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像是原本平凡的探险者偶然间寻得了一幅通往新世界的卷轴,便因此摇身一变成为故事中的勇者,肩上背负起了不得的使命。
她觉得自己疯了,她想保护周行云。
她想不明白“保护”这个词从何而来,她不认识他,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
可是,她就是想“保护“他。
蒋昕没想到,自己“护花使者“的愿望在短短五分钟之后就得以实现了。
第七章 揽腰
“今天咱们先练核心。两两一对,仰卧起5组,一组60个。然后平板支撑5组,每组3分钟。最后俯卧撑3组,每组20个。”
“这些完成之后,再做折返跑和蛙跳,从操场这头到那头,各5个来回。最后间歇跑,400米,6组。跑完了你们就能回去上课了。放学之后咱们再来练专项。”
刚才还在兴致勃勃八卦的众人这下彻底傻眼了。
“教练呐,您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怎么好像听不见了……”
抱怨归抱怨,这些孩子们也知道自己“罪有应得”,都耷拉下来脑袋,老老实实地去器材室取垫子。
程昱刚把胳膊靠在蒋昕肩上,准备带着她一起走,蒋昕就被熊教练给叫住了。
“奖金,你留下。”熊教练往四周张望一圈,挥手叫来田老师,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张纸递给她。
“小田,你一会儿先帮我盯一下他们,仰卧起的时候帮程昱压一下。”
田老师小碎步跑过来,伸手接过训练计划:“好的。”
待众人走远后,熊教练从兜里摸出两块巧克力往蒋昕那边一扔,她像小狗一样一跃而起,一手一个熟练地接住,冲熊教练咧嘴一笑:“嘿嘿,谢谢您的小灶。我指定不告诉他们,那我晚上放学能和他们一块再领一次不?”
熊教练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这孩子……今天就你有,这进口巧克力我可是下了血本,他们跑不到2分55以内就别想了。”
蒋昕低头看了一眼,巧克力是爱心的形状,用金箔纸包着,上面写着“72% Godiva”。那时的蒋昕还不懂72%是什么意思,也没听说过Godiva。直到很多年之后某一次回国忽然想吃黑巧,误入燕城开在某商场里的一家Godiva实体店,才知道这种在美国costco里十刀一大包的巧克力在国内价格竟然翻了好几倍。
不过十四岁的蒋昕倒也能看出这的确是好东西,笑嘻嘻地给揣兜里了,等着熊教练发话。
“奖金,一会儿你带着行云测个一千,你压着点速度跑,就围绕在4分半左右就行,尽量匀速。行云,你尽量跟,不行了再跟她说,不要有太大心理压力,咱们还有时间,知道不?”
蒋昕和周行云同时点点头。
熊教练在他们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就让他们去了。想了想,还是再一次叫住蒋昕,道:“奖金,你这次跑得不错。一会儿带完行云之后休息一下,间歇跑的时候再和他们一起。只要别骄傲,保持住,预选赛肯定没问题的……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没问题!”蒋昕还是那样乐呵呵的,但是话倒似乎是给听进去了。
熊教练见状放下心来,重新板起脸像黑脸关公似的向那些男生们走去。
只留下蒋昕和周行云站在草场中央。
几米之外,男生们已经开始做第一组仰卧起坐了,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报数声。
“一、二、三、四……”
可不知为什么,蒋昕却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好远好远。就好像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更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迟迟无法开口对周行云说第一句话。在这漫长的沉默里,她感觉到枯草上结着的露水滴落在脚踝上,丝丝缕缕的凉意随着小腿向上蔓延。
还是周行云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的名字是‘蒋金’吗,我刚刚听大家这么叫……是哪两个字?”
这句话就像个开关似的,一按下去,蒋昕就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不是不是,我叫蒋昕,姓蒋的蒋,一个日字旁一个斤的那个昕。‘奖金‘是他们叫着玩儿的。”
周行云点点头表示了解,跟着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蒋昕。”
又问她:“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这可着实让她犯了难。
她本来想说“你就和他们一起叫我奖金就好“,却又觉得周行云叫她名字叫得如此好听,于是这话在她舌尖囫囵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对自己诚实,就着他的句式答道:“我想让你叫我的名字。”
自那时起,周行云就一直叫她“蒋昕”。即使是到了几个月之后,周行云和队里所有人都混熟了,开始叫他们的外号,甚至跟他们一起在背地里喊“大黑熊”,都没有一次管蒋昕叫过“奖金”。他也从来没有和那帮男生一起对着蒋昕的头发瞎起哄,或者开过有关她的任何玩笑。那段时间,几乎所有人,甚至就连熊教练都以为他俩不熟,可只有程昱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的。
蒋昕带着周行云往跑道的方向走,边走边问他:“你现在1000米大概跑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