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她递过去一块,“请你吃。”
周行云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块小小的、闪着暗金色泽的巧克力上,停顿了几秒,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怀念的神情。
他感觉呼吸微微滞涩,像很快就要窒息在这座氤氲着潮湿水汽的孤岛上。
“还是熊教练送的?”
蒋昕笑着点了点头:“嗯,不然呢?”
周行云伸出手接过巧克力,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掌心,偷到一点温热。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巧克力握在手心,感受着它触感。巧克力的芯还是硬的,可边缘却已经因为她的体温而微微融化了。
他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加油回去好好复习,所有考点都过一遍。让助教高兴,不会帮你通过考试。”
蒋昕看到周行云嘴角那丝稍纵即逝的弧度,心里某个关窍好似被轻轻撞了一下似的,又酸又软。也忽然就有一种莫名的勇气油然而生,于是一句心里话就这么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了:“嗯我知道,不是为了考试,我就只是想让助教开心。”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这是他们两个月之间最为坦诚,也最为越界的一次。但说是越界,其实也不过是将那层覆盖着时间与过往的厚绒布掀开一小角而已。
蒋昕的脸有点红,便别过头去,将目光放在窗外汹涌的雨幕上,没有去看周行云,心跳应和着雨声,越发杂乱无章。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后悔。
她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说了自己想说的话,也不期待周行云的回应。
周行云果然没有回应。
可在蒋昕视线之外的地方,他却也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背影和同一片雨幕。
二十几分钟后,雨势渐渐转弱,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虽然暮色沉沉,但天空反倒亮堂些许。于是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站起身,收拾好东西,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离开。
结业考试那天,周行云没有出现,吴教授在开考前简单提了一句,说他是因为信竞队那边有重要事务,不得不请假。考场里来发考卷和监考的助教则临时换成了一个一头利落短发,笑容明亮爽朗的女生,看起来和台下的学生们年纪相仿。一些考生就窃窃私语,猜测她和周行云一样,也是高三年级的前辈。
女生落落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声音清亮:“同学们好,我叫吴紫薇,今天由我来负责大家的考试。”
第九十章 婚宴
吴紫薇刚介绍完自己,下面立刻有男生接话:“学姐,你也是我们学校高三的吗?”
“学姐,你和吴教授一个姓,长得好像还和他有点像,不会是他的女儿吧?”另一个人笑着起哄。
吴紫薇闻言失笑,连连摆手:“小朋友们,话可不能乱说啊,我是他的博士生,就刚好和我导一个姓而已,纯属巧合。”
“啊?学姐都读博了?看不出来啊,你长得比我们还显小……”台下响起一片惊叹。
吴紫薇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试图拿出点监考老师的威严:“好了好了,别扯远了。现在开始发卷子,大家好好考试。”
从这位吴紫薇学姐刚一进来时,蒋昕就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在哪见过。但考试要紧,卷子一传到蒋昕手中,她就连忙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题目果然都在周行云画的重点范围内,她答得颇为顺利,虽然最后一道涉及现代密码思想的开放题有点拿不准,但前面基础部分很有把握,估摸着八九十分应该没问题。
考试结束交卷时,蒋昕又看了一眼讲台上正在整理答题纸的吴紫薇。电光火石间,对方侧脸的轮廓和某个记忆的片段突然重合。
动漫城,鲜果时间,过分凉的冷气,金色假毛,蔷薇少女cos……
或许正是因为那并不是一段多么愉快的记忆,再加上吴紫薇是一头假发,所以蒋昕才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止不住地涌出某种担忧。
于是,蒋昕交完卷后又回到原座位,收拾了三五遍书包。
一直拖到除她之外最后一个考生离开考场,蒋昕才磨磨蹭蹭地走到讲台边,有些犹疑地开口:“学姐……您好。我是周行云的同学。请问,他今天真的是因为竞赛才没来吗?”
吴紫薇正在数卷子,闻言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你什么意思?”
她仔细打量着蒋昕两眼,眉头渐渐舒展开,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
“哦,是你啊。别担心,就我所知,他确实是因为竞赛那边有重要的会议,脱不开身。”
那句“是你啊”蒋昕并没有多想,只是听说周行云没事,悬着的心立刻放了下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学姐,学姐再见!”
“学妹再见,考得没什么问题吧?”吴紫薇也笑了笑。
蒋昕点点头,转身往教室外走。
可就在她的脚即将迈出门槛时,身后却传来吴紫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重量,让蒋昕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住。
过了两秒,蒋昕听见吴紫薇的声音再次响起,音量很小,小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如不凝神缔听便会错过。
“其实……他这些年,过得真的很不容易。”
蒋昕愕然回头,却见吴紫薇并没有看她,而是在低着头专注地整理试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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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学导论》的课程结束后,蒋昕的生活再度被训练和功课填满,像一个高速运转,无休无止的陀螺。每周一到五,放学后雷打不动去省队训练到晚上;周六日的早晨,训练照旧;下午和晚上,则要见缝插针地补学校落下的功课。日子被切割成一块块严丝合缝的拼图,几乎没有留给她喘息和茫然的空隙。
大约是在十一月末的一个周六,天气出乎意料的好。
这个时节的卫城,天空往往是灰蒙蒙的,带着一种北方城市特有的肃穆和冷峻。可这一天,阳光却无比慷慨,不要钱似的撒下来,连青黑色的柏油路都被镀上一层澄澈的色泽。
十一点下训后,队员们各自解散。
一周以来的高强度训练让蒋昕的身体和精神都紧绷得过分,此刻被阳光一照,只觉无比惫懒,也难得生出一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趣来。
于是乘公交车回家时,蒋昕便提前两站下车,想在五大道附近逛逛,找家安静的小店解决午饭,赏赏秋景,喘口气再回去补觉、写作业。
蒋昕背着运动包,慢悠悠地跟在一只三花猫的尾巴尖后面拐进了睦南道。路旁参天法国梧桐的叶子几乎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地上依旧铺着一层银杏叶,只是已不复全盛时期的金黄,边缘微微卷曲着,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她打了个呵欠,目光扫过那些藏在院墙后的咖啡馆和私房小馆的招牌。最后,被一家门脸不大、但橱窗里摆着诱人面包和简餐照片的小店吸引。
蒋昕吸了吸鼻子,推门进去。银色星星和金色月亮的风铃发出叮咚脆响。
可就在她环视四周,准备先找个位子坐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靠里侧窗边的一个卡座。
那里坐着两个人,正在专注地谈事情。
蒋昕霎时愣住了。
背对着她的那个女人,坐姿和背影都无比熟悉——是妈妈蒋以明。妈妈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几乎看不到什么褶皱,显然是精心打理过。这也是妈妈最贵的一件风衣,她平时很少穿的。
而坐在妈妈对面的,则是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比妈妈还要稍微大上几岁。他气度成熟,温和儒雅,身上却有一种有些特别的,没有完全被时光打磨掉的书生气。他正微微倾身,神色专注地对妈妈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透过玻璃窗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乍然撞见这一幕,蒋昕的心脏忽然开始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将所有思维能力都冻结。
不是酸涩,也不是难过。
而是一种复杂而莫名的,觉得她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强烈直觉。
尽管蒋昕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她不应该看到这些,妈妈可能也不想让她看到。
这个念头如潮水般迅速将她淹没。
于是,蒋昕的手都还没有从门把手上拿下来,身体就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她猛的松开把手便夺门而出,飞也似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蒋昕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跑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想逃离那幅令人心慌意乱的画面,只想不要被妈妈发现她曾经来过。
午后时分的睦南道,阳光明媚,偶有三五游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时不时停下看看地图,看看小摊上贩卖的糖堆儿,也看鸟雀飞向高远天空。
可此时的蒋昕却无心欣赏。她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一片花白,耳边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
她慌不择路地拐进另一条更僻静的小马路,又穿过一个枯藤遍布小花园。
就这么跑啊跑啊,直到她累得口干舌燥,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喘气时,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竟跑到了一栋看起来颇为气派的欧式建筑前。那建筑是仿古典主义的式样,高大的罗马柱,繁复的石膏雕花,门楣上还嵌着看不懂的文字。
大理石柱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金漆的装饰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扎眼。不比五大道中那些真正上了年头、带着岁月包浆的老建筑,这里透着一种精心雕琢、堆砌却难掩空洞的簇新。
门口热闹非凡,一眼便知这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婚庆典礼。一个巨大的、由粉白两色玫瑰和满天星扎成的鲜花拱门,几乎占满了人行道,浓郁的花香混合着彩带塑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在拱门的最上方,是一条巨大而醒目的红色横幅,上面用亮闪闪的金粉一笔一划写着:“恭贺周怀民先生 & 徐瑶瑶女士新婚志禧”。
拱门下,则铺着砖红色的地毯,一路延伸进灯火通明、极尽奢华的大厅。路边停着一溜婚车,打头的是辆锃光瓦亮的黑色加长林肯,车头用鲜花拼出巨大的“囍”字,后面跟着的清一色是奔驰、宝马,每辆车都把后视镜系上了夸张的粉红色纱绸蝴蝶结。
蒋昕没怎么见过这种阵仗,有些茫然地透过虚掩的大门向宴会厅内张望,只见厅内金碧辉煌,觥筹交错。宴会厅内厅外都坐满宾客。只是这些宾客大多都西装革履,生意人气质,身携年轻漂亮的女伴,看着倒不全像是新郎或者新娘那边的亲戚。
可还没等她理清思绪,退开几步,那扇厚重华丽的鎏金大门忽然猛地被一左一右两个穿着中式礼服的侍者拉至全开。
于是,震耳欲聋的婚礼进行曲、司仪激情澎湃的祝福,还有宾客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刹那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扑面而来。
蒋昕本就还沉浸在方才撞见妈妈和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巨大错愕中回不过神,此刻便更觉眩晕,甚至有了一瞬间的感官过载。
蒋昕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世界变成一道狭缝。
而就在这道光影缭乱、人影憧憧的缝隙里,她竟一眼就看到了周行云。
第九十一章 闹剧
周行云坐在最靠门的那一张圆桌旁。那张圆桌有点奇怪,明明同在这热闹的宴会厅里,明明桌上也摆着和其它桌上一模一样的精致餐具和鲜花,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似的。
相比起前排挤得满满当当的桌子,这张十人桌上只坐了四、五个人,且宾客之间全无交流。
周行云左边和右边的座位全是空的。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那里,穿一件深色衬衫,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种与周遭喜庆格格不入的紧绷和疏离。虽然说参加的是婚礼,但他这种穿着和气场说是去参加葬礼的也没什么问题。
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飞快地打字。隔几秒,他会匆匆抬一下头,瞥一眼台上正在进行的仪式流程,随即又更快地垂下眼睫,视线落回屏幕。
电光火石间,蒋昕想起了横幅上新郎的名字。
他也姓周。
一瞬间,无数个问号在蒋昕脑子里炸开。
周行云怎么会在这里?他是在一直给谁发信息?他抬头看台时的眼神,为什么是那样的?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么?他的母亲来不了,那么他父亲呢?横幅上的那个新郎“周怀民”又和他是什么关系?
疑问、惊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将蒋昕钉在了原地,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去。
但她又不能一直这么显眼地站在正对着大门的路中央,便就这么一小步、一小步地往边上蹭去,挪到了门边的阴影里,向内张望。
就在这时,宴会厅前方,那巨大的LED屏幕上,温馨的婚纱照和婚纱拍摄花絮的VCR播放完毕,屏幕暗了下去。蒋昕的注意力大半在周行云身上,对VCR并没怎么留意,只匆匆瞥过几眼。比起新娘的各种特写,新郎的镜头大多都是背影和侧写,唯一一张正脸还被阳光遮了一半。只能看出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比新娘起码大了十几岁。
这时,音乐转换,司仪充满感染力的声音随之响起,声情并茂地朗诵道:“接下来,让我们共同欣赏一段特别的祝福,来自新郎新娘生命中最珍视的人们!”
屏幕重新亮起,舞台上的灯光则暗下去,宾客们嘈杂的议论声也略微平息,目光都聚焦向那面巨大的LED屏幕。温馨的钢琴前奏响起,是改编版的Christina Perri的 A Thousand Years,旋律深情而充满期许,仿佛预示着一段美好回忆的开启。
可画面亮起,出现在屏幕上的却不是任何亲朋好友温暖的笑脸或真挚的祝福。
而是一张照片,看角度应该是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