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虽然光线朦胧暧昧,却也能一眼看出显然是在酒店里。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睡袍靠在床头,脸上带着一种全然松弛、甚至有些洋洋自得的笑容。他的怀里搂着个面容被厚重马赛克完全遮住、但身材曲线毕露、穿着清凉的年轻女子,稍微引人遐想的部位,也一样被马赛克遮得严实。但两人的姿态,亲密得不言而喻。
在这张高清的,被放大无数倍的照片中,男人终于露出了在那些精修婚纱照中一直云山雾罩、被柔光和角度巧妙修饰过的庐山真面目。没有专业打光的遮掩,没有后期PS的美化,甚至真实得有些过于具有冲击性。
蒋昕呼吸猛的一窒,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这张脸。
难怪刚才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这人不就是初三区运会之后,她和周行云在起士林里遇到的那个明明撞到了别人却还蛮不讲理地耍横的大叔嘛!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当时那些略感怪异的瞬间终于都有了解释。周行云死死按住她的那双冰冷而潮湿的手,苍白的嘴唇,虚无的瞳仁,还有明明出了店门却又回去,出来时还带给她一包糕点……
原来不是陌生人。
原来周行云认识他。
这个认知让蒋昕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目光倏地转向周行云。
周行云和其余宾客一样,正抬头专注地看屏幕。只是他面容平静,嘴角隐约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像是早知道会如此似的。
全场一片死寂。
有人张大嘴巴,有人疯狂眨眼,怀疑是投影出了错,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就连司仪话筒里轻微的电流声都消失了。
一两秒后,几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从宴会厅不同角落响起。
宾客们终于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瑶瑶吧?”
“开玩笑的?恶作剧?”
……
但紧接着,没给任何人喘息和怀疑的机会——
第二张照片切了进来。 换了一家酒店,窗帘和装饰都不同,今日婚礼的主角,新郎周怀民穿着紧身Polo 衫,搂着一个同样被打码的女人各端了一杯红酒在碰杯,脸上带着与第一张照片如出一辙的笑容。但女人显然与第一张照片中不是同一个。
第三张,KTV;还有第四张,第五张……
照片越切越快,像是连速度和节奏都经过精确控制,像一记记无声却沉重的耳光接连隔着空气狠狠删在新郎的脸上。每一张,都比上一张更铁证如山。
周怀民傻愣愣地张着嘴,露出一口黄牙,脸涨成了酱猪肝色,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照片终于放完了,VCR却还在继续。紧接着出场的是更为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
女方的名字、头像和聊天内容中的敏感信息依旧是做了马赛克处理。而周怀民的却一览无遗。
终于,前排不知是谁的座位上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周怀民,你个王八蛋!你怎么能这么对瑶瑶?”
这声怒骂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似的。
压抑了许久的,巨大的哗然、惊叫、怒斥、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海啸般骤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宴会厅。
“我的天呐,瑶瑶这可怎么办,摊上这样的事……”
“他们办婚礼之前已经领完结婚证了吧?”
“何止啊,你看她那肚子……”
“我就说,这姓周的看起来不老实,又是二婚……”
“刚和前妻离婚没几个月就……能是什么好东西?”
“那瑶瑶怎么……”
“谁知道,还许她被骗了呢……”
在愈发嘈杂的背景音中,有人猛地站起来,指着屏幕大骂;有人慌乱地看向台上已经呆若木鸡的新娘,又看向面如死灰、试图冲向控制台却被新娘亲友死死按住的新郎;有人赶紧捂住身边孩子的眼睛;更多的人则是掏出手机和相机,不顾一切地对着屏幕疯狂拍摄,有看热闹的,有固定证据的,咔咔作响的快门声伴随着激动的叫喊和议论。
最为讽刺的是,在这一片喧嚣之中,那首温馨的《a thousand years》还在循环播放着。
蒋昕站在门口,目光穿过层层混乱人影,望进周行云的眼睛。
周行云隔着一道门看到蒋昕,愣了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去。
但蒋昕还是在那一个瞬间看清了他的神情。
没有惊愕,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预料之中。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他亲手策划,亲手拉开帷幕的一场大戏。
蒋昕感到一阵心惊。
她忽然有种预感,就是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a thousand years》终于播到末尾,屏幕上的画面水墨一样淡去,重归一片漆黑。
周怀民面如死灰,徐瑶瑶摇摇欲坠,整个宴会厅像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马上就要爆炸的压力锅。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面的一扇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没有司仪激昂的介绍,没有聚光灯的追逐,甚至没有出场音乐。
一个穿着浅灰色棉布套装的女人就这么缓缓走进来。她脸上有着深深的岁月的痕迹,脸色黑黄,却并没有刻意地用任何化妆品去遮掩,也因而看起来仿佛是全场宾客中最真实的一个人。
虽然穿着朴素,也没有化妆。可她的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地紧紧贴着头皮,可见到底也是为这种场合,做了一些她认知里最“上得了台面”的准备。
一开始,她的出现并没引起太多注意。值班的酒店服务生以为她是新郎新娘或者是某位宾客的家属,一片混乱之中也没有人阻拦。
直到她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舞台侧方,从呆若木鸡的司仪手中,几乎是夺过了那支无线麦克风。动作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与她那身朴素的衣着和憔悴的面容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那束原本为新人准备的追光灯下,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滋啦——”
轻微的电流声通过音响放大,终于让一部分前排的宾客回过头。
“喂喂——”女人拍着话筒试了几下音,确认无误后,目光有些急切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鄙夷、或震惊、或纯粹看热闹的正极力遮掩兴奋的面孔,直到寻到角落里的周行云,看那个清瘦的少年安静地坐在那里,隔着纷乱的人群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女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掐灭了。她收回目光,再看向台下时,脊背挺得像钢板一样直。
“玉珍,你干什么?!长本事了啊?”周怀民终于有点反应过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低喝了一声,习惯性地扬起手。但手掌举到半空,他终于反应过来现场还是有些他费劲巴拉邀请过来、在生意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众目睽睽之下,只能这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僵在原地。手臂尴尬地悬了一会儿方讪讪落下,只一张脸憋得通红,对台上女人怒目而视。
而女人甚至都不屑于施舍给他一个目光,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周怀民丑态毕露的威胁似的,清清嗓子开始准备发言。
“各、各位来宾,大家好。”她顿了顿,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话筒,指节发白,“或许……很多人不认识我。”
她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长期不怎么大声说话、总是唯唯诺诺的人突然要当众发言时的微哑和颤抖,却字字分明,掷地有声。
她顿了顿,终于平静地看向在一旁瞪得一双眯缝眼快要裂开、胸口剧烈起伏的周怀民。那目光里没有激烈的怨恨,也没有刻骨的悲伤,只是像在最后打量一眼一摊马上就要再无瓜葛的垃圾。
“我是周怀民的前妻。王玉珍。”
第九十二章 混乱
“轰——”
比之前更为猛烈的喧哗声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宴会厅。原本屏住呼吸的宾客再度被引爆。前排许多人欲盖弥彰地举起手机,记录这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后排很多人也推搡着往前挤,唯恐错过一点细节。就连本该维持秩序的服务生都忘了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
前妻!他们本以为这些照片就已经是重头戏,却没想到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王玉珍在这骤然爆发的声浪中摇晃了一下,手指本能地紧紧攥住话筒,攥到指节发白。但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将习惯性佝偻的脊背又挺了挺,强迫自己把在心里早滚过不知多少遍的台词继续倾倒出来。
这时,屏幕恰到好处地亮起,定格在一张周怀民与不同女子的转账记录截图上,金额、时间、暧昧备注,清清楚楚。
于是王玉珍深吸一口气半侧过身去,手指向屏幕的方向,声音开始逐渐流畅起来。
“抱歉让大家在本来高兴的日子里看到这些脏东西。但这也只是他周怀民这些年过的日子中的其中一点点,也是我这些年经历的九牛一毛。”
随着屏幕上的转账和聊天记录开始翻动,王玉珍的语速也越来越快。
“这样的记录还有很多。不同的女人,同样的勾当。”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跟他过了十几年。前几年,他说忙,在外头打拼,把我当老妈子一样使唤,喝多了还把我当牲口一样打,我忍了;后几年,他说男人都这样,逢场作戏,让我别天天疑神疑鬼,我信了。因为我没本事,没有工作自己活不下去,还和他有一个儿子,所以才没办法不忍,也没办法不信。”
随着她的控诉,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最终只剩下压抑的吸气声,和偶尔几声不忍卒听的叹息。
“我就这么忍啊,忍啊。忍到觉得自己都不是个人了,就是个会喘气的摆设。”王玉珍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点模糊的水光,但她飞快地眨掉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故作冷硬的嘲讽,不是对周怀民的,倒更像是对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的痛恨。
“直到我发现,他在背地里把我已经在地底下的爹娘给我留下的那点家底都偷偷摸摸算计走了,就为了风风光光迎娶这位徐小姐。我该感谢他吗,还给我留了个屋顶漏水破一居室,没让我去睡大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同情或震惊的面孔,又看向脸色铁青的周怀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愤:“家底算计走了,儿子也算计走了,还去算计他亲哥家的中药铺!周怀民,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里里外外,骨头缝里的油你都要刮干净!”
“我就这么自欺欺人地被蒙在鼓里,一直到最后被掏干了,才终于明白,周怀民就是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所有的人啊,事啊,对于他来说都只有可利用不可利用的区别,还能榨的就先留着,榨完了就随手一扔,一秒钟都不耽误地腾出地方来摆新的……”
王玉珍胸口剧烈起伏,拿着话筒的手抖得厉害,嘴唇也开始哆嗦。似乎还有更多屈辱、更多细节想要一股脑地奔涌而出,却瞬间淤塞在喉咙里,化作了急促的喘息和无声的哽咽。她像一台过载的机器一般突兀地息了声。
王玉珍停顿许久,胸口像血压计的气囊般起起伏伏,嘴巴机械地张合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久到让人以为她就要说不下去了。
王玉珍用牙齿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刺痛和弥漫开的血腥味让她混沌的脑子一清。她再次抬起头,越过混乱的人群,直直地看向依旧安静端坐在角落里的周行云。
周行云平静地回望,再一次颌首。他的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怜悯,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良久,王玉珍终于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可是,我今天来这,不是为了车轱辘话来来回回说周怀民有多陈世美,我有多秦香莲,给各位添堵。也不是为了专门来搅和徐小姐的好日子,来难为你。”
她的目光掠过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新娘徐瑶瑶,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因为徐小姐,你要知道,除了你之外,在你前面,还有李小姐、张小姐、赵小姐、苏小姐……在你后面,或许还有更多。有歌舞厅的小姐,有按摩馆的小姐,还有洗浴房的小姐。所以徐小姐,你这‘好日子’到底要怎么过,往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及时止损,你自己掂量,我不掺和。”
“我今天来,就为三件事。”王玉珍竖起了三根手指,每说一句,便按下一根。
“第一,我谢谢周怀民。”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周怀民都露出愕然的神情。王玉珍冷笑一声,“谢谢你把我逼到这个份上,逼得我走投无路,我才终于知道,我王玉珍有手有脚,不靠你周怀民施舍,不靠当谁的老妈子,也能自己活下去!而且能活得比在你身边时,更像个人!”
“第二,关于孩子。”她的声音骤然由激昂变得沉郁,“今天孩子没来,正好。有些话,我就当着他爹的面,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孩子的抚养权,其实我本来都不想抢了。我王玉珍后半辈子为自己活着,什么都可以不要。”
她的话过于惊世骇俗,台下再次响起惊讶的私语,说她好歹是孩子的妈,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可王玉珍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只将目光冰锥一般刺向周怀民。
“为什么?就因为你周怀民这些年没教他一点好,你教他挥霍,你教他自私,你教他连自己的妈妈都踹,你教他有一点不如意就大街上打滚,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小孩子懂什么,他们只会模仿大人。他根子都要被你给带歪了,这样的儿子我费劲巴拉抢回来干什么,给自己添堵吗?打他自己打定主意要跟你走的那一刻,我就不想要他了!”
这番话不知是戳中了周怀民的哪根神经,他原本红得发紫的面孔迅速灰败下去。
“但是!”王玉珍此时却话锋一转,斩钉截铁,“你不要以为这就完了,因为你很快就没有能力再抚养他了。而且,这孩子毕竟是从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不管是好是赖,只要我生了他,就有责任不让他将来变成跟你一样、对社会有害的渣滓!所以,我会重新起诉你,今天的这些证据,还有你转移走的财产,我会一笔一笔和你清算。这些钱,我不会要一分,全部作为孩子的抚养费和教育基金,由法院和第三方监管,确保用在正道上!我要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他爹一样,眼里只有钱和裤裆里那点事!”
“至于第三点——”她故意拖长声停顿了一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文件袋,高高举起。
“周怀民的事情,可远不止屏幕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你周怀民这些年做生意偷税漏税、以次充好、贿赂勾结,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勾当,你以为就真的没人知道,没留下一点证据吗?你到底会怎么样我不知道,那些法条我也不懂,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该送的地方,我已经送去了一批,我还有更多的要送过去。周怀民,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