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一两年内我肯定还不起……不用,真的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是谁,蒋昕没听清,但她心里隐约猜到了。可能是许叔叔,也可能还有别人。
可餐桌上,蒋以明却仍照常笑着把菜端上来,笑着说:“我们昕昕真棒,Stony Brook多好的学校,之前杨振宁是不是都在那里教过书?离曼哈顿就火车两个小时的车程,还可以经常回来。昕昕,你就接这个事吧,钱的事你别担心。”
蒋昕没吭声。
她知道妈妈在硬撑。也知道如果接了那个offer,接下来四年,妈妈会过得很紧,每一分钱都要算着花。
她不想这样。
那几天,蒋昕自己查了很多资料,了解到了原来就像国内的专接本一样,美国也有两年制的社区大学,以就业为导向,学费低得离谱。两年之后,如果成绩优异,还有机会可以转到四年制大学,拿同样的文凭。
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蒋昕瞒着蒋以明提交了纽城大曼哈顿社区学院的申请,很快便收到录取通知。然后,她登录申请系统,拒掉所有四年制大学的offer。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才告诉妈妈。
一开始,蒋以明简直气得头都要炸了。
“你疯了吗??”那是自蒋昕有记忆以来,妈妈第一次对她这样大声地吼。
蒋昕等她吼完,才慢慢说:“妈,你听我说。我都了解过的,这个不是死路,我更不是一时冲动。这个社区大学的就业率还是挺高的,毕业后很有希望能找到工作,并且如果成绩好,两年后还可以转学,甚至是很好的大学,比直接美本申请还要更容易些。而且,这个学校学费低,离家近,我可以住家里,不仅免掉住宿费,还能一直陪着你。”
她顿了顿。
“我知道你在想办法凑钱。我不想你这样。”
蒋以明看着她,眼眶红了,半晌说不出话。
“进可攻退可守,”蒋昕笑了一下,“我查过了,很多人都是这么走的,我们预科班里也有同学去这个学校。”
蒋昕没能说出口,也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是,妈妈,我不想让你因为给我凑钱,失去你自己的可能性。无论是和许叔叔之间,还是什么别的。你已经为我放弃太多了。
进入社区大学之后,经过一番摸索,蒋昕最终选择了应用数学专业。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在美国,作为一个中国人,学数学反而是最容易的。
那些偏人文社科的课,她词汇量有限,根本听不懂,讨论就更插不进话了。
但数学不一样,符号是世界通用的,公式推到哪里就是哪里,不需要跟人辩论,不需要用第二语言去争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东西。
她也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那种问题太奢侈了,她想的只有生存。
她要想办法活下去,拿到文凭,找到工作,独立养活自己,不再给蒋以明添负担,让妈妈能早日完全拥有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让她意外的是,她居然学得进去。
微积分、线性代数、概率统计……这些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一行公式一行公式地啃下去,竟然也能基本弄懂。
当然,一开始不适应时,也经历过一段很苦的日子。每天熬夜学到头疼,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形销骨立。黑眼圈重得遮都遮不住,每次期末考完都要大病一场,在床上躺整整一周。有那么几个月,就连指甲根都变黑了。
但她抗了下来,也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和数学的逻辑,甚至还保持了GPA 4.0的全A成绩。
大二那年,蒋昕还找到一份小实习,给纽约城市大学一位新来的助理教授做助研,整理数据、跑简单的模型,一周十个小时,时薪不高,但也足够她吃饭。
蒋以明则一直盯着她的转学申请。从大二开学就开始念叨,三令五申,每周都要问一遍,从“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到“材料交了没有”。
那时候蒋以明刚升职,工资又涨了一截。加上前两年社区大学的确没花什么钱,家里终于有了点存款。蒋昕不知道具体数字,但看妈妈的意思,应该是足够负担她两年学费了。
蒋昕拗不过蒋以明,只能按她的意思随便申了几所。
这其中,就包括纽约大学的应用数学专业,纽约大学的王牌专业之一。
申请的时候,蒋昕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进,甚至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就连填写申请,也不过是为了让妈妈闭嘴。
却没想到,她还真的就接到了纽约大学的offer,甚至还有半奖。
除了纽约大学之外,她还收到了一所州立学校的offer,学费便宜不少,但名气就差远了。
蒋以明看到offer的那天,甚至比蒋昕还要激动,一把抱住她让她一定要去。
可蒋昕自己算了一笔账,就算减免一半学费,纽约大学还是比州立贵每年一万多刀。她知道家里的存款大概有多少,虽然蒋以明从没说过,但她心里有数。
于是蒋昕便提出要去州立学校。
可这一次,蒋以明却没有由着蒋昕去,而是说钱别担心,她来想办法,以现在的家庭条件,纽约大学的学费并不是一个天文数字。
蒋以明说,如果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情,那么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于是,蒋昕就这样带着对母亲的感恩和愧疚,转学进了纽约大学,开始修习300 level的应用数学课程。
那时候,蒋以明在纽约的三年外派刚好期满,得回燕城总部工作了。于是蒋昕就又面临了一个现实问题:租房子。
纽约大学为本科生提供宿舍,但条件实在算不上好。
两人一间是标配,运气不好的话三四人挤一个房间,室友随机分配,开盲盒一样。更坑的是必须买食堂的meal plan,和宿舍捆绑销售,一个月大几千刀,根本吃不完,纯属浪费。
蒋昕在纽约待了两年多,早就不算新人了。地铁、超市、租房套路,她都摸得门清。她盘算了一下,出来住反而能省不少,于是她便开始在网上刷房源。
刚刷了5分钟,她便看到一个帖子:1b1b招厅卧室友,限女生,曼哈顿下城,离NYU很近。
1b1b就是一室一厅。所谓厅卧,就是把客厅隔出来当卧室住人,客厅没了,但房租便宜不少。这种合租方式在纽约很常见,是穷学生的最优解。蒋昕一看帖主也是NYU应用数学专业的学生,当下便约了看房。
而那个发帖的人,就是贺文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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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加上联系方式,发了具体地址之后,蒋昕才发现贺文贞的1b1b在Union Square附近,是NYU有点小钱的留子常住的“豪楼”之一。
大楼有门卫、有健身房,有游泳池,有顶层露台和自习室。即使是在201X年,这样一套房子一个月整租下来也起码要三千大几百刀可能还不止。厅卧她挂1400,在这个地段算很公道的价格,公道到蒋昕甚至开始在心里犯嘀咕这是不是一个骗局。
第一次见面那天,门打开的一瞬间,蒋昕的心脏就剧烈跳动了一下。
贺文贞实在太美了。
她倚在门口,特别瘦,瘦到让人担心风一吹就会倒的那种。她身高大概一米七三,比蒋昕高出一截,穿着一件墨绿色裙子,皮肤白得发光,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浑身上下写着“不食人间烟火”这几个字。说话也轻言细语,慢条斯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蒋昕心里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富家小姐吧。
因为贺文贞先说的自己的中文名,蒋昕自我介绍时便也用了中文名。
贺文贞听完,竟结结实实愣了一下。然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眼神有点复杂,说不清是什么。
“是卫城人吗?”贺文贞忽然问。
蒋昕有点意外:“我口音这么明显吗?”
贺文贞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我有……亲戚在卫城,所以对口音比较敏感。”
蒋昕点点头,没多想。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便问:“我的名字怎么了吗?”
“没什么,”贺文贞说,语气很轻,“就是最近在看《甄嬛传》,你名字和华妃的演员一样,所以刚才才愣了一下,对不起啊。”
蒋昕连连摆手,甚至有点想笑。倒不是因为这个名字的巧合,而是她实在很难把眼前这张脸和“看甄嬛传”联系在一起。这张脸应该出现在画廊里,或者某本时尚杂志的内页,而不是窝在沙发上看古装肥皂剧。
氛围骤然松弛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两人开始聊NYU的课,教授的坑,纽约的地铁,缺德舅猴父子什么东西好吃。意外地还挺聊得来。
聊到一半,贺文贞忽然问她:“蒋昕,你会做家务吗?就是收拾东西,打扫卫生,做饭什么的?”
蒋昕说会。
她原本在卫城时做菜水平还很一般,调料火候经常掌握不好,来纽约两年,也快被外边餐厅昂贵的价格给逼成厨神了。
贺文贞便点点头说:“这样的话,我可以再给你减免一点房租。”
蒋昕暗自感叹,果然是小姐想找个人照顾。不过再转念一想,做饭打扫卫生,一个人做也是做,两个人做也是做,没差,再说贺文贞看起来也像是个通情达理好说话的人。
于是回去之后,当贺文贞再次主动联系她时,她们便在微信上把细节敲定了。贺文贞说每个月减200,以1200的价格租给她。
蒋昕立刻从善如流地答应了,甚至做好了包揽全部家务甚至偶尔帮贺文贞写作业的准备。
却不成想,贺文贞和她想得挺不一样的。
她找室友,好像不是为了找个人照顾她,而是真的需要钱。
蒋昕慢慢看出来了。刚搬进去的时候,贺文贞什么都不会干,厨房崭新得像样板间,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过期的酱料。估计之前都是花钱找人打扫,吃饭全靠外卖和外食。
但她问蒋昕那些问题,不是想让蒋昕包办所有家务,而是真的想学,和蒋昕一起分担。
贺文贞一开始确实笨手笨脚。
煮个面能把锅烧糊,引来整层楼的火警,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裹着外套看消防员进进出出。洗个碗能把水洒得满台面都是,擦半天也擦不干净。但她确实在学,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几个月过去,也逐渐开始有模有样。
除此之外,蒋昕还发现贺文贞一直在卖二手,都是令人咋舌的大牌。
一件Loro Piana 和好几件max mara的羊绒大衣……冬天的外套,就只留了一件最旧的加拿大鹅羽绒服来抵御纽约的暴雪和寒风,其它的都卖了。
那些昂贵的首饰和包包就更是一件都没留,一样一样拍照挂在平台上,或者约人来家里验货,有那么一个月的时间,光在poshmark这个二手平台上就卖出几十件,公寓也是见天人来人往。
她甚至开始跟蒋昕一起去TJ Maxx,在过季打折的衣架前翻找,为一件三十刀的毛衣犹豫半天。
而且,蒋昕从没见过贺文贞有任何社交。没有朋友来找她,没有对象,没有电话粥,甚至和家里人都很少联系——蒋昕只撞见过一两次。并且,每次打完电话,她都会沉默很久,脸色也不太好。
对此,蒋昕其实不是没有猜测。
她想,贺文贞是不是那种家道中落的“断供留子”,或者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但她什么都没有问。
就像自己从不想提过去的事一样,她相信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东西。贺文贞不提,她就不问。
后来两个人越来越好,处成了朋友。
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在厨房里研究各种菜谱,把平淡的生活过得有模有样。
蒋昕教贺文贞怎么生存,怎么挑超市的打折标签,怎么和大楼argue,怎么用最少的钱把日子过下去。贺文贞则带蒋昕去那些她一个人永远不会去的地方,譬如现代艺术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惠特尼美术馆,以及各种小众的独立电影院。
就算没有钱了,就算只能穿二十刀的裙子,贺文贞骨子里依旧是个十足优雅、浪漫的人。
她们住在一起之后,有一天曼哈顿忽然由晴朗变得阴霾,天空中飘起小雪,贺文贞便拉起蒋昕的手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们穿过中央公园,踩着刚落的雪,一路走到德拉科特钟前面。整点的时候,钟声响起来,雪还在下,周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蒋昕忽然意识到,来纽约这么久,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这座城市。
后来每次下雪,她们都会去,几乎成了某种仪式。
可以说,蒋昕所有的文艺细胞都是贺文贞给的。
她们都帮助彼此看到了不同的世界。
但她们也从不曾过问彼此的过去,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