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继续道:“可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的。就是不能一直这样用‘没事’来糊弄我,我不想就这样被隔在外面干着急,如果这样的话,我又算什么呢?你又把我当什么呢?”
说到这里,蒋昕的眼圈也有点红了,泪水终于还是就这样一滴、一滴地被挤出眼眶:“周行云,一次我可以理解,可是真的太多太多次了啊……所以,这件事,如果你再说任何一句假话或者借口来糊弄我,那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咱们可能就,可能就……”
她的嗓子里忽然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赶忙深吸一口气,停顿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无风时飘落在屋檐上的枯叶,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决绝:“那我们,可能就只能这样了。”
周行云猛地一颤,眼底是猝不及防的慌乱和痛楚,声音似砂纸般沙哑、干涩:“……‘只能这样了’,是什么意思?”
蒋昕生平第一次体验到心如刀绞是什么滋味。
原来这句话那样传神,那样形象,也并不夸张。看着周行云这个样子,她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血肉模糊,没有一块是完整的。
可她还是清清楚楚地又说了一次:“就是……不能再往下走的意思。”
周行云闻言,半晌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脆弱阴影。
仿佛只要他不做出任何反应,一切就都不会结束。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的权力。
他不能无限制地拖延她的时间,不然她上学会迟到。更不能像现在这样,无限制地拖延她的人生。
所以,周行云就这样逼着自己用最后的力气,用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挤,声音轻得像一片马上就要散去的薄雾。
“可是……我真的没法说。”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总是温和而笃定的眼睛里此刻却是空茫茫的,就像是所有灵魂都被抽走了一样。
“蒋昕,求求你……”他的声音更轻了,飘渺得不真切,“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只要过了这几个月,一切就会好起来。这是……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管了,可以么?如果,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行,那我尊重,我尊重……”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周行云忽然开始急促地大口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徒劳地想要攫取空气。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抓向自己的胸口校服,指节用力到泛白。
接着,他就连站也站不住了,猛地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才没有跌倒,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失焦,嘴唇微微张合,却再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周行云,周行云,你怎么了?!”蒋昕吓坏了,先前所有的坚持、疑惑、委屈和强装出的冷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击得粉碎。
她惊慌失措地冲上前,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知道我很混蛋,最近发生太多事了,我情绪也不好……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都收回!你别吓我……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或者、或者就告诉我能告诉的就行,其它的我不逼你说了……”
她把脸埋在他冰凉的颈窝,感觉到他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心慌得厉害。
周行云起初无意识地僵硬着,一动不动。
然后,等他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才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近乎贪婪地回抱她。就好像她是这个虚假世界中唯一的真实。
时间就这样寂静地流逝着。
等周行云勉强止住颤抖的时候,两个人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他们真的,真的快要迟到了。
于是,蒋昕握住了周行云依旧冰凉的手腕,不敢用力,也不敢快跑,就这样带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学校的方向挪动,像两只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正互相依偎着靠岸的小舟。
一直到快到校门口时,周行云才示意蒋昕放开她的手,告诉她自己已经没事了。
第一遍预备铃响起,虽然还有太多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但两个人也不得不暂时分别了。
周行云严肃而恳切地提醒道:“蒋昕,这件事我自己还暂时可以处理。我们各自忙好各自的事就行。但我能告诉你的是,高考之后,赵宇就会出国,所以一切都会过去……所以,你不要担心我,好不好?”
蒋昕看着他额前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碎发,耳中又听着这番话,心中的疑虑像杂草一样疯长。可他刚才的那个样子太真实、太吓人,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实在不像是演出来的。她不应该,也没办法再去逼问了。
于是,她只能勉强点了点头,说:“……好,但你答应我,如果真的撑不下去要和我说。”
周行云便也回了个“好”字,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静而温柔的好学生模样。就好像方才一切激烈的争吵和情绪失控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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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一个平凡却动荡的早晨里,心绪久久无法平静的,不只有他们。
直到再也望不见他们的背影,赵宇才从阴影里走出,汇入在第二遍预备铃中疯狂奔向教学楼的稀疏人流。方才的那一幕落在他眼中像被无限慢放的三流电影,每一帧都带着刺眼的亮度和令人作呕的温情。
他想,这个人好虚伪,也好会演戏。他就这样骗过所有人,让所有人都欣赏他,甚至是……爱他。
可即便是演的,即便他整个人都是假的,他获得的一切却都是真实的。
他到底凭什么?
赵宇还记得蒋昕,那个初三下学期,中考之前一直和周行云混在一起的“假小子”。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小孩时期一种尚未开化的,肤浅而幼稚的好感。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份感情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坚韧,甚至……更纯粹。纯粹到刺眼。
他回想着方才蒋昕看向周行云时那专注又担忧的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他,就连父母也没有过。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就连自己的父亲,提起周行云时,语气里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欣赏的意味。是不是如果周行云是他的儿子,父亲会更满意、更骄傲?
这不公平。
走着走着,一个念头似深水下的礁石,缓缓浮出意识水面:那个叫蒋昕的女生不是想知道周行云身上的秘密吗?
那不如,就让他把周行云的“真面目”原原本本地揭露给她。
如果知道了一切,她再次看向周行云的眼睛里,是不是就会只剩下震惊、失望、乃至是……厌恶?
那么到了那时候,周行云的反应,一定会很有意思。
想到那个画面,赵宇心底那股翻搅许久的恶心终于平复了些许。
他整理了一下校服下摆,加快脚步,追上了前方不远处斜肩背着书包玩命往教学楼冲的同班同学,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赵宇?你也晚了啊,还好不是我一个人迟到,我和你说今天早晨路上我爸的车和另外一个小破车发生点剐蹭,结果那个孙子……唉,不提了!不过你是怎么回事啊,平时不都挺早的吗?”
赵宇扯了扯嘴角,自然地揽住他的肩:“没什么,就是……今天早晨有点起晚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坠落
不久后的一个周三。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随堂测验。下课铃声刚响,教室里便瞬间喧腾起来,同学们一边对答案,一边呼朋引伴地准备去食堂吃饭。
可蒋昕却一动都没有动。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等身边几个相熟的同学都收拾好东西、说说笑笑地离开,才深吸一口气,手指发颤地伸进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纸条的边角处已经被她的汗水微微浸软了。
蒋昕是在考前预备铃刚响的时候发现这张纸条的。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放在里头的,但她无比确信,今天早晨刚来上学的时候还没有。
那时,教室里正弥漫着临考前的紧张与骚动。蒋昕将手伸进桌洞去掏计算器,可指尖却触碰到一张小小的,对折起来的硬卡纸,和试卷的质地全然不同。
于是她便疑惑地抽出,展开一角——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周行云的事……”
她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正想将纸条展开,看个究竟,化学老师却抱着厚厚的试卷袋踱步到她身边,还似有若无地低头扫了她一眼:“同学们,准备考试了,所有与考试无关的东西全部收起来!”
蒋昕将纸条一把胡乱塞进兜里,不敢再看了。
试卷发下来。钟表滴答作响,空气里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那张纸条似一枚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让蒋昕心神不宁,好几道题都差点看错条件,笔尖在答题纸上涂抹修改,留下凌乱痕迹。
终于对付完考试,再不会有人来打扰,蒋昕才埋着头,就着正午明晃晃的阳光将纸条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冷冰冰的宋体打印字,没有称呼,没有日期,也没有落款。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周行云的事,就一个人中午12:30来艺术楼三层东侧楼梯间。”
一阵寒意从脊椎爬升。
蒋昕隐隐猜到了送来纸条的人可能是谁,但还来不及细想,肩膀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嗨!”
“!”
毫无防备之下,蒋昕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纸条从指尖脱出,像一片苍白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脚边。
“奖金,看什么好东西呢?这么心虚?”马晓远带着坏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最近承光中学的男生们之间特别流行这种“拍肩即闪”的无聊游戏。他便也学来逗逗蒋昕。
高中之后,他便不再和蒋昕同班,但离得也不远,就在隔壁。
马晓远本来是想来找蒋昕吃饭,邀请她一起去吃食堂香锅窗口新出的番茄口味香锅,可以做免辣少油版,自选蛋白质和蔬菜,最适合体育生。
自从程昱离开后,马晓远便总是三五不时地来找蒋昕一起吃饭。他也没什么花哨的安慰技巧,只能用这种方式想办法让她振作起来,不要那么难过。
还没等蒋昕反应过来,马晓远便弯下腰去。
目光扫过那两行字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马晓远将纸条送还到蒋昕手里,声音中带着少见的严肃:“……奖金,这纸条是谁给的,怎么回事?”
蒋昕心里乱糟糟的。
她知道,马晓远对周行云家里的情况多多少少也是知情的,但她不清楚马晓远了解到什么程度,更不愿他卷进这摊麻烦。
于是,她便只是含糊地告诉马晓远,现在周行云状态不好,她弄不清楚原因,而纸条可能是周行云的同班同学赵宇放的,虽然她并不能完全确定。
“如果真的是赵宇,那么他说再多难听的话,我也不会信的。他本来就一直和周行云不对付。但我还是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周行云他什么也不肯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其实我也知道我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我应该等他亲口告诉我。可是现在……他那个样子,我根本问不出口,也不敢再逼他。”
马晓远闻言,眉头拧得死紧。
他说,每次电视剧里演到这种剧情,后续一定会有特别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他也知道,凡是关于周行云的事,他就没办法劝阻蒋昕,于是两人约定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蒋昕一个人去赴约,但他会悄悄跟在后面,就等在艺术楼外的小树林里,两个人一直保持手机语音通话状态。这样一旦情况不对,他就能立刻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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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12点30分,蒋昕准时来到了艺术楼三层东侧的楼梯间拐角。
这里光线比楼道里更暗,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专属于陈年织物的气味。向上走是储物间和天台,向下则是一间常年闲置的琴房。
平常午休时间,这一片区域鲜有人迹。可今天,那里却隐约传来合唱团练声的旋律和钢琴伴奏声。看起来是原本的教室因事被占用,他们的活动临时改到了这里。
蒋昕刚站定,便看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赵宇。
果然是他。
他正背靠着窗台,脚一抖一抖地点着地板。午后的阳光被未来得及清洁的玻璃滤成浑浊光晕,笼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