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不管原本在说什么,母亲永远都能扯到周行云头上。
来来回回也永远都是那么几句,耳朵都听得起了茧子,无非也就是“你看那个小杂种又……”和“赵宇我告诉你,你是我的儿子,你不能比不过他”一类的话。
大部分时候,他都已经能做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可今天,他的忍耐忽然就到了极限,就这样忍无可忍地顶了回去:“你是不是有病?能不能别总提他?我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母亲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到像猫爪子在挠玻璃:“怎么没关系?他是那个贱女人的儿子,要不是她,你爸也不会……你要是比不过他,我这些年的痛苦算什么,你又算什么?我告诉你赵宇,你必须比他强,他那样的人就应该被踩在泥里!”
她激动到眼神都有些狂乱,瞳孔似炉中烧得黑到发红的煤块。
可是我要怎么把他踩在泥里?
这念头让赵宇感到一阵窒息的荒谬和屈辱。
就连我的申请,那个该死的project,都还是周行云在背后帮忙写的。不,不是帮忙,而是爸爸说让他“去找周行云处理”。
“我当然可以帮你去找更贵的顾问、研究生、甚至是教授,或者用别的东西去交换,去梳通关系。这是我一直在为你做的,也是你一直希望我为你做的,对吗?”赵策向后靠了靠,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功率不高的阅读灯,他一半的脸隐藏在阴影里,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赵宇低下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可这一次,赵策却将目光锐利地投向自己的儿子:“可是小宇,总有一天,你要自己立足于这个社会,去接手、甚至去创造和守护我手中的金钱和资源。那时候,你还能事事都找爸爸帮忙吗?”
赵宇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我不管你是歪打正着,还是真的长了心眼给他挖坑,又或者这其中有没有你妈的参与,才发现了周行云私下接的那些项目。”
赵策的声音压低了些,继续循循善诱道: “但总之,你现在是掌握了这个信息。很多时候,信息本身就是最关键的资源,而资源,是可以拿来利用的,我说这个你能理解吗,小宇?”
他看着儿子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继续道:“我让你去找他帮忙,又不是让你去求他,也不是去威胁他,更不是把他绑过来。而是教你怎么把掌握的信息,转化为能驱动别人、达成你目的的资源。这叫利用,也叫博弈。你从你妈那里,真是没有得到一点好影响。小宇,你也十八岁,是个成年人了,人哪能总是像个被情绪左右的莽夫,不知所谓地横冲直撞呢?”
“……嗯,爸爸,我知道了。”赵宇感到喉咙有点发干,父亲面前放着一杯水,可此时此刻,他却有些不敢去拿。
这时,赵策却似是忽然转移了话题:“你应该学过经济学中的‘理性人’假设吧?”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像是在探讨某个学术问题。
赵宇怔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在AP经济学课程里学到过的,是经济学中非常基础的概念:每个个体都会在约束条件下,通过理性权衡,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
但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知道就好。”赵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我觉得这个假设很妙,因为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预测他人行为模式的框架。只要你心里有这个模型,学会估算不同人的利益函数和约束条件,你就能一定程度上预判他们的选择。你也能够在一些关键节点上,施加一点影响,引导局势朝对你有利的方向发展。”
他站起身,走到赵宇面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很欣赏这个理论的简洁和力量。现实世界里的人或许没那么纯粹理性,但这个思路没错。多想想,怎么用它来看人、看事。对你以后,会有帮助。”
父亲的手掌很暖,但赵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被拍打的肩膀渗进去,蔓延到四肢百骸。
可更让赵宇如坠冰窟的,还是父亲在离开他房间,带上门时那句不经意的评判。
“唉,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像你妈,不像我?我看倒是那个周行云,有几分我年轻时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四章 惊恐发作
“小宇,小宇,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赵宇的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母亲。她左手握着方向盘,眼睛却向右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
赵宇梗着脖子,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不愿去看母亲近乎狰狞的神情:“我再和你说一遍,你不要总提他!”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
话音未落,前方红灯亮起,她之前没有注意到前面的车早已开始减速,连忙猛地踩下刹车。
“吱——”
轮胎狠狠擦过地面,传来短促尖响。车身一顿,车头将将擦着前车后方的保险杠停下。惯性让两人都向前狠狠地倾了一下。
赵宇一时不备,头砸在前窗玻璃上,当下就红了一块。
这一撞似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车厢内骤然安静,只有引擎微弱的怠速声。母亲好像终于清醒过来似的,抬手便要去摸他的头,声音也软了下来:“小宇,对不起,妈刚才没注意……快让我看一眼,没撞坏吧?”
可赵宇却粗暴地一把挥开她的手,甚至都不愿再看她一眼。他猛地扣动了身侧的车门把手,扔下一句“我自己走”,便头也不回地冲入了车外混杂着汽车尾气的空气里。
赵宇憋着一肚子火,拖着步子依照记忆沿着人行道慢吞吞地往学校的方向走,试图让初春微凉而清冽的风将胸腔里那股灼烧的郁火降下几分。
可没想到,刚刚走过一个街区,一转弯,便在梧桐树刚刚抽出嫩芽的淡绿阴影下,看到了并肩走着的两个人。
那个背影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是周行云。
又是周行云。
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个微微偏着头的女孩好像也有些眼熟。
他以为,他们之间早就已经没有联系了。
赵宇只觉得刚刚压下去一点的火气“轰”地一下直冲头顶,随即又发酵为一种更为阴冷,也更为粘稠的情绪。
那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生理性恶心,一种深入骨髓的憎恨与厌恶。
怎么偏偏是他?
怎么哪里都有他?
为什么明明周行云是那样肮脏、那样不堪的人,却还是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偏爱他?
赵宇想,他的人生,就是因为周行云开始腐烂的。
那是一个周六的午后,幼升小前的最后一个夏天。阳光明媚,蝉比平日里叫得还要欢畅。母亲回娘家了,他则一早就被父亲带到教委办公室做枯燥的英语外教作业。
难得地,父亲中午去带他吃了肯德基。
那是平日里父母都严令禁止他吃的“垃圾食品”。六岁的赵宇啃着田园脆鸡堡,还吃了一个甜甜的巧克力圣代,幸福得连下午要去上他最讨厌的围棋课都觉得可以忍受。
父亲说他下午有个会,让司机送他去上课。
结果到了围棋教室,才发现课临时取消了。司机只好又把他送回了父亲单位。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问隔壁房间的阿姨,说赵主任去后面那栋老楼的档案室找材料了,一会儿就回来。
他百无聊赖,作业也做完了,便溜达出去,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那栋据说即将报废、推倒重建的旧楼。楼里光线昏暗,走廊曲折得像迷宫,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霉味。他走着走着,便迷失在了里面。
找不到父亲,也找不到出口。
他想找个人问问路,却敲不开任何一扇紧锁着的门。
直到走到四楼一个拐角,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里面隐有人声。赵宇似乎听到父亲的说话声,惊喜地奔过去,抬手便要敲门。
可这时,门后却传来了一个女人极力压抑的呻吟。然后,父亲便笑了。是一种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粘腻且含混的笑。
不知是出于孩童的直觉还是某种不祥的预感,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而是屏住呼吸,悄摸蹲下身,扒着那扇老旧木门底下一条因变形而变宽的缝隙,拼命往里看。
视野极其有限,赵宇其实并没有看到太多细节。他只看到一片深红色的旧地毯,女人的肉色丝袜以及父亲的西装裤脚。
也是在那里,赵宇第一次听到了“周行云”这个名字。
他听到父亲用一种近乎温柔又带着餍足的语气说,行云是个好孩子,理应得到好的教育资源,不应该因为一时一变的户口政策被埋没。
父亲还说,周行云会和“我家小宇”上同一所小学,一班和二班是最好的两个班,小宇在一班,行云就去二班吧。
尽管赵宇当时并不真正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还是被一种巨大的恐慌给吞没了。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躲进了斜对面一间堆满杂物的空房间,从门缝里死死盯着那扇木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那扇门开了。
父亲率先衣冠楚楚地走了出来。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米色裙子的女人才低着头从门缝里溜出,脚步虚浮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件事便仿佛一块烧红的铁,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永久而深刻的印痕,却又烫得他张不开嘴,就好像是语言系统里关于那部分的词汇都被抹去了。
后来,赵宇和周行云上了同一所重点小学,但不同班,两人几乎没有交集。那段记忆便也被有意无意地封印起来。
直到几年后,父亲和那个女人都已经结束了,母亲才不知是通过什么渠道察觉了过往的这些蛛丝马迹。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家里总是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哭闹和歇斯底里的控诉。
那时,当年在旧楼走廊里感受到的那股粘稠的、令人窒息的不适感,才后知后觉、排山倒海般地涌上来。
再后来,赵宇渐渐明白,父亲还有不止一个女人。
在周行云的母亲之前有过,在他之后还有更多。父亲谁也不爱,只长久地、专注地爱着他自己,和短暂地爱那些对他“有用”的人。权力、资源、新鲜感,都是他的养分。
可一切的一切,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腐烂的。
而周行云,更是成为了他一生的魔咒和梦魇,怎么逃也逃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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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厢,周行云和蒋昕还在毫无所觉地争论着赵宇的事。
蒋昕深吸一口气,不肯从他的脸上移开目光。
她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却带着一种专属于她的,不容混淆的清澈和坚持,就好像今天非得从他这里要个答案不可。
“好,周行云,那你告诉我,如果不是为了钱,你又为什么非得和他…….和赵宇那样的人一起做项目?”
周行云被她问得一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难堪的解释:“其实……赵宇在技术上还是有些能力的,尤其是前端框架的应用和数据处理可视化那块。他没有你想得那么差。”
蒋昕都快要气到词穷了,她实在是想不到周行云到了这个时候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不……不是……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他比你还强,强到能够在你们合作的项目中当第一作者?所以他信息竞赛中连块铜牌都没有得到,用你们的话说就是‘打铁‘,就只是因为他发挥不好,对吗?”
周行云脸上掠过一丝疲惫和无奈,他揉了揉眉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也确实做了不少实际工作,贡献是有的。而且,竞赛做题和实际工程项目,本来就不是一回事,评价标准不同……”
“标准?”蒋昕打断他,胸脯微微起伏,“周行云,你……”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拉扯、争辩、解释、反驳。可他们都清楚,这些话都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和鬼打墙无异。
终于,蒋昕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周行云,三周前的那个周四下午……”
周行云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蒋昕将语速放得更慢:“那天,我原本应该坐上去燕城的高铁,可是集训临时取消了,我就回来找你,却刚好看到你上了他家的车。这个时候,他也出来了,然后,我就看见他……我想,我不需要再说下去了,对吧。”
她短暂地停顿一下,给周行云消化的时间,也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积蓄勇气。
“所以周行云,你从一开始就没办法说服我,你是心甘情愿的。我刚才……只是想看看你究竟还能说出一些什么东西,什么鬼话。”
周行云彻底愣住了。
他快速地回想起那个遥远的周四下午,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越来越多细节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任何辩驳在这个时候都失去了意义。
但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余裕去想,原来蒋昕吵架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思路流畅、口齿清晰、一针见血。
蒋昕看着面前这个脸颊彻底失去血色,在初春清冷透明的阳光里摇摇欲坠的少年,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的湿毛巾,痛到发皱、扭曲。一股酸涩的暖流直冲眼眶,却又被她狠狠压了回去。
她知道,她必须今天,在这里把话说完。周行云不想面对,她又何尝想面对呢?
虽然这么想着,蒋昕的声音还是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还带着一丝微弱的颤音:“我也不是非要你现在就把所有事都说清楚,我也明白你肯定有你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