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开始后怕,假如她打开得再晚一点儿,是不是就真的来不及通关,也看不到这样美丽的灯火了。
就在这时,一道夺目的金光自下而上地划破夜空,在到达最高点的刹那轰然绽放。
在第一朵烟花即将消散之际,有更多流光争先恐后地窜上夜空。像赤红的牡丹,像银白的瀑布,形态各异,色彩纷呈。
夜空变成一张深蓝的画布,烟花一朵接着一朵,一片连着一片,交织成锦。它们的光亮与下方灯火通明的城堡交相映衬,也为公主银色的铠甲染上不断变幻的华彩。
短暂的辉煌之后,烟花又一朵一朵地凋谢了,城堡的灯火也渐渐黯淡下去。
在夜空的正中央,忽然出现两行字母。
第一行是“HAPPY BIRTHDAY”,是祝她生日快乐。
可第二行却有些古怪,它不断扭曲、抖动、闪烁着,最终定格为一串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乱码。
UJGZGPSN。
蒋昕正着反着读了几遍,都没有任何头绪。
正在她拧着眉头苦思冥想之际,屏幕中的画面忽然开始剧烈地抖动。
屏幕正中央,则弹出一个冰冷简洁的系统提示框:
【文件即将销毁】
倒计时:3,2,1……
在屏幕彻底归于黑暗前的一瞬间,右下角极其短暂地闪过一行灰色的小字,若不是蒋昕正在定睛看着屏幕,都不可能会留意到。
My secret。
几秒钟后,屏幕再度亮起,可打开的光盘界面却是一片空白。
周行云没有骗她,程序真的彻底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旧电脑风扇运转的低鸣,以及窗外那片真实的夜空。
蒋昕瘫坐在椅子上,半天都回不过神来。掌心是涔涔的冷汗,滑得几乎要握不住鼠标。
“my secret,my secret,我的秘密……”她一遍又一遍喃喃重复着。
一开始,蒋昕以为“我的秘密”是指整个游戏本身。她察觉到,整个游戏在某种程度上是周行云内心世界的化身,而那个短发的公主,则是照着她的形象捏的。
她大概能明白周行云想说什么。
可她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
为什么“HAPPY BIRTHDAY”下面,会是一行完全无法解释的乱码?
蒋昕从电脑桌的抽屉里随手抽出一张草稿纸和一支圆珠笔,凭着残存的记忆将那串字母记录下来。
在誊写那串乱码的过程中,她的笔尖顿住了。
一个念头似闪电般劈开混沌,让她整个人四肢发麻。
My secret有8个字符,那串乱码也有8个字符,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会不会,那串乱码其实是被加密后的密文,而my secret也并不是指代整个游戏本身,而是解开那串乱码的密钥?
这个念头起初让蒋昕觉得有点儿荒谬。可周行云做这样一个游戏出来给她当生日礼物这件事已经让人做梦都不敢想了,那又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或许是冥冥之中预感到了什么,蒋昕的心脏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声音大得仿佛整个书房中都充斥着回响。
她一把推开椅子,金属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她起身的动作太急,椅子的棱角狠狠磕到她的小腿骨上,传来一阵尖锐钝痛,她不用看就知道明天那里必然会浮现一片难看的青紫。但此时此刻,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蒋昕三两步奔回自己的房间,凭着模糊的记忆开始翻箱倒柜,指尖在抽屉深处急切地摸索,终于触到了那张之前选修密码学导论课时发的维吉尼亚密码对照表。
她攥着对照表跌跌撞撞地冲回电脑桌前,手指因为激动而急切抖得不成样子。
蒋昕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那张写着“UJGZGPSN”和“my secret”的草稿纸拖到面前,按照对照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按行按列地这么对照过去。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随着推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结果。
当最后一个字母“U”被卸下,当那句被加密过的短句终于完整呈现在纸上时,所有的时间、空气、思维,都在这一刻倏然静止。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LOVE YOU
蒋昕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方才游戏中的烟花开始在脑海里一朵又一朵地炸开。紧接着,所有的声音又瞬间被抽离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天旋地转,世界颠倒过来。
终于归于一片静寂,声音的静寂,视觉的静寂。
她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不能想了。
蒋昕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手中的笔和译码表早已从指尖脱落,跌在地上,但她浑然不觉,只是踉跄着再次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动作大到差点儿将椅子带倒。
她的脑海里此刻空荡荡的,又或者被那念头塞得太满,反而呈现出一片炽白的空茫。是如此的纯粹、炽热、蛮横,如同破开冻土的岩浆,无法被任何人、任何事压制。
她要去找周行云。
她要见到周行云,现在,立刻,马上。
蒋昕匆匆趿拉上门口散放的运动鞋,甚至没去衣帽架上拿羽绒服,也没有注意到左右两只脚鞋的颜色不一样,就这么一把拉开家门,义无反顾地踏进了201X年12月21日的凛冽冬夜里。
寒风劈头盖脸地挤进她的领口,瞬间穿透了单薄的毛线衣。
但蒋昕丝毫没有感觉到冷。她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跑着,凭记忆一头扎进那迷宫般的窄巷与岔路。
左拐,右转,右拐,又左拐,穿过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隐秘的缺口,绕过夜间打烊的菜市场湿滑的后巷,跃过横在路中间,不知是被谁遗忘在这里的破旧三轮车。
夜已经深了,几乎见不到什么行人。到了最幽深处,就连路灯的光都开始时有时无。影子被她不断抛在身后,又在前方不断被拉长。
风从耳朵里、喉咙里灌进去。蒋昕跑得肺叶生疼,喉咙里泛起铁锈味,却始终没有停下。
终于,她拐进最后一条岔路,猛地刹住脚步。
当年,她就停在几步路之外的一个拐角,不知道那辆车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马上要发生什么。
她好奇地望向几步之外的一座名为“周济堂”的古朴小楼,天真而纯粹地开心。心想这次终于能离他近一点儿了。
却不成想,那几步之遥便如同天堑,在此后的两年多里,她竟再不敢涉足。即使再不愿承认,那也是她过去的十几年里感受的最深刻而真实的痛苦。甚至痛苦到令人感到羞耻的地步。
而两年多后的这一天,她终于拐进这条巷子,心境早已和当年截然不同。许多事情都改变了,可那份近乡情怯的悸动却并未随着岁月与心境的变迁而消散。
蒋昕看到围绕在小楼周围那十几株极其高大,一看就经历过许多个春秋的老槐树。这个时节,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的枝桠却似毫无所觉一般,依旧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姿态向天空伸展着,在高处交错、盘结成一片密集的、黑黢黢的网状穹顶。
今夜月光那样皎洁,清辉洒满巷子外的一整个世界,处处都澄明通透。
可到了这里,月光却几乎完全被槐树的阴影遮挡了,只漏下些许破碎的、银币似的光斑,稀稀疏疏地落在青砖灰瓦上。
这景象让她心里蓦地一动,产生了一些无稽的联想。
她觉得这座小楼好像有点固执。明明处于卫城的中心地带,却偏要守着这些来自上一个时代的老槐树过日子,将自己与一切的喧嚣和时代变迁隔开来。
她觉得周行云也有点固执。他就像那些槐树一样,沉默地生长,沉默地承担,将所有汹涌的情感与沉重的现实,用这样一种别扭到令人发指的方式包裹起来。不敢让她看到,却又是那样发了疯地想让她看到。
但幸好——
夜风吹过,槐树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声响。蒋昕仰头看着那片遮住月光的穹顶,嘴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幸好,她也是很固执的人。
周济堂的前门挂着一块老旧木匾,木匾上的漆都斑驳,一看就是经历过许多念头了。但楼的后面还有一道隐蔽些的小门,屋檐下还挂着一盏纸灯笼,发出晕黄朦胧的光,看起来倒是很新,像才挂上去不久的。
蒋昕的心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涨满。
一种温柔而尖锐的疼痛。
温柔,是因为她终于看到了只在周行云口中偶尔被提及,她也只在想象中勾勒出的“家”。呼吸他曾呼吸过的,带着药香的清苦空气,站在他曾抬头仰望或匆匆经过的槐树下,脚下也踩着他曾踩过无数遍的砖石。这里的一景一物,都浸染着他的气息,共同构筑成他生命和性格的底色。这让她觉得离他前所未有的近,近到几乎能触摸到他成长的纹理。
而疼痛,则是因为她同样无比清楚地知道,那些压垮他少年脊梁的、他不愿也无法细说的艰难、变故、与无声的挣扎,也都在这里确凿地发生着。这个被他称为“家”的地方,同样也是他所有痛苦的容器。承载着他的每一声叹息和每一滴眼泪,如果他允许这些存在的话。
蒋昕顺着纸灯笼的光晕看过去,目光正好落在一扇同样泛着微光的窗户上。窗户在二层,但这座小楼的后屋有一小部分是沉在地下的,所以实际高度大约在一楼半左右,只须微微仰头就可以看清内里的情景——
薄薄的白色纱帘后面,映着少年沉默而清晰的剪影。他微微低着的头,肩膀略显单薄的肩线,一动不动地静立着,雕塑一般,仿佛早已与窗外的寒冬融为一体。
而蒋昕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直到脚尖几乎触到墙根。
然后,她踮起脚,抬起手,指节在冰凉木制窗台的最下方,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扣,扣,扣”。
第一百章 初吻
窗内的剪影骤然颤抖一下,随即,纱帘被一只修长的手从里面猛地拉开。
玻璃窗后,周行云的脸毫无遮挡地出现在她眼前。屋内温暖的灯光肆意流淌出来,勾勒出他清俊眉目,和那颗令人色授魂与的美人痣。他的脸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蒋昕与周行云隔着一道冰冷的玻璃四目相对。
世界寂静一瞬。
蒋昕看到周行云眼中掀起滔天巨浪,这也是自她认识他一来,第一次看到他有这样赤裸而激烈的情绪表达。
他的眼神里混杂着惊诧,有难以置信,有被骤然揭开的慌乱,还有更多更多,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
周行云自是心绪震荡。
当他看到蒋昕在这个时间点气喘吁吁、脸颊冻得通红、衣衫单薄地出现在这里,他便知道,她一定是打到了游戏的最后,看到了城堡辉煌的烟花与灯火,也一定是…… 破译了那串密码。
单是看她出现在这里,他就觉得所有血液都冲到头顶,带来一种眩晕的幸福。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几乎让他无地自容的自我厌恶。
他觉得自己很卑鄙。
犹豫了那么久,却还是无法坦率地做出一个决定,无法在现实的泥沼尚未清理干净时就义无反顾地交出自己的所有。
于是,他便美其名曰“将一切交给命运”。
他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去设置了这样一个游戏,将内心所有的痛苦都封存进去
同时,他也给自己留足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