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愈发急促,温热地交织在一起,痒痒的,让人有点想躲,可又不是真的想躲。
蒋昕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周行云胸前的衣领,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周行云的手也从她腰间滑过,指尖抚过她毛衣的下摆边缘,触碰到一小片冒着热气的皮肤,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空气变得滚烫而稀薄,某种陌生的、激烈的冲动在血管里奔流,请求着更进一步的探索与占有。
可是最终,他们还是什么也没有做。
周行云深吸一口气,就这样紧紧地,不带任何情欲色彩地抱住了蒋昕,将下巴埋进她的颈窝,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激烈的浪潮缓缓退去,留下一种更深沉却也更安宁的,十足亲密的疲惫。
再后来,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并排躺在酒店的床上,穿着衣服,盖同一床被子,听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听房间内中央空调持续送出的微弱气流声,听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水流声,听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电梯抵达时“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听门开门合,脚步接近又远去的声音,也听窗外隔了几条街传来的,燕城车流低沉而连绵不绝的嗡鸣声。
一切的一切,共同汇成了这个夜晚的脉搏。
周行云微微侧过头,看着蒋昕近在咫尺的侧脸。她闭着眼睛,呼吸清浅而规律,嘴唇边还带着一缕来不及褪去的笑意。
他便觉得,他愿意为了这样的瞬间付出所有。
他什么都可以做,也什么都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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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正月初七,赶着春节的末尾,他们将行李寄存后,在乘高铁返回前去了离车站不远的龙潭湖逛庙会。龙潭湖庙会已有近三十年历史,是附近的老燕城人心中春季不可或缺的去处。
其实卫城和燕城地理位置接近,各方面互相影响,也有着庙会文化。只不过没有那么正统和包罗万象,也没有那么全民化。
蒋昕小时候和妈妈去过两次卫城的庙会。
在她的印象里,卫城的庙会还是以吃为主,辅以一些民间曲艺表演。
而龙潭湖的庙会,则更像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嘉年华。有糖葫芦、艾窝窝、山楂糕、驴打滚、卤煮火烧、门钉肉饼、豆汁焦圈……等各种经典燕城小吃,还设有传统花会、民俗展示、棋类对弈、歌舞大赛、体育擂台、综艺演出、冰雪娱乐……等多种活动,令人目不暇接。
蒋昕在一个吹糖人的老师傅摊前停下,只因他摊位前的招牌上用墨笔大字夸下海口:“世间万物,皆可吹之。”
蒋昕觉得有趣,便指着招牌问老师傅:“爷爷,您真是什么都能吹吗?那……您会吹云吗,就是天上的云?”
老师傅抬眼看看她,从鼻孔中哼出一声,也不多话,只点点头,便开始麻利地加热糖稀,然后捏起一小团,对着特制的吹管送了进去。
只见他手指熟练地翻飞着,经过一番揉、捏、拉、挑,那团琥珀色的糖稀便似被赋予生命一般,开始迅速膨胀、延展,变幻出流动而蓬松的形态,边缘被巧妙地拉出丝丝缕缕的絮状。
不过片刻,一朵玲珑剔透、形态飘逸的祥云便在他指尖诞生。老师傅用竹签稳稳接住,递了过来。
蒋昕惊奇而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上接过,只觉得这云朵好漂亮好规整,和年画上的一模一样。她就这么举着,一会儿正过来,一会儿反过去地看了又看。
天上厚厚的云朵被太阳劈开一条缝,一束阳光穿透晶莹的糖壳,于是那原本琥珀色的云朵便在顷刻间染上清晰分层的虹彩,变成一朵七彩祥云。
她惊喜地将“祥云”举到周行云面前给他看,后来看拉洋片、玩射击、听戏剧,甚至是逛旧书摊的时候也一直举着,直到时间流逝,不得不乘出租车前往车站的时候才把它吃掉。
在回程的高铁上,他们一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华北平原,蒋昕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糖壳粘腻的甜。即使已经洗过好几次手,那种触感依然如此清晰。
她便觉得,她明年肯定还会再回到那里的。
多希望那个吹糖人的爷爷明年也还会回到那里,这样到时候她就可以找他再吹一朵一模一样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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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过后,元宵节便近在眼前,而元宵节过后两天,便是开学的日子。
蒋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狠狠地补写堆积如山的寒假作业,同时梳理因冬训和选拔而拉下的功课。虽然累了一寒假,很想在床上好好躺上几天,什么都不做。但她心里也清楚,时间紧迫,一旦开学,训练和上课的双重压力又会卷土重来,更不用说每周都还得往燕城跑三天,再想像现在这样拥有大段时间集中对知识查漏补缺就难了,所以这一周必须好好利用起来。
同时,正是因为知道开学之后见面时间会骤然减少,甚至都远远比不上上个学期,蒋昕和周行云之间便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每天都想办法见上一面。
见面大多发生在傍晚时分,蒋昕的家里。
春节结束,蒋以明已经恢复上班,每天到家的时间几乎都是固定的。
周行云便会掐着时间过来,不会提前,也不会逗留到太晚。
他们见面的理由以及见面时的行为也都十分的光明正大,就是讨论功课。周行云会每天看看蒋昕做错或者不会做的题,然后自己整理制作一份简略的讲义,第二天给她集中讲,效率也非常高,讲个半小时,四十分钟,就能把前一天积攒的问题理清大半。
他们甚至都没什么亲昵的行为。只要时间一到,周行云便会收拾东西,干脆利落地离开,一次都没和蒋以明碰上。
蒋昕虽然也下意识地不想让周行云和妈妈碰上,但她又觉得就是真的碰上了也没关系,又没做什么让她感到心虚的事情。
只有一天傍晚,他们没有见面。
是正月初十那天。那天一大早,蒋昕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挣扎,程爷爷便打来电话,说叫她来吃晚饭,要做红烧鲤鱼、排骨炖豆腐白菜、八宝饭……等一大桌好菜。
“昕昕训练那么辛苦,过年了都没好好热闹一下,这么久没见,爷爷都想你了!正好也给你补补身体,庆祝一下,入选国青队,多大的喜事啊!对了……你和你妈说,让她也过来!”
第一百零七章 乳牙
蒋昕心里听得暖洋洋的,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好呀程爷爷,我一定去!”
和许久不见的程爷爷寒暄了一会儿,听他念叨了几句过年期间的趣事,蒋昕忽然想起来问:“爷爷,我要不要带点什么过来?或者……我早点去,给您打打下手?”
程爷爷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昕昕啊,你过来爷爷就最高兴了!还客气什么,什么都不用带!爷爷知道你训练忙,选拔也累,没什么非得你帮忙的活儿。”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促狭,压低声音道:“不过啊,你要是有空,就早点过来和小昱玩呗……我看他早就想你了,就盼着我给你打电话呢!”
“爷爷你瞎说什么!”电话那头立刻便传来程昱的抗议声,接着便是“唔唔……”的捂嘴动静。
蒋昕在这头,想象着那幅画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有一阵子没见过日立了,想和他聊聊天,打打游戏。
于是她便笑着应道:“知道啦爷爷,我下午早点过去!”
晚餐气氛温馨,程爷爷不停地给蒋昕添菜,把她面前的碗堆得像小山。
吃完饭后,蒋昕帮忙把碗筷和剩菜收拾到厨房。两个大人在一旁洗碗、边交谈着什么。起初是几句关于蒋昕训练和程昱学业相关的寻常话题,但他们忽然把嗓音压得很低,话语间提到了程昱的爸爸妈妈,时不时伴随着两声轻微的叹息。
蒋昕立刻便敏锐察觉到这些话他们是不想让她听到的,也深知许多事不知道反而更好,便刻意不去听,将空间留给他们,自己去客厅找程昱玩。
程昱正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剥橘子,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清甜的柑橘气息。见蒋昕过来,他眼皮也没抬,便随手掰了一半递给她,呼吸般自然:“喏,吃不吃?”
蒋昕毫不客气地接过,在他旁边坐下。
电视里正播放着小品《今天的幸福2》。程爷爷得知蒋昕今年没来得及看,特意找了个台从头重播春晚。
“这都啥时候的事啊,咱俩啥时候睡过啊?”
“我就直说了吧,今天晚上我就不留你了!”
“你哪天晚上留过我啊?……”
屏幕里头,沈腾正用他那标志性的、有点怂又憋着坏的表情和语调在台上折腾。
“哎,这不是郝建吗?”蒋昕惊喜地伸手指了指他的脸,忍不住笑起来,“我去年就最喜欢他,我觉得他跟别人都不一样,他啥都不用干,就光站在那里我都想笑。”
程昱来了点精神,坐直些陪她一起看:“对,我也是。我就喜欢他那种明明心虚还装大尾巴狼的表情,特真实,特搞笑。”
“其实马丽演得也不错,那杀气腾腾的眼神。”
“对他俩放一起,效果一加一大于三。”
……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电视里“郝建”不断升级的窘境和越来越离谱的圆谎现场哈哈笑个不停。
程昱年三十的时候已经囫囵个看过一遍,却还是笑得把橘子瓣掉到拖鞋上。而蒋昕也笑得歪倒在沙发扶手上。
其实之前吃饭的时候,蒋昕还隐隐觉得程昱有些生疏。话没有平时多,眼睛里也似乎藏着点心事。加上前阵子训练忙,两人之间确实有一阵没有深入交谈了,桌上又有两个大人,说话没法那么口无遮拦百无禁忌,便更是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叙旧。
然而,在郝建制造的连环笑料和毫无负担的吐槽闲聊中,蒋昕便觉得那个熟悉的,能和她一起傻乐的日立又渐渐回来了。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也仿佛被小品荒诞的剧情和轻松的笑声冲散了。
两人就这样聊了半天,从小品聊开去,聊到生活中的事。
程昱转过头,看她的眼神戏谑中带着几分郑重:“唉奖金,我觉得你是真牛逼。我从小就一直觉得你是特别牛逼的人。天啊……国青队,听着都不像是一个次元的人了,感觉以后都得在电视上看你,说不定哪天真去奥运会现场给你加油了!”
蒋昕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哪有你说的那么离谱,就是进预备队,还不是固定队员呢,你说的那些还早着呢,还是得把眼前这一步走稳再说。”
可程昱却并没将那份认真的眼神收回,甚至那目光里面还多了些别的,蒋昕看不懂的东西:“可是,我就是觉得你是特别牛逼的人,也就是觉得这些事都会发生。我从小就……”
蒋昕有些失笑:“不是,日立,你比我自己还相信我啊,总不能就因为我小时候帮你打过架吧?”
程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眉眼间流露出一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表情,干脆地点了点头:“对啊。”
蒋昕被他弄得有点懵,还想再追问,可程昱却已经移开了目光,小声嘟囔了一句“好话不说二遍”,便将身体又靠回沙发,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于是话题便自然而然又转回程昱身上。蒋昕想到餐桌上妈妈对程昱成绩的大肆吹捧,俨然这厮已经变成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便推了推他,也用有点夸张的语气来恶心他:“日立,我是不是也该叫你程学神了啊?你别光说我了,我可听说了啊,你这次期末考试也很牛逼,都冲到年级第五了,而且跟第四名也就差了1.5分。”
没想到,程昱却并没有像她刚才那样谦虚,而是就着她的话顺竿爬,有点得意又有点欠揍地摇了摇头,故作遗憾道:“唉呀,一般一般。我作文有点跑题,打了三类,不然……” 他拖长了调子,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蒋昕被他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气笑,作势要打他,不过只是虚晃一下,拳头却终究没有落到他身上:“行了行了,说你两句你还要上天。”
她顿了顿,也认真地看向他,“不过,我是真觉得你也很厉害。天啊,这样下去,你怕不是真的要上清大了,就是小时候大人都会问的‘你长大以后是要去清大还是燕大’,这听着也不像一个次元啊……”
其实他们平时很少这样正儿八经的说话。更多的时候是分享琐事,偶尔互怼,像小孩子一样没心没肺地玩乐。可今晚的氛围,似乎让一些平时不会轻易出口的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这回,程昱倒是没再犯贱。他只是低头笑了笑,耳朵尖悄无声息地红了一点,含糊地应了一声:“我确实想去清大……不过和你一样,还早呢,到时候再看吧。”
然后,他有些急于结束这个话题,怕自己一时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便伸手又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低头专注地剥了起来。
橘皮破裂,发出细小的“嗤”声,清新微酸的香气再次弥漫在空气里。程昱动作缓慢地用指尖仔细剔除白色橘络,与此同时,将不小心翻涌出来的一点情绪又细细藏回心底。
橘子有一处似乎被压到过,表皮凹陷,里面的果肉也稍微烂了一点。程昱便小心地把那部分剥掉,然后默不作声地将完好而饱满的那一半掰下来递给了蒋昕。
其实,当程昱考了第五名之后,班主任曾经把他找去办公室,很认真地和他谈了准备自主招生考试的事情,也说根据往年情况,虽然没有那么稳妥,但他裸分直接考,也还是挺有希望的,话里话外,都是劝他从现在开始再加把劲,冲一下清大燕大这个级别的大学。
这也让程昱觉得,曾经一切遥远的憧憬,都不再遥不可及。曾经模糊的愿望也在变得清晰。
虽然即使是到现在也很难说清以后究竟要干什么,但他就是想去燕城,想去清大,想和蒋昕离得很近很近,即使是在十年,二十年之后还能像现在这样亲近,比现在更亲近。他无比确定,他就是想要蒋昕永远存在于他的生命中,不想让她被任何人夺走。
那天从学校出来,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他看着街上步履匆匆的行人,心里被那个可能性撞得有些空落落的,又涨得满满的。
忽然,他就想蒋昕了。很想很想。
他想知道,海蒙基地会是怎样的? 海拔那么高,她跑步时会不会喘不上气?那里的饭菜合不合口味?他想知道,她现在又是在过怎么样的生活,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时不时想起在大江南北另一端的人和事?
他有太多想说,可是怕打扰到她训练,却最终只是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个“加油”。
他就这样,缓慢地,带着忧伤也带着憧憬地,自己一个人走到了和蒋昕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条小巷,一直走到巷子尽头的那棵八棱海棠树下。
他知道,那里已经没有埋着他们的乳牙了。
早在初中的时候,程昱第一次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喜欢蒋昕,而不仅仅是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的那一天,那个小铁皮盒子便被他于某个深夜,偷偷地挖了出来。
那时,盒子便已锈蚀得厉害,但幸好里面的牙状况还不算糟糕。
于是,他便找了一个做手工的小店,用自己积攒的压岁钱请人给那两颗牙齿上了一层透明的保护釉,让它们看起来像两枚奇特的、温润的白色小石头,又将它们分别嵌在一条细细的银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