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听到这里,脑子已经嗡了一下。
“结果门刚打开,您的猫就冲出去了……特别快,我们三个人都没拦住……”
“什么?”
“它从消防通道跑的,我们追下去的时候,前台看见它从大堂侧门溜出去了。我们已经派了四个同事出去找,对不起对不起……”
“你们……!”
蒋昕脸色都白了,恐慌和焦虑的情绪一齐冲上脑。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追讨责任的时候,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定位APP。
Lemon是一只活泼、有好奇心的小猫。以前在湾区的时候,也发生过一次从大楼里跑出去的意外。从那之后,蒋昕便在Lemon的项圈上装了一个小定位器,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
APP上地图加载出来,一个小小的猫猫头在屏幕上快速闪现一瞬便灭去了。
蒋昕愣了一秒,手指比脑子更快地按下刷新键。
圆圈转了一圈,地图重新加载出来,却还是没有lemon的头像。
她颤抖着手再次刷新。
却还是没有。
终于,屏幕上显现出一行灰色的字:设备离线,最后位置未知。
蒋昕一瞬间手脚冰凉,也忘了膝盖的事情,转身就往电梯间跑。等电梯上来的那二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甚至开始不停地拍打着按钮,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它快一点,即使理智上知道这毫无用处。
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在转:外面满是积雪,Lemon从没见过雪,该有多冷,多绝望啊。他会往哪儿跑?会不会躲在车底下,会不会被人抱走,会不会过马路,会不会掉到河里……
电梯终于下到一层。蒋昕飞奔着穿过大堂,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顷刻间,冷风便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雪本来已经停了,就在她几分钟前进去的时候,天地间还是一片寂静。昏黄的灯,纯白的雪地,天空甚至露出一点晴夜的深蓝。
可现在,细细密密的雪粒从夜空里斜斜地落下来,被路灯晕染成一片片光雾。地上已经又积了薄薄一层,盖住了刚才的脚印。空气湿湿的,冷冷的,吸进肺里有一点针扎的刺痛。
蒋昕的脚步突兀地停住了。
周行云竟还站在酒店门口,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他起初并没有看见她,而是背对着酒店,面朝着那条落满雪的河边路。雪落在他的大衣上,肩上已是一片灼眼的荧亮,黑发上也沾了无数雪花,一片一片慢慢融化,却总也化不完。
他就这样站着。方才走在她身旁时,他像伴随着她的影子。现在她走了,他就站成一道时间的影子。
听见钝重的门响,周行云转过头来。
再一次看到蒋昕,他的眸中也闪过一道意外。
“你怎么——”蒋昕脱口而出,但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周行云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发红的眼圈,迅速反应过来,眉头微皱地询问:“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猫,我的猫跑出去了……就,他们一开门,消防通道……”蒋昕的声音像绷紧得弓弦,整个人都在发抖,语无伦次地叙述着,“定位也坏了,找不到,完全不知道他在哪……”
说着,她就要继续往外冲。
“猫什么样子?”身后,周行云忽然问道。
蒋昕愣了一下。
“什么颜色,什么体型,什么品种,长毛还是短毛,有什么特征?”
“白色,长毛,中等大小,品种是米努特,但是是长腿,眼睛是蓝色的,脖子上有一个项圈……”
他点点头说:“我帮你。”
话音未落,周行云便已迈着步子跟了上来。
蒋昕没拒绝。
没时间拒绝,也没力气拒绝。
他们沿着河边的路找。雪越下越密,像无数根银线将天地缝合在一起。他们走过每一步都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却又被新雪匿去痕迹,像是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
周行云始终走在蒋昕侧后方一点,眼睛盯着路边的灌木丛、冬青篱、垃圾桶,停在路边的车……
但真的太难找了。
Lemon是一只纯白色的米努特,和雪的颜色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好几次蒋昕看见一团白影,冲过去才发现只是积雪堆成的形状,或者一块被雪盖住的石头。那种感觉就像在雪地里找雪,眼睛很快就花了。
周行云也不停地蹲下身去,大衣下摆被浸得一片脏污。台阶下的阴影,灌木丛的后边,路灯的底座……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有猫蜷缩的地方。
“Lemon——Lemon——”蒋昕不断地喊着,可声音很快就被风吹得稀碎,还没传开就散在了雪里。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不断咳嗽,嗓子里都有了血腥味儿,但她还是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喊着。
周行云起初只是安静地找,检查她漏掉的角落。
后来,周行云也开始跟着她喊。
不知过了多久,蒋昕都快冻僵了,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雪不断地落在睫毛上,糊住视线,她抬手抹掉,又落上,怎么也抹不完似的。
她也越来越绝望,甚至开始想,如果再也找不到Lemon了要怎么办,会不会——
就在这时,周行云忽然微微提高了音量:“那边。”
蒋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河边一家酒吧的后门。门口有一小片空地,堆着几个空酒桶,旁边是一丛低矮的冬青。灯光从酒吧的窗户透出来,在雪地上投射出一小片银蓝。
在光里,好像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几乎和雪融在一起,要非常仔细分辨才能勉强看出。
蒋昕的心漏跳一拍,跟着周行云匆匆几步奔过去。
靠得很近了,才看清楚,真的是他。
Lemon窝在冬青丛下面,浑身落满了雪,和长长的白毛混在一起。身边有一滩呕吐物,已经冻成半凝固的糊状,黏在雪地上。
Lemon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
看见周行云靠近,他缩了缩,耳朵往后压,身体微微弓起来。可紧接着,他的鼻翼动了动,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这才有些迟缓地将小身子转向蒋昕,虚弱地叫了一声“咪呜”,像是在说,你怎么才来找我。
“你吓死我了……”蒋昕蹲下去,哆哆嗦嗦地去抱它,要不是顾忌着周行云还在身旁,眼泪便要决堤。
可她刚碰到Lemon,便觉得有些不对。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去蹭她的手,也没有发出呼噜呼噜的叫声,而是就这样软绵绵地,一动不动地趴在她怀里,肚子底下有一滩湿迹,嘴角挂着一点白色的泡沫。
“他,他怎么了……”蒋昕害怕得几乎要停止思考了。
周行云蹲下来,查看了一下那滩秽物,又摸了摸Lemon,有些不确定地说:“可能是吃了什么东西吃坏了……”
但他很快便当机立断地站起身来。
“我之前路过这边时见到过一家24小时宠物医院,我的车就停在附近停车场,走吧。”
事已至此,蒋昕也没什么可犹豫的,抱着Lemon就跟着他走。
周行云说得不假。他们走了五分钟,就到了一个室内停车场。
周行云的车停在B3层E区的一个角落里,是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车身线条简洁而冷淡。
他快走两步过去将车解锁,然后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顺手把座位上一个装着一些日用品的购物袋拎起来放到后座上。
“上车吧。”
蒋昕抱着Lemon坐进去。
车里很干净,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中控台上只有一盒纸巾和一小瓶免洗洗手液,后座除了购物袋之外,也只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应该是刚刚开了座椅加热,蒋昕刚坐下就能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暖意从底下透上来。
周行云关上门,绕回驾驶座,悄无声息地启动。
他让蒋昕连上蓝牙,调出Carplay,搜索附近的24小时宠物医院。
“有一家叫宠福星的。”她说。
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睛又回到前方,专心在停车场狭窄的通道里慢慢拐弯。
“是在桥的另一边那家?”他问。
“对。”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专心朝出口开去。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外面的雪仍然没有变小,细细密密的雪粒在出口的斜坡上斜着扫过来,雨刷器轻轻刮着,一下,一下。
车里很安静。只有猫偶尔发出的轻微呻吟声,和雨刷器的节奏。
蒋昕低头看着怀里的Lemon。它闭着眼睛,呼吸有点急,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很痛苦的样子。她轻轻摸着它的头,手指一下一下顺着它的耳朵,从耳根到耳尖,一遍又一遍。
“会没——”周行云忽然开口。
话说到一半,却突兀地噤了声。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改口说:“我们很快就会到的。”
蒋昕的手指顿了顿。
她没抬头去看他的神情,只是继续摸着猫的耳朵。但心里到底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这样的周行云忽然让蒋昕感到无比熟悉。
不确定的事,他不会随便说的。
他从前也是这样。
那句“会没事”说到一半收回去,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吧。二十八岁的周行云依旧不愿意随口说些好听的话来骗她。
其实那之后,消了气,蒋昕也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虽然客观上,当年的伤害的确是造成了,但周行云并不是个坏人,他也是真的做出过努力的。当他在游戏里对她说出“I love you”时,那份决心也不是假的。
任何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对着这么多烂摊子,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或许,他们也只是被命运推到那一步而已。
只是推到那一步,就无法回头了。
车拐上主路,雪还在下。周行云专注地看着前方,蒋昕低头摸着猫。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