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周行云,程昱心道。他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周行云,课间去接水的时候从他桌子旁路过,无意间瞥到他好像真的写到后半本了。只是这话他当然也不会和蒋昕说。
他只道:“对,是新学期,也是初三最后一学期了,奖金你还是上点心。今天我们老班把我找去,把咱学校今年中考的体育特长生招生标准和我说了。其实还没完全定下来,但也八九不离十了。估计过不了几天你们班主任也会找你说。”
“你们老班怎么说?”蒋昕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嗯……他就说今年可能比往年要求严一些。往年是区运会前八名就能降分,但是今年七、八名待定了。其他的变化不大吧,还是五六名二十分,第四名三十五分,前三名五十分,第一名只要别科科挂东南枝都会录取,而且免‘建校费’。如果又跑第一名,又和录取线相差五十分之内,还能免学费。他倒是没说市运会的标准——不过反正市运会也太晚了,今年都拖到了中考前两周。”
以蒋昕的成绩,要么得跑到区里前三名才稳妥,要么就得从现在开始狠狠恶补数理。
“嗯,我知道了。”蒋昕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给程昱压腿。
虽然蒋昕没说什么,但是程昱认识她太多年,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怎么练才能跑第一了。
程昱知道她和自己不一样。很多人都说羡慕他,羡慕他看起来什么事都不上心的样子,却既能分到实验班,又能入选田径队,做什么事都很容易,上帝到底给他关上了哪扇窗。不可否认,他的确也曾为自己的“做什么事都很容易“自矜自傲过。但夜深人静时,他也难免会想,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天赋究竟能支撑着他走到哪里。
他只要上课听讲,作业写个八九成,不需要很多课外的额外补习就能考上实验班。入选田径队,也是因为他从小和蒋昕疯跑疯玩惯了,多少打下一些底子。后来她想去试试,他就陪着她练了练——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把游戏场所从街头巷尾移到跑道上而已,于是也跟着一起莫名其妙地入选了。后来一直坚持这么久,也只是因为他想和蒋昕继续一起玩而已。
他的确没有特别努力过,在任何事上都没有特别努力过,自然而然地,他也不会有任何能说得出口的目标。容易的人生过了太久,努力就变成了一件有点“丢脸”的事。不去追求极限,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比如说,如果他孜孜不倦、不遗余力地去刷题,就可以超过周行云吗?比如说,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区运会大约能跑三、四名,可是如果他像蒋昕一样训练,就真的可以再提高一两个名次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知道。所以他很羡慕蒋昕,羡慕她从来不惧怕竞争,也羡慕她一直就不害怕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人只有在不害怕的时候,才能不断去突破自己的极限。可能只有这样的人,才是天生的运动员吧。
他有种预感,蒋昕以后一定会在自己所追求的道路上走得很远很远。但他仍然偶尔会担心。
于是他试探着劝道:“奖金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些规矩也不一定有那么死,总会有办法的,‘大黑熊’也肯定想要你。”
蒋昕晃晃脑袋,方才眉宇间的严肃也消失不见了:“害,我知道,区运会之前想这些也没用。要是跑不了第一名再说呗!日立你也别想太多了,你要是有问题,那年级90%的人都考不上了。”
程昱于是笑着伸了个懒腰,恢复了往日里漫不经心的语调,吐出一句欠扁的话:“我当然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啊。我这不是担心你。”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早就松了一口气,知道这次又是白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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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昕虽然没有过多纠结“要是跑不了第一名怎么办”这件事,但也多少有点为自己的成绩发愁。其实她的成绩不算太差——承光中学在卫城算是重点中学之一,她几乎每次考试都能排在年级前一半,甚至在七班能进班级前二十名。和程昱这种变态当然是有差距,但是在课余时间几乎完全被训练占据的体育生中,也算是很不错了。
只是数理化这些科目让她感到很头疼。什么三角函数图形变换概率计算,什么定滑轮动滑轮能量守恒,什么化学式配平,为什么都有那么多步骤,曲里拐弯的,就好像唐僧西天取经非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到达终点?为什么就不能像跑步一样简单直接,在起点就能看到终点,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步骤,只要向着终点冲刺就够了呢?
蒋昕以前也想过要不高中就选文科。虽然她也不喜欢背史地政这些琐碎的知识点和套话,但是总归比数理化要容易一点。
可母亲蒋以明女士却让她改变了主意。蒋以明没有逼迫蒋昕以后必须选理,只是向她解释了现代体育是高度科学化的学科,数理化无论是对于之后的升学还是更长远的职业发展都比文科要更有裨益。蒋昕想让母亲高兴,也明白她说得的确有道理,所以只能下定决心和数理化继续恨海情天。
六点二十分,一声集合哨送别天边最后一抹光亮,第一天的训练终于结束了。
熊教练一走,马晓远就嚷嚷起来:“滨江道去不去!我老姨新开的刨冰摊,这两天买一送一,七点多才收摊现在还来得及。”
赵同眼睛往上翻了翻:“真行,这天开刨冰摊,不怕黄了啊。”
马晓远搡了他一把:“黄什么黄,卖得好着呢,要没我你还排不上!”
赵同抹了一把汗,却抹不去嗓子里的焦渴。今天和蒋昕拼得太狠了,刚才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瓶水也不管事。
于是他把手上的汗往马晓远领子上一糊,顺势勾住他的脖子:“走着!
田径队里另一个男生朱凯也带着一身臭汗扑过来了:“加我一个加我一个。”
马晓远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缩在羽绒服里的周行云,自动略过了他,叫住正并排去捡书包的蒋昕和程昱。
“奖金,程昱,你俩一起不?”
程昱回头看看他,搂住了蒋昕的脖子:“去不了了,奖金和我都欠着一堆作业呢。你帮我俩和你老姨问好,下回一定去。”
马晓远一听作业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嘟囔了句“你们两个学霸”就回过头不去管他们了,倒是蒋昕叫住他,作出灵魂发问:“咱俩不一个班的吗?要不你跟我和日立一块写作业去吧。”
马晓远腆着脸道:“对啊,那明早到班里借我抄抄。”
蒋昕无语:“这么一会儿根本不可能抄完。”
“那要不我晚上回去时从你家过一下。”
蒋昕无情:“没门,你自己写!”
马晓远扯着嗓门假哭:“不是吧奖金,这么记仇!我不就早晨揪你一根头发么你记到现在!”
不提还好,提起头发蒋昕更气了,态度愈发坚决,直接背转过身去。
缠了一会儿见蒋昕无动于衷后,马晓远又去磨程昱,他把程昱从蒋昕的身上扒下来,换成自己扑上去,程昱扭了两下没能挣脱。于是马晓远嘿嘿一笑,扒住他的耳朵,叽叽咕咕地开始磨人,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两人纠缠的功夫,蒋昕才终于能够腾出眼睛去找周行云。她今天一整个晚训都没有机会去和周行云说话,每次想过去找他都莫名其妙被各种事情给打断。唯一的一次接触,就是他刚和赵同跑完一千米回来的时候,蒋昕远远向他挥了挥手,他好像看到了,向她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但是蒋昕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那时夕阳太刺眼了,在她和他之间立了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光罩。周行云的面容也便模糊成了一团光,能够容得下她的一切想象。
第十章 微妙
可就是这么几分钟扯皮的工夫,刚才还站在马晓远身后不远处的周行云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光线愈发昏暗下来,藏蓝色的天空中浮着一轮瘦而凄清的月,吝啬于将华光向人间挥洒。
蒋昕只能勉强看清几尺之内。男生们正嬉笑着谈论刨冰上应该加老式的杏干酱还是新式的巧克力酱或炼乳,吃完后是溜去卫大还是南大抢占球场。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今天是这样,上个学期是这样,更早之前也是这样,从未发生过什么变化。
可除此之外的世界,从来都被隔离在一片黑色的浓雾之外。
尽管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蒋昕依旧努力向四周张望,想着周行云是不是还没走远。
就在这时,紧挨着操场的一盏路灯骤然亮起。黑色的浓雾散了一些。灯的色调太冷,蒋昕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像被蛰了一下似的,狠狠眨动一下。再睁开眼时,她便看见了路灯照在周行云白色羽绒服上的反光。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正沿着操场铁丝网的边缘一格一格地漫出去。
于是蒋昕匆匆对程昱撂下一句“我在操场外头等你”,单肩挂起书包,拔腿就追。她跑得快,周行云半只脚刚踏出吱呀作响的铁门,她就已经追到了他的身后。
“周——”
周行云骤然停住,转过身来。蒋昕再一次差点冒冒失失地撞到他身上,像一只在灯柱做成的迷宫里绕得晕头转向的飞蛾。周行云表情平淡,眉毛也不抬,像是一早就知道追过来的是她。
“怎么了?”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虽然是一如既往的礼貌,却和清晨和她一起刚跑完步的时候不大一样了,有种微妙的,令人难堪的疏离感。
蒋昕虽然不理解这种变化的缘由,却并非对他的语气和肢体语言毫无所觉。她觉得周行云应该是不高兴了,而且可能还和她有关,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什么,而他显然也不肯让她知道。
像一道极其复杂的,连条件都不清晰的数学题。
可奇怪的是,她却并没有觉得麻烦,甚至觉得有点好玩。
她低下头,踢开一块脚边的鹅卵石,那块圆嘟嘟的小石头打了个滚,不偏不倚地停在周行云脚边。像是小孩子之间求和的信物。
“周行云,你后来好点了么?还难受么?”
“后来好多了,谢谢你的巧克力。”
“那,刚才赵同带你带的怎么样?”
“还好吧。”
“那你刚才跑了多少呀?”
“四分十七。”
她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对话快要进行不下去了。就在周行云开始想她还能坚持多久的时候,蒋昕却忽然看着他的眼睛说:“周行云,我想带你跑。今天看来,熊教练会让跑得最快的人带你跑一千,我想比他们跑得都快。”
这话说得直愣愣的,又没头没尾,周行云脸上平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纹。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目光在蒋昕的脸颊上搜寻了两秒,却找不到任何一抹羞赧的红晕。
她的话语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横冲直撞的滚烫,可是她的目光又是那么坦荡而清亮。今天早晨,她对他说“我想让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对他说“我会帮你”的时候,扶着他在操场边走的时候,还有让他躺在她腿上的时候,也都是这么看着他的。
她这么看着他时,会让人产生一种难以拒绝的亲近感。可是事后,当意识到竟然不自觉间和她那么接近的时候,却又难免生出一种懊悔与自厌。
然而这一次,他还是会忍不住地想,她的坦荡究竟是以哪句话为主体的。是因为想带着他跑,所以想比所有人跑得都快,还是想比所有人跑得都快,从而顺便获得名为“带周行云跑步”的奖赏。
虽然周行云想不明白,甚至蒋昕本人都给不出一个答案——毕竟这两句话之间本来就不是必须得形成一种缜密而确切的逻辑关系,他的语气还是不自觉地放软、放慢了,甚至在蒋昕听来有种黏黏糊糊,欲盖弥彰的引诱。
“嗯,那你加油。”
看吧,你也一样搞不清楚我是为哪一句话加油,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我们扯平了。
蒋昕却显然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因为他的肯定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甚至握了个拳。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会加油的!”
“说定什么?”一只手落在蒋昕的肩膀上,程昱的脸从阴影中逐渐显现出来。
程昱虽然在笑着,周行云却隐约察觉到他背脊的紧绷。
于是他主动向程昱挥挥手,说:“她说她要跑第一。”
“哦……”程昱没说什么,人却看着松弛了下来,他光速揭过话题:”周行云,第一课立体几何那道选择题你选什么?”
“圆柱那道题么?”
“对。”
“我选C。”
程昱笑道:“那就好,我也选的C,谢了!和你一样就没问题了。不然怕一会儿给奖金讲错了。”
说罢,他又和周行云说了句“明天见”就拽着蒋昕的胳膊走了。
周行云注视着两人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他看见程昱颠了颠蒋昕的书包,说想知道到底有多沉,蒋昕笑着说挺轻的,还给程昱展示了一下手臂和肩膀的肌肉,于是程昱收回手去,放开了她书包的肩带。
周行云垂下眼帘,那颗刚才被蒋昕踢过来的小石子依旧安静地停在脚边,只是旁边还多了一只黑色的小蚂蚁。蚂蚁似乎是想要钻到石头下面,可撞来撞去,却只能在石头边缘一圈一圈地绕。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有温柔,有怜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他想,他或许知道程昱在做什么了。可是这种戏码真的很偷懒,还有一些幼稚和无趣。
然而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瞬,便被他给掐灭了。
他不再浪费时间,加快步伐向校门走去。和保安大叔告别的时候,他回望了一眼黑黢黢的操场,和操场后头宿舍楼稀疏的灯光,忽然想到了蒋昕早晨时哼的那首歌的名字。
是《樱兰高校》的主题曲。薇姐每次都会约他在卫城大学旁边某座小楼地下的动漫城里见面,在“鲜果时间”点一杯最便宜的柠檬糖浆水,而“鲜果时间”与一家音像店之间只隔着一个狭窄的过道。有好几次,音像店门口的大屏上都循环播放着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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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承光中学到蒋昕家门口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路程。有时没有听到闹钟起晚了,蒋昕会睡眼惺忪地从冰箱里拿出一只前一天晚上吃剩的花卷,还有蒋以明提前准备好的鸡蛋或牛奶,扯一只塑料袋往里一揣,再胡乱抹一把脸就拎着早餐拔腿飞奔赶去晨练,每一次都只用花不到十分钟。
可每一次晚上回家,蒋昕往往都要花上超过二十分钟。她喜欢听风吹过路边梧桐叶发出的沙沙声,小狗汪汪的叫声,还有偶尔经过的、闪着顶灯的出租车发出的滴滴声。从学校往家走,一路上铁艺路灯的颜色会越来越暖,照着洋楼门口石狮子的半张脸,照着靠近橱窗的冷饮柜,照着小摊上五颜六色的小石头、玻璃丝和小珠子,也照着烧烤店终年缭绕的烟雾。如果某一天下起小雨,小饭馆霓虹灯红绿的字样就会在潮湿的路面上无限蔓延开来,像是在一个世界的下面又生出一个世界来。
长到十四岁,蒋昕只出过两次卫城。那时卫城滨江区的方特还没有开业,她更是过了好几年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欢乐谷”、“迪士尼”和“环球影城”。可是,她觉得在这短短两公里之内,凝缩了一座她这辈子都不会感到厌烦的小乐园。
在小乐园的尽头,躺着一条叫作“常州里“的小巷子。穿过疯长的爬山虎,穿过小卖部电视机里仿佛二十四小时播放着的《杨光的快乐生活》,再在各种餐车、炉子和锅碗瓢盆搭造的迷宫里挤过二十米,就到了她的家。
蒋昕和母亲蒋以明住在一座小洋楼后头的附属楼里,许多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裸露出浅灰色的砖块和斑驳的青苔。这座小楼原本是民国时期的佣人房,后被规划为承租公房,蒋以明因为大学毕业后进入医院工作,只需缴纳极低的租金就可以租住。在蒋昕出生那年,正赶上政策窗口期,又幸运地以低于市场的价格买下了这间房。
蒋昕掏出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七八下才把门捅开。程昱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把刚从他家里拿的饭盒随手放在桌上。饭盒里装的是程昱爷爷中午熬好的黄花鱼。
程昱和蒋昕离得很近,和爷爷一起住在离蒋昕几条街之外的干休所。程昱的爷爷程秉义从前是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兵,官至副师级干部,要不是受到牵连本来还能再升的。可惜时运不济,前程彻底断送,到了退休时也只分到一间小二室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