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如此,程昱家的环境也比蒋昕家好很多。只是老爷子每天晚上七八点就上床睡觉,所以若是放学后要一起学习,程昱往往还是会来蒋昕家里,怕打扰到他。
程昱见桌上还放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起了雾,包着几只白白胖胖的花卷,伸手探了探,还是温热的。可屋子里又很安静,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便问道:“阿姨呢?”
第十一章 青梅竹马
蒋昕从兜里掏出小灵通,是两三年前被蒋以明淘汰下来的。她一边低头给蒋以明发短信一边回答:“我妈刚走,她今晚还要值夜班。”
“哦……”程昱把书包往地上一撂,瘫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一整天训练的疲惫迟到地一齐涌上来,却见蒋昕又打开了冰箱东翻翻西翻翻,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他又打了个哈欠:“奖金……你咋还这么精神,不过来躺会儿么?”
蒋昕拉开透明抽屉,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是一小包青白菜。她瞥了一眼程昱:“你怎么每天都睡不醒?”
程昱无奈:“你以为谁都是你么?天天练那么猛还不带困的,我今天五点多就起了,好不容易下午第一节 地理课以为能趴一会儿,结果还搞什么课堂活动,动不动就轮到我……”
蒋昕阖上冰箱:“好吧,那要不你睡个十分八分的,我去简单炒个菜,我妈说她夜班提前了没来得及做饭,让咱俩晚上把这菜吃了要不明天不新鲜了。”
程昱挣扎着欲起身:“行啊那我帮你。”话音未落,却又打了个哈欠。
蒋昕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去:“你就歇会儿吧,吃完了还得写作业,还有给我讲题呢!”
程昱想想她说得有理,便也不再客气,顺势躺倒,在沙发上瘫成一个大字形,闭上了眼睛。
程昱再睁开眼睛时是被蒋昕推醒的。
“日立,日立,醒醒,吃饭了!”
他看见圆木桌的顶上摇摇欲坠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在桌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光斑里摆着一碟颜色略有些深的炒青菜。花卷摆在边缘画着小鱼的磁盘里,装着熬黄花鱼的饭盒盖子也打开了,都冒着白朦朦的热气。
程昱其实已经醒了,他眼皮打开一条细小的缝,又迅速闭上装睡,听着蒋昕一遍遍变着花样喊他的名字,从“日立”喊到他的大名“程昱”再到实在没招了纯恶心人的“昱昱”。小的时候,他和爸爸妈妈还有爷爷一起挤在二室一厅的房子里,那时爸爸妈妈还没有去深城做生意,妈妈在家带他,爸爸出去上班,做六休一,每次下班回来都很累很累,倒头就睡。妈妈就会给爸爸盖好被子,做好饭再叫他吃饭。那是程昱对于“幸福”与“爱情”这两个如此抽象而宏大的名词最为具象化的回忆。
蒋昕见“昱昱”都无法唤醒程昱,叹了口气,只得俯下身去凑近他的耳朵。少女温热的呼吸像一团火,顺着耳廓敏感的神经顷刻间烧过四肢百骸,又一齐向心脏奔涌而去。他的身体逐渐僵硬,腰也微微弓起。
蒋昕揪住他的耳垂,大喊一声:“懒猪起床了!!”
她上初中之前叫程昱起床的时候经常这么喊他,后来长大些才稍微多了点分寸感。
小的时候,程昱都会一个激灵跳起来,对她怒目而视却敢怒不敢言。可这次,他却只是双手捂住耳朵,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毫无愧疚羞耻之心地附和道:“对啊,我就属猪啊。”
程昱在蒋昕的肩上扶了一把,直起身来,脚向沙发底下探了探找到掉了一只的拖鞋,搬了把椅子,手肘不小心碰到吊灯。吊灯很轻,被他一撞一下子就剧烈地摇晃起来。他伸手去抓灯线试图止住摆动的时候,抬头看到灯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眉头皱起。
蒋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也落在那道裂纹上,满不在乎地安慰他:“没什么大事,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妈上次买的漆还剩半桶,礼拜六我和我妈一块刷刷就好了。”
“……好,那礼拜六我也来你家写作业,顺便帮帮忙。”
蒋昕点点头,转移了话题,手指指桌上的菜:“快吃吧,再不吃该凉了。就是我炒菜的时候酱油不小心倒多了,稍微有点咸,但是应该能吃。”
程昱尝了一口,觉得还行,到不了把人齁死的程度,可夹了几筷子之后却越吃越咸。蒋昕吃了几口之后就越来越少往那动筷,程昱就着两个大花卷才把那大半盘菜解决掉。
吃完饭又磨蹭了会儿两人终于开始写作业了。一写上数学题,两个人就像灵魂交换了一样,程昱逐渐精神抖擞,蒋昕则精神益发萎靡,死盯着题半天动不了笔。这全年级通用的练习册比他们老师单独给开的“小灶”可简单多了,程昱本来白天就已经写完了选择填空,剩下的大题也中规中矩,三下两下就解决掉了。阖上练习册连口水都没喝,就开始抓着蒋昕把知识往她脑子里灌。
两人“什么冬梅”“马什么梅”地鬼打墙了一会儿之后,程昱总算再一次给她填鸭成功。两人学到十点才勉强把作业完成。到后面,蒋昕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强迫自己聚精会神跟着他的思路走,才终于给弄明白。其实这些题,她感觉严格按照程昱的思路走去一步一步推也没那么难,但是步骤太多,只要稍微一走神,就跟不上了。让她完全自己推导,一想想有那么多步又会开始有点犯怵。
看看墙上的时钟,蒋昕觉得有点愧疚,然而觉得和程昱之间说这些又太客气太矫情,便搓搓手说:“我送你。正好腿有点坐麻了出去溜达两步。”
程昱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俯视着蒋昕,笑道:“怎么,担心我被欺负啊?”
书桌前的小熊护眼灯透过两个人,直直投向灰白的墙壁,墙上有几块剥落的墙皮,墙根处立着几卷海报和双面胶,蒋昕还没来得及给粘上去。
蒋昕站起身,踮起脚,却也依旧被严严实实裹在程昱的影子里。才几天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站在他面前竟然有点压迫感。
她于是抬手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差距,问道:“你这两天量了么,你现在多高啊?”
程昱轻描淡写,语气中却难掩小得意:“一米八二吧。”
蒋昕心算了一下一米八二减去一米六一等于多少,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惆怅,抱怨他怎么比竹笋长得还快,这一年来一天一个样。又想到寒假和妈妈买年货时正好碰到她的八百米有力竞争对手,八中的施雨竹,那小姑娘也开始蹿个了,看着起码有一米六四,想着想着眉毛也耷拉下来。
程昱在一旁看得暗自发笑,想她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什么都写在脸上,心脏却被这生动而毫无矫饰的神情撞了撞,忍不住伸手在她头顶很轻很轻地锤了一下,像是在玩打地鼠。
出口却是安慰的话:“你肯定还会再长的,你别忘了你上学早,我还比你大了一岁。再说——”
“再说就算你比我矮这么多,也还是比我跑得快呀。”
这倒是。
蒋昕就这么被很轻易地哄好了,心中却又闪过一连串念头:周行云现在是十四岁还是十五岁?他现在有多高?好像比程昱和大黑熊都矮一点吧,那么大概是一米七四或者一米七五?他以后会长到多高呢?”
“咕噜噜——”程昱肚子鸣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蒋昕视线远远落在餐桌上,那里还有大半个没吃完的花卷。
“日立,你把剩下的花卷吃了吧?”
程昱摇了摇头:“今天晚饭吃多了,再不控制体重‘大黑熊’也该呲我了。我回去直接睡觉就好。”
“那好吧——”蒋昕点点头表示理解,没有再劝他。因为这种事她自己也干过很多回。他俩主项都是长跑,承光中学整体也是长跑比较强,比起主攻短跑的运动员,长跑运动员更需要控制体重。忽然增重那么一两公斤,都会导致成绩明显下滑。其实因为每天训练消耗比较大,他们已经比同龄的孩子吃得多一些了,可因为正处于长身体的阶段,仍然会时常感到饥饿。但是除了正餐和固定的加餐以外,他们除非饿得不行,不然一般也不会再吃了。
程昱却忽然想起什么,伸出手在蒋昕面前晃了晃,开玩笑似的作出个讨要的动作。
?
蒋昕向他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
程昱提醒道:“早晨‘大黑熊’给你的巧克力还有么?给我来一块?”
“没有了。”
“真的?”
“真的,不信你翻?”
于是蒋昕把校服的裤兜从里到外翻出来给他看,果然什么都没有。
蒋昕解释道:“我早晨就给吃了。要不我给你拿一个我妈的枣夹核桃?不过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她说可能热量有点高,我就没敢碰。”
程昱摇摇头说不用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蒋昕问他怎么了,他却笑了一下,背起书包转过身去:“没什么,我们走吧。”
在那一个瞬间,他想起了今天清晨时分蒋昕伸出双手雀跃地接住巧克力的样子。那时阳光正洒在她身上,与她的皮肤融为一体, 他就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一想到巧克力,那个场景便又在他脑海中播放了一遍。
然而,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却突兀地插入进来——这么多年来,蒋昕的自律程度他都看在眼里,她真的会早晨就把两块巧克力全都吃掉么?还是说她只吃了一块,另一块给了别人?
第十二章 媚眼抛给瞎子看
程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开口,而是努力把这个念头驱逐了出去。
这样可笑的,斤斤计较的问题让他怎么问呢?就别多想了吧。他这样劝说着自己。
可他不敢承认的是,他也怕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就会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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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蒋昕家走到程昱家只有不到三百米。出门向左走五十米,向右转入一条小巷,再拐回大道,就是干休所的大门。这条路蒋昕走过太多次,多到哪怕把眼睛蒙上都不可能会迷路。
想到刚才程昱的那句“怕我被欺负啊”,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程昱偏过头看她。
蒋昕指了指小巷的尽头:“日立,咱俩好像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面吧?”
程昱想了想,道:“算是吧……其实也不是,那是咱俩第一次说话,但是我早就见过你。那时候我们这一片的小孩都知道你,小霸王嘛。”
蒋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嗨,其实根本没那么夸张,都是大家瞎传的。我本身对打架不感兴趣,不会没事主动欺负别人。就是有一次有个男生主动招欠,我就把他给打了,他不服气,每次看到我都要招欠和约架,还叫上一群哥们,放狠话要挨个上和我单挑,结果没一个打得过我。现在想想,还好他们没有一起上,不然我不知道得被揍得多惨。”
就这么打了好几年,一直到蒋昕上了小学五年级,这个男生忽然知道了她是女孩,就再也没来找过她了。上了初中之后,蒋昕性别意识逐渐觉醒,便也不再和男生打架。
程昱调侃道:“光辉历史啊奖金,不过我觉得这还不是你最牛逼的一次。”
程昱伸出手握成拳聚到蒋昕面前,蒋昕咧嘴一笑,默契地和他碰了个拳。
最牛逼的一次,当然是蒋昕“拯救”程昱的那次。那时候两个人刚上小学,在同一个班,却还没怎么说过话。那时候程昱还是个小胖子,父母刚去深城做生意,爷爷又正好半月板出了点问题在家休养,想着反正学校离家很近,就让程昱先自己上下学。这种穿着不错的小胖子一看就是那种家里人会给不少零花钱的小孩,又是自己一个人走,就很容易变成活靶子。果不其然地,程昱这么自己走了不到一个星期,那天刚拿着一袋3+2夹心饼干出小卖部就被两个高年级的孩子盯上了。
程昱一拐进小巷,两个大孩子就一前一后把他堵住了,让他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程昱还没来得及开始哭,便见到巷子尽头有一个白影“嗖”地一下蹿了出来。那白影还拎着一根很粗的树枝。
这白影正是蒋昕。
那时蒋昕正沉迷于电视上层出不穷的各种武侠剧,什么《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风云》,让她看得走火入魔,就连梦里都在念叨,发誓要成为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大侠,荡尽天下不平之事。
于是她刚一放学,趁着蒋以明还没回家,便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将家里的白床单叠了两叠,往脖子上一系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
好巧不巧,刚出门走了没两步,就还真的给她碰到了“不平之事”。她脑子一热,大喊一声“嘿——呀!”就冲了出去。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没跑两步就被一块石头给绊倒了,仰面着地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磕到了嘴。那时候蒋昕还在换牙,门牙本身就已经摇摇欲坠,遭受这么大的冲击,直接两颗一起掉了下来,一张嘴血就流到了下巴上。这时蒋昕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脸上抹了两把,于是整张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都是血。
两个大孩子本来还在一旁捂着嘴笑,却见蒋昕捡起树枝爬了起来,满脸是血,眼神凶狠而坚定,踉踉跄跄地挥舞着树枝向他们走过来,就像玄幻剧中的僵尸一样。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哥俩一合计,就这么灰溜溜地跑了,只留下呆坐在地看傻了眼的程昱,还有试图去追却因为受伤跑不快,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蒋昕。
后来,那两颗掉了的牙被程昱和蒋昕给捡起来洗干净,装在一个铁皮小盒子里,埋在巷子尽头那棵八棱海棠树的树底下。两颗小乳牙紧紧贴在一起,像两个最亲近的朋友。
两个人都陷在回忆里,沉默地向巷子另一头走去。虽然没有人说话,却毫不尴尬。巷子的尽头转过角去,就是程昱的家了。
“日立,那我就送你到这里啦。”
“行啊,谢谢奖金的护送。”程昱开玩笑道,又嘱咐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短信。”
蒋昕嘟囔了一句“就两步路”,却也还是点点头说好。
这时一阵清风拂过,乌云顷刻间散去,一片月光洒在巷子另一端的那棵八棱海棠树上,照亮了黑黢黢的枝桠。
蒋昕看得出了神,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埋在树下的铁皮小盒子,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我的牙是不是还埋在那里。”
程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有一种兵荒马乱的温柔:“嗯……我也不知道呀。都好多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郑重。
“奖金。”
“嗯?”蒋昕偏过头去看他。
“等我们离开卫城……我是说等我们离开卫城去别的地方上大学或者工作的时候,就把盒子挖出来吧,看看你的牙还在不在。”
“哈哈哈哈哈好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特别恶心,有可能到时候上面都长毛了臭了,或者爬的都是蚂蚁什么的,大蚂蚁带着一群小蚂蚁……”
程昱的少男情思就这么被无情地打碎了,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无力和恼怒感,还被她描述的场景给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快别说了!”
蒋昕偏要说:“你说那个毛会是白的还是绿的?白毛浮绿水,红掌拨……”
程昱一把捂住她的嘴,扶着她的肩膀推了一下:“你还是快回去吧!我走了。”
说罢,他就挥挥手消失在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