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第一次收到来自周行云的“生日快乐”,是在来纽约的第一个冬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纽约的雪不像卫城那样安静,而是被风呼呼卷着往人脸上砸,落地便被无数匆匆来往的脚步踩成灰黑色的泥浆。
美东的冬天白昼短得可怜。
不过下午四点半,天就黑透了。街道两旁亮起昏黄的灯,光晕里雪片纷飞,整个曼哈顿像一座沉在海底的旧铁箱,阴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偏偏蒋昕下课回家时,常走的那条小路路灯还坏了,周遭一片漆黑。
她只能摸着黑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却还是不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张开手臂晃了几下才勉强刹住,曾受过伤的膝盖处传来隐隐痛感,不知道是真正的生理性疼痛,还是只是心理作用。
刚一站稳,蒋昕就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还未来得及细想,那东西便滚出来,重重砸在她脚面上。
蒋昕一个激灵,颤颤巍巍地低头去看。就着白雪上漫射开来的微弱月光,她看到那是一个穿着破旧黑色Columbia外套的流浪汉。她记得这身衣服——有一次他喝得醉醺醺的,指着她和妈妈说fuck you,便立刻软倒下去,缩在墙角自言自语地嘟囔。
她试图抽出自己的脚,可那人却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蹲下去,伸手去摸。
冰的,没有呼吸,也没有动静。
她不记得自己在黑暗里站了多久。直到有路人经过,察觉异样,叫来了警察。警车灯红蓝交错地闪,把雪地照得像一块巨大而颓靡的霓虹灯牌。有人问她话,她只能听懂一小半,机械地点头或摇头。那个流浪汉被抬走了,留下一块湿漉漉的空地,雪还在下,很快将他的痕迹掩埋。
回到家后,母亲还没下班。
蒋昕呆坐在床上,听屋里暖风空调嗡嗡地响。愣了好一阵,她才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妈妈说今天加班,会比平时晚四十分钟,但下班后会给她带一块lady m的蛋糕回家,然后回来给她做好吃的。
回复过妈妈的信息后,蒋昕想起过两天有一个project要due,便打开facebook。这是两个月前刚注册的,因为小组作业要建group chat,其他人都在用,她也就注册了一个。里面只有几个同学,她也只发过几条纽约的风景照,平时很少打开,就连生日都是乱填的。
可她的facebook账号却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ID的私信。
用户名是一串乱码,头像也是系统默认的灰色。点进去没有任何动态,只有所在地显示着:燕城。
内容只有六个字:蒋昕,生日快乐。
没有落款。
蒋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雪依旧无声地落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那一刻,她其实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这个人可能是谁。
或许哪怕是一个小时之前看到这条消息,她都不会回。可那个流浪汉冰凉的触感好像还残留在指尖,刺耳的警笛声也依旧在耳边回响。
虽然蒋昕一直在尽力乐观地去拥抱新生活,可也难免会有这样的时刻,会觉得纽约是一个令人疲惫的牢笼,只有拼命挣扎才能生存。
那就是这样的一个时刻。
所以她忽然就不想深究了。无论这个人是谁,至少是真的希望她在这一天是快乐的。
于是,她低下头,也用中文回道“谢谢”。
那个人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蒋昕本以为那就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和周行云联系。
却没想到,她竟来年就加上了周行云的微信,而且还是她主动的。
那时,离她的少年时代还那样近,近到即使刻意去埋葬、去憎恨,去遗忘,许多记忆依旧鲜活。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曼哈顿热得反常,妈妈去波士顿出差,留她一个人在家。公寓的箱式空调响了一夜,吹得她鼻子发堵。但她还是出了很多汗,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竟回到了卫城。
梦里也是夏天,一模一样的热,所以竟没觉得有任何不对。潮湿的海风,闷热的空气,梧桐叶子被晒得卷曲发蔫。她走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肩上。
然后她看见了周行云。他就站在那个巷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接她来上学。
她记得他低头的弧度,记得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记得他靠过来时,她闻到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吻了她。
醒来时,她盯着天花板,缓了很久。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窗外偶尔传来警车驶过的声音,和醉汉大声的叫骂。
蒋昕这才反应过来,她在曼哈顿中城一间不足30平米的studio里,不是卫城。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甚至为此感到羞耻。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曾经那些情感太过浓烈,因此即使过去一年多仍有余温,那些刻意被埋在土里的东西,像蝉的蛹茧,只是被迫休眠,却还没有死去。
蒋昕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日期。
原来明天是周行云生日。
她忽然想,或许正是因为快到他生日,那个名字才会在潜意识里浮现,才会编织出这样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第二天,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打开了浏览器,输入那三个字搜索。
页面跳转,她看到的第一条新闻标题,就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卫城高考状元周行云:从承光到清大,少年不负韶华”。
呵,他果然做到了。
他也不可能被任何人,任何事影响。
她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吗。
蒋昕盯着那行字,心绪复杂得理不清。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正想关掉全部页面,却在搜索结果里瞥到另一条新闻,日期是上个月月底。
“两名游客在青海湖意外身亡,警方初步判断为……”
但这又和周行云有什么关系?
她下意识地点开。
页面转圈的那几秒,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远。窗外警车驶过的声音也远了。整个房间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新闻加载出来,简要描述了事情经过。
遇难者姓名:周某某,徐某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系201X年卫城理科高考状元周行云父母。
第一百二十四章 纽约记忆:他的生日快乐
蒋昕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很久。
她打开两个月没上的Facebook。那串乱码ID没有再发消息过来,点进去看,头像也依旧是灰色的,最后一次上线还是几个月之前。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空,又好像松了口气。
那时她刚刚有微信不久,是来纽约后才注册的,里面只有妈妈和几个预科班的同学。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她竟鬼使神差地把那串ID复制下来,切到微信,在添加好友的搜索框里粘贴进去,点击搜索。
却没想到居然真的搜出来了。
他的头像是依旧是那片万里无云的天空,和QQ上一模一样。让人不知道究竟是他还在怀念那段日子,还是只是用习惯了懒得换——像很多人那样,一个头像用很多年,没有任何意义。
蒋昕心一横,点下“申请好友”。刚想暗灭屏幕,将手机丢到一旁,那边却几乎是秒通过了。
她又愣了一下,想既然都这样了,再矫情也没有意义,便打字过去。
“生日快乐。”
其实,于情于理于心,她都该再问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可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尤其是隔着一万英里的距离,便更是不可承受之重。
所以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等她不再打字之后,对话框才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闪了很久,也不过跳出两个字“谢谢”。
后来,对话框又闪了闪,却终究还是归于沉寂。
那一刻,蒋昕忽然就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并不是感情一下子忽然消失。
而是,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后悔曾经爱过周行云了,即使那样浓烈的情感或许一生中都不会有第二次,即使它最终以那样一种潦草的方式收场,即使它曾给她带来无限的痛苦。
但至少,她开始接受自己还会被这些记忆牵扯,接受这种感情要以月、甚至以年为单位去慢慢消磨掉。
接受自己可能还会梦见他,还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他。
她也接受,自己可以往前走了。
另外便是,那些恨也忽然就没有了意义。
不是因为周行云比自己更惨——这种心理平衡太廉价,也太幼稚了。
而是一种真正的释然。
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年轻,都有不成熟的地方,都做了让自己后悔的选择。那些把她逼到绝境的东西,有太多是外力的作用,不完全是他的错。就算有他的错,恨了这么久,又能怎么样呢?
她盯着那个一成不变的头像,和那个不会再亮起的对话框,想起刚才自己发出去的那句“生日快乐”。
她发现,那一刻她是真的希望周行云快乐。
别的,好像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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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纽约之后的来年三月,蒋昕陆续收到了几所纽约周边大学的offer,甚至有Stony Brook这样排名还不错的公立学校。
刚看到邮件开头的“Congratulations”那行字时,心里无疑是高兴的,因为她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可翻到后面,看到学费那一栏,那点高兴立刻便淡了。
所有的offer,都没有奖学金。
蒋以明现在的收入的确比过去在卫城时好很多。但过去在卫城那点存款放在纽约根本就不够看,最多只够她一年的学费。
那段时间,蒋以明刚好回了一趟国,去辉泽燕城分部述职。回来后,蒋昕就发现她打电话、发信息的频率都变高了,有时候躲进卧室,一聊就是很久。
有一次,她无意间听到蒋以明在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