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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蒋昕和另外两名同样入选预备队的女生约着出去吃饭庆祝。
春节期间,燕城仿佛进入了休眠状态,到处都是空荡荡的。许多餐馆都大门紧闭,贴上“春节休假”的红纸。她们穿着厚厚的外套,连吃几次闭门羹,走了好一段路,才找到一家口碑很好的老字号炸酱面馆还开着。
因为长期处于选拔和训练周期,她们都已经严格控制了许久的饮食,必须清淡不油腻,也必须精准计算卡路里。
而此刻,她们大口大口嗦着筋道而酱香浓郁的面条,属于普通女孩的食欲和快乐悄然苏醒。
她们聊着这段时间训练的苦与乐,吐槽某个特别严格的教练,分享选拔时心惊肉跳的瞬间,也忍不住憧憬着成为固定预备队员,甚至未来代表国家出战时的样子。气氛是久违的轻松、愉快。
吃完饭,三人慢悠悠地散步回酒店。
刚走近酒店大堂,蒋昕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休息区,脚步猛地一顿。
她看到,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回复消息的周行云竟坐着最靠里面窗户旁边的沙发。不偏不倚,正就是她去年暑假东西被偷,“无家可归”时打算凑合一宿的地方。
他面前放着一杯喝到一半的水,正在低头看手机。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来,唇边漾起一缕浅淡笑意。
一瞬间,似乎所有星星都落进了蒋昕眼睛里。抬起手对他挥了挥,下意识地便要张口叫他的名字。
周行云目光扫过蒋昕旁边的两个女孩,轻轻对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又向下指了指自己坐的沙发。
蒋昕立刻会意,清醒过来,强压住想要跑过去的冲动,若无其事地和两个女生一起走向电梯,刷卡上楼。她尽量自然地与她们在走廊道别,看着她们各自进了房间关上门。
门一关,她几乎是立刻转身,匆匆两步跑回电梯间,按下向下的箭头,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回到大堂时,周行云果然还坐在原处。
恰好这时大厅里没有蒋昕相熟的队友或教练,蒋昕便飞也似地跑过去,又在周行云面前猛地停住,没有半点矜持的意思。
周行云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心中却盈满巨大的喜悦。
只要还能这样看着她,只要她还像现在这样爱他,那么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就都不重要了。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惊喜。
“模拟结束,看到你的消息,刚好有人退票,我候补上,就买票了。”周行云言简意赅。
他看了看电梯的方向,“这里随时会有人经过,上去说?”
其实,在蒋昕的行程确定下来,以及知道在燕城选拔测试之后会很快出结果时,周行云就提前订好了车票。他想着,只要不是实在无法脱身,无论蒋昕的选拔结果如何,他都会过来找她。不然,正值春节假期结束、春运回流高峰,临时起意,怎么可能轻易买到票。
如果最后结果是好的,就带她在燕城一起玩半天。如果万一结果不如人意……他也会过来,陪在她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哪怕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也好过让她带着失落一个人回卫城。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背后的诸多心思,他并不想对蒋昕说。
幸好,在蒋昕想要追问车票细节之前,她的注意力便被另一件事完全占据了。
非常巧的是,这次周行云入住的房间,还是1206。
在房门“嘀”的一声被刷开的一瞬间,许多专属于这个房间的记忆,便不受控制地汹涌袭来。
橘色的灯光,他十七岁的生日,那句低柔、暧昧而绝望的“我们和好吧”,幽蓝的电视屏,像水獭一样的牵手,两个落在眼皮上的吻,吹风气干燥的风流,头发丝上摇摇欲坠的水珠,沐浴露的香味……人生中最短暂,又最漫长的一天。
蒋昕脸颊通红,就这样继续用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周行云,忽然开口问道:“周行云,我可以抱抱你吗?”
周行云微怔,觉得她脸上的红正在以每秒钟五厘米的速度向他的脸颊蔓延开来。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有些拘谨地张开一点手臂。
得到他的许可,蒋昕便立刻乳燕投林般扑过来,可即将碰到他时,动作却忽然放得很轻,虚虚搭在他的背上,试探两下,才一点点收紧。
可是手臂收拢到一半,她的心里便咯噔一下,隐约觉得触感不对。
即使是隔着一层不算太薄的毛衣,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胛的锋利轮廓和脊梁的清晰线条,骨骼感很强,抱在怀里,甚至有些硌人。
于是她立刻便退开一点,仰起脸仔细看他。
昏黄灯光下,周行云的面容比她记忆里更为清瘦,下颌线越发清晰,眼下也有着疲惫的青影,他虽然努力维持着常态,可仔细看去却依旧难掩憔悴。
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裂的琴弦。又像是一阵清风就能吹散的稀薄雾气。
他好像……又变成那个她怎么抓也抓不住的周行云了。蒋昕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而没来由的恐慌。初见他时的巨大喜悦也被冲散几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毛衣袖口,有些迟疑地问道:“周行云,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我觉得你好像状态有点不好……”
周行云刚想习惯性地摇头,蒋昕却直直看进了他的眼睛里,语气中是罕见的认真和严肃:“不许对我说谎。”
于是周行云沉默几秒,终于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嗯。最近兼顾竞赛训练和高考复习,还要照顾家里的事,压力有点大。”
他没有对蒋昕说谎,他说的全部都是事实,只不过略过了全部细节。
比如母亲的精神状况在年前因为一些琐事刺激,又变得有些不太稳定。医生也打不了包票她要多久才能好起来,甚至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好,但这个情况一直都在意料之中,所以也没有令他感到格外焦虑。
但更糟糕的是,父亲那边也出了一些问题。周怀山近日以来因为母亲的事一直有些身体不适,感到格外疲倦,时发低热。之前一直是父亲自己按中医中“肝郁”的方法去调节,却并不见多大好转。在他的坚持和催促之下,父亲才不情愿地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这一查不要紧,竟在肝脏区域发现异常阴影。结合症状和多项血液指标,被初步诊断为自身免疫性肝炎。
自身免疫性肝炎是一种慢性病,只要治疗得当不会有生命危险,患者也能活得像个正常人。只是的确不太好治,需要长期甚至终身药物控制,并且定期检查,平均每年花费在几万元。
当又一个沉重的现实就这么砸下来时,周行云不可避免地又起了一点逃避的念头。那念头粘腻又阴冷,像深夜从墙角蔓延上来的湿气。
他甚至再一次地想,或许趁现在还没有陷得太深,他们之间还没有任何明面上的承诺或者标签,把蒋昕推开,或许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仁慈。
她应该拥有一个更轻松,更光明的未来,而不是被自己身后这片沉重的泥沼拖住。
一想到她的笑脸,心底便又盘旋起一股深切的自厌。说不定,他就是被厄运选中的人呢?会不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祥,会给身边所有在意的人带来不幸?母亲、父亲……万一以后轮到蒋昕怎么办?
如果他不存在就好了。
又或者,他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呢?
然而,周行云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房间内所有的灯都熄灭,在一片黑暗中走到窗边,唰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看着窗外沉寂的街道和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他将窗户向侧旁推开一条窄缝,冰冷刺骨的寒风立刻像钢丝般精准地切割在他脸上、脖颈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也瞬间吹散了脑中那些自怜自艾的黑雾。
稍微清醒些后,他便开始近乎冷酷地梳理脑海中这诸多芜杂思绪。
首先,在那个“世界末日”的夜晚,他已经对蒋昕说出了“I LOVE YOU”,无论这句话是藏在多么复杂的游戏里,也无论这句话经过了多少层加密,当它被设计出来、刻进光盘、放入她桌洞的那一刻起,他的的确确是说出去了。
而蒋昕也的的确确看到了他的回应。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没有再单方面反悔,将这句话收回的余地。
其次,他必须正视,蒋昕是一个人,一个独立、坚强,有主见的人,而不是一个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她有自己的意愿、判断力和承受能力。如果还是像从前一样,一遇到困难,就重蹈覆辙,把一切真相都藏起来,并且自作主张地以“为她好”这种看似高尚实则傲慢的名义,将她推开,这无疑是一种既懦弱又自私的行为,是对她之前所有勇气和真挚心意的彻底践踏。
那么,他真正应该做的是什么?
第一百零七章 “蒋昕,你想亲亲我吗”
思路终于重新变得清晰。
他真正应该做的,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高考结束,前往燕城读大学之前,根据那时的家庭状况,经济压力以及他对此的具体个人规划做一次审慎的评估。
然后,他需要恳切地、毫无隐瞒地将一切都告诉蒋昕,让她在知晓全部情况都基础上,自己去做决定。
或者,退一万步说,即使事情真的坏到了他评估后认为“绝不能拖累她”的程度,那他也至少应该把话说清楚,把原因解释明白,给予她作为当事人应有的知情权和尊重,而不是用冷漠的疏远或莫名其妙的消失来伤害她。
将这部分厘清之后,周行云便将自己的思绪转向更实际,也更可控的层面。
是的,父亲的病需要持续用药,定期复查,而母亲的精神状况也需要长期的调理甚至住院,二者相加,无疑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是假如——
周行云从书桌上随手抽出一张草稿纸,开始进行一些粗略的计算。
假如父亲和母亲都能在妥善照料下,活到八十岁,甚至是一百岁,那么未来几十年间,医药费、生活费、乃至他们晚年生活的费用,加在一起,是一个可以大致估算出来的数字。
这不是一个小数字,甚至足以让十七岁的他感到窒息。
可周行云盯着那个数字,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觉得,他是有能力承担的。
这绝不是盲目乐观。他相信自己的头脑,也相信清大能带来的平台和可能性,更不用说计算机本来就是容易变现的专业。仅仅是去带信息竞赛,就能获得相当不菲的收入——清大计算机系的学长告诉他,信竞金牌去带竞赛课,在燕城这个地方,基本上都是一小时四位数起的。
所以,他一定会有能力承担这全部的花费。并且,他还要赚更多的钱。不止为了填平家庭的亏空,也为了不拖累蒋昕,甚至是能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
那个晚上,周行云还想了很多很多。关于生老病死,关于人生无常,关于漫长的未来与沉重的责任。
可这些,他都不想现在和蒋昕说。
于是,周行云只是揉了一下蒋昕那一头黑亮的短发。
一下,又一下。
她的发梢像倔强的毛刺,时不时扎进他的掌纹里,硬硬的,却并不令他感到难受。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因为担忧而微微抿起的唇上,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愉悦地。可声音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哀怜:“蒋昕,你想……亲亲我吗?”
他知道,只要她亲亲他,他就没那么难过了。
而她也会暂时忘记他的难过。
蒋昕愣了一下,眨眨眼睛,脸又有点红了。
但她丝毫没有犹豫,就这样仰起脸,主动吻上他的唇。
起初,依旧是像第一次那样,不会呼吸,也不会动作,只是唇瓣仅仅贴在一起,一动不动。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水獭,只是静静依偎在一起,感受对方的存在。
但很快,这静止便被打破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更多鲜活的细节汹涌回溯。
于是蒋昕开始学着记忆中那样,去摩挲着周行云的嘴唇。缓慢的,坚定的,带着明确的抚慰意味,仿佛在一遍又一遍地说:“没关系,我在这里。”
在这份温柔而坚定的抚慰下,周行云一直紧绷的神经像是被泡进了39度的温水中,无法抗拒,也不愿抗拒地松弛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不多么主动,却以同样的频率开始回应,轻柔地蹭着她。
这样微妙而脆弱的平衡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周行云试探性地吮吸了一下她的下唇。
像一点火星溅入干旱许久的草原,这个吻很快就变得更为深入而急切,根本就无法遏止。
他们的身体是那样年轻,那样诚实。
又有太多想说却不能说明的话,想要许下却还不能许下的承诺,故此,他们便更加渴望靠近,渴望确认,渴望用这样最直接的触碰驱散所有的不安与距离。
不知是谁先失去平衡,还是自然而然的倾覆,视线旋转,两个人就这样倒在了酒店柔软而洁白的床单上,压出深深浅浅,烟花骤然绽放一般辐射开来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