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的双手间怎么好像捧着一团火焰呢?
还没等蒋昕反应过来,那团火焰就停在了她面前。离得近了,才看清火焰下连的是一根细细的蜡烛,蜡烛又连着一块黑黢黢的小蛋糕。门开了,一阵风溜进来,在蛋糕上掀起一场小型的可可粉风暴。于是那方才还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裂开一道口子,露出脆弱的、半固体质地的淡黄色奶酪糊,随着火焰的飘摇缓缓坍塌下来。
即使忙碌了一晚上,侍者的脸上依旧带着职业的微笑。
他的音量不算很大,却刚好足够所有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听到。
“您好,请问您是蒋昕,蒋女士吗?”
“我这边再次为我们今晚的失误向您道歉。这是我们店特制的提拉米苏,是我们免费送您的。希望您度过一个愉快的生日。”
他眨眨眼睛,打了个响指,放下账单便笑着向另一桌走去,贴心地为蒋昕留下独自许愿的私人空间。
店内原本播放的香颂瞬间变成了钢琴版的《生日歌》。不少人停下刀叉,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在温馨而欢快的旋律中,沉默蔓延开来,连成一片死寂。
即使再不愿意,蒋昕却还是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周行云的表情。他的眉眼间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她终于了悟,原来他早就知道。甚至可能在她刚刚坐下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只是他比她还会演戏,并且和她一样,并不愿意认出彼此。
蜡烛渐渐融化,蜡油越滴越快,越滴越多,像眼泪一样。落在冰凉的奶酪糊上,又重新凝结成斑驳的蜡块。
提拉米苏已经不能吃了。
可依旧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离开。蒋昕低着头,目光落在周行云的发丝投在桌子上的影子一动不动。不知为何,她无比确信,周行云也在做着近乎相同的事情。
像一场沉默的,势均力敌的拔河。连接两方的绳子纹丝不动,看似谁都没有用力,可稍有不慎,便会溃不成军。
或许过了一万年,也或许只过去一秒钟——谁知道呢,时间本就是柔软而可塑的,并且绝不仅限于在艺术家的笔下。
终于,还是周行云先投降了,率先结束这无意义的拉扯。
蒋昕听见他轻笑一声。
音调轻得像呢喃,却字正腔圆,没有吞掉一个音节。
“生日快乐。”
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第十二年生日快乐,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第五章 奖金
今天是202X年12月21日。星期四,天气雪转晴。
就在这一天,周行云对蒋昕说了第十二个“生日快乐“。可他们认识的年头,却比这还要更久一点。
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初春。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散了操场角落里的最后一堆积雪,太阳还在地平线以下羞涩地向外张望。
蒋昕穿着校服的短袖和短裤,和七八个男生一起,在跑道中间的草场上嘻嘻哈哈、歪七扭八地做着开合跳。
教学楼旁的电线上停了许多只麻雀,呼朋引伴,越聚越多,叽叽喳喳地庆祝着万物复苏,将清晨的寂静搅得稀碎。
然而身边这些人简直比麻雀更烦。
“哈哈哈哈你的头发这块怎么有个尖角。”
“两边还不是平的,一边高一边低。”
“去去去你们懂什么,人‘奖金’这叫‘新年新气象’,直接脑瓜顶上造个火箭,象征着什么,象征着冲、冲出国门,冲出亚洲……哈哈哈哈哈……”
男孩编不下去了,捂着肚子,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其他人也一齐笑了起来,于是这笑声便如同炮仗一般,劈里啪啦连成一片。
烦死了,蒋昕心想。
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头发剪坏了吗?
一直以来,她想留的都是娃娃头,就是《千与千寻》里白龙留的那种。为了跑步方便再短一点也行,但一定要是齐刘海盖住眉毛,头顶像蘑菇一样圆圆的,然后很柔顺很柔顺地垂下来。但跑步的时候又能飘起来,像飞扬的绸缎一样。
然而理想很美满,现实却永远骨感。
每次去社区美发店,理发的王叔都叹气叹得好像她得了什么绝症一样。
“这孩子,头发可真没治了。”
“小明啊,你闺女这头发太柴,还老蓬蓬着,她想要这效果真出不来啊!”
“这头发忒锈了,梳也梳不通,又桑又多……这可咋办呢?”
“唉……真没辙呀!”
以至于后来,只要大叔一叹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心就率先揪揪起来,知道这次的发型一定又能丑出新高度来。
从前,她往往心里稍微别扭一下也就过去了。可是那一天,十四岁的蒋昕,在满地碎发中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好像忽然觉察到了什么似的——尽管那时的她还不能用言语或文字来描述这种感觉。
她只是觉得这个发型衬得她很丑很难看,她明明没有那么难看的。简直丑到……丑到在她十几年的人生中,再也想不到比这更委屈的事情了。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
蒋以明察觉到蒋昕情绪不对,在一旁温声劝慰:“你看,咱们昨天在菜市场碰到那个小男孩,就你说是你班里同学,叫陈涛的。他头发不是剪得还不如你吗,后脑瓜瓢直接秃了一块。你这个现在看着别扭,长两天就好了,等开学就不明显了,乖啊,你后面还有客人在等着呢。”
蒋昕眼泪本来都快憋回去了,可那句说者无意的“小男孩”不知怎的触到了她最敏感的神经,终于还是嘴巴一咧,哇哇哭出声来。
给王叔吓坏了,左手剪子,右手拽着推子的电线,在一旁手忙脚乱。
“昕昕呀,要不叔把头帘、鬓角这块再给你修短点,这样现在看着齐整、利索,等以后长长了也好看。”
最后还是一旁的王婶看出点什么,掐了老公一把让他闭嘴,用一枚草莓发夹和一根巧克力味的“可爱多”冰淇淋让蒋昕暂时止住了哭。
蒋昕捧着冰淇淋小口小口地舔着,吃得很珍惜。她平时要注意营养、控制体重,蒋以明也帮教练一起管着她,所以很少有机会能吃到零食。只有在最炎热的夏天,在操场暴晒着猛练三四个小时之后,才能从“大黑熊”手里领一根“冰工厂“或者”绿色心情“。
冰淇淋吃完,心里却还是扎着根刺。
自那天起,蒋昕每天早晨洗脸都要对着镜子端详五分钟,祈祷她的头发能够像家里阳台上疯长的蒜苗一样,日新月异。
可惜就这么熬到开学,也没有太大起色。
……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你们有病啊!”蒋昕伸手在笑得最响的马晓远头上敲了个爆栗,疼得他”嗷“了一嗓子跳起来,又贱兮兮地特意从她头顶拔下一小根头发,朝她晃着跑开了。
“马晓远你完了,你给我站住!”蒋昕张牙舞爪,正要拔腿去追——
“嘟——“一声尖锐的哨响将所有人定在原地。
一位肤色黝黑,约莫四十岁的男子沉着脸,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走来,双下巴一步一颤,十分有弹性,让蒋昕想到王浩晨最喜欢吃的“绿舌头”。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万年不变的都起了球的黑外套,视线锐利地在他们每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孩子们都老实地低下头去。
“大黑熊”一生气,他们肯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大黑熊”是他们私底下偷偷给熊教练起的外号。他姓熊,长得胖胖的很像熊,高兴的时候像憨态可掬的维尼小熊,生气的时候像挥着爪子咆哮的熊,又喜欢穿黑衣服,大家都一致认为这个外号再贴切不过。
“都给我严肃点!怎么,回去过了个年就这么散?一个个嘻嘻哈哈的,谁能告诉我,多少天以后是区预选赛?说不出来是吧,我给你们记着呢,是三十七天。就三十七天了,我看你们这样下去怎么办!”
熊教练将笔记本翻得哗哗作响,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人的成绩和训练计划。蒋昕每次看着他这种翻法,都担心这本子没两天就能散了架。
他叹了口气,孩子们立刻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屏住呼吸、静待宣判。
“今天先测个一千米——”
“啊,别啊……这才第一天……”七八个人喊出了哀鸿遍野的气势。
“大黑熊”眼皮也不抬一下,继续无情地宣布:“奖金,你也和他们一起跑个一千吧,能跟就跟着,但还是按八百的节奏跑,我让小田老师在八百的地方给你掐个表。”
见蒋昕点点头表示无异议,熊教练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蒋昕是个难得的田径好苗子。当初进队的时候看着平平无奇,黑黑瘦瘦的一个小姑娘,没想到练了没几个月,就把女队的所有人远远甩在后面。就连相对她自己来说没那么擅长的一百米都是如此,更不用说八百——她直接能把第二名甩上半圈。
于是只好把她给调去男队。到了男队,那帮男生们都觉得稀奇,喜欢招惹她。蒋昕就也每天假小子似的和他们在那边追跑打闹,好像万事都不上心似的。
可熊教练却觉得,蒋昕其实比谁都上心。她好像有股用不完的劲,人又有点倔,训练时从不喊苦喊累,成绩不满意时还会憋着一口气私底下加练。蒋昕常常让他想起小时候乡下老家到处都是的茅草。这种植物在地下藏着异常发达的根状茎。你就算把它的叶子给薅秃了,对它来说也就和挠痒痒差不多,因为它地底下的根茎储存了大量养分,很快就能长出新芽。要想彻底除掉它,就得翻很久很久的土,把它的根茎一块块全都翻出来,差一点都不行。
自从蒋昕进队之后,每次去参加区里、市里的运动会,或多或少都会拿奖金,有学校发的,也有区里发的。虽然最多也不过几百块钱,但对于初中生来说也算是一笔“巨款”。有一次,他叫蒋昕名字的时候读得有些快了,含含糊糊听着像“奖金”。男生们一起哄,这个外号就传了开来。他制止过两次也没用,见蒋昕并不排斥,也就随他们去了。后来,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外号吉利,便也跟着他们一起叫“奖金”。
熊教练掏出秒表,让大家一一在起跑线上站好。
“一会儿都给我好好跑,要尽全力。测试成绩直接关系到你们今天的训练任务!今天是开学第一天,要是跑得还可以,咱们今天就轻松一些。我这还有过年时以前学生送的进口巧克力,练完了给你们一人发两块。但是要是跑得不好——”
他停顿两秒,话锋一转:“那今天就加练,让你们恢复恢复状态。”
“三、二、一,预备——跑!”
熊教练喊到“二“的时候,蒋昕一旁的程昱忽然在她头顶重重揉了两把。
蒋昕一惊,转过头来:“你干嘛?”
程昱盯着跑道,头也不抬,用他那标志性的,懒洋洋的腔调道:“这样就没那么明显了……走了。”
话音刚落,就如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蒋昕来不及反应他什么意思,连忙咬牙跟上。原本空旷的塑胶跑道瞬时被纷杂而有力的脚步声填满,各有各的节奏,像一组被骤然擂响的战鼓。
蒋昕从刚才起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劲。
一则,她整个寒假,就连大年三十都没有把自己给完全放掉。只有雪最大没法出门的时候,才在家里歇了一天。放假前,她在队里也就跑个中游。上了生物课和生理卫生课之后,她大概能明白男女身体素质天生是有差距的,自己成绩的上限恐怕很难超过队里所有男生。可是,她也知道这些人寒假大半都疯玩去了,恢复状态还需要一点时间,而她却一直保持着状态,甚至可能还进步了一点。她想看看,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二则,她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她心里明镜似的,要是她能比这些男生跑得都快,那男生们肯定会被“大黑熊“罚去加练。哼,谁叫他们笑话她,一会儿看你们谁还能笑得出来。
想到这里,她再次加快步伐。
空气中隐约飘过清苦的药香,蒋昕的鼻翼微微动了动。可这气味太过疏浅,被风轻轻一吹,便消散在寂寥的初春里。
第六章 护花使者
到八百米的时候,蒋昕的前面终于只剩一个人了,是队里跑得最快的赵同。
先前和她速度差不多的程昱已经被甩开一小截,那些初一初二的小豆丁们,更是远远缀在后面。
小田老师脑后的马尾蹦蹦跳跳,蒋昕听到她在身后兴奋地喊道:“两分20秒!奖金又进步了!”
蒋昕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顶着一头小狮子一样的碎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一点劲都没泄,开始冲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