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也只知道贺文贞是江城人,和父母关系不怎么好,不怎么联系,也不太想回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重逢
“生日快乐,蒋昕。”
时隔多年之后,再次坐在周行云面前,蒋昕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时间线都重叠在一起。
上一次这样面对面祝她生日快乐,是十七岁那年。
他也是这样,一本正经地叫她“蒋昕”。
他总是这样一本正经地叫她蒋昕,就连最亲密的时候都是这样。
然后便是最冷的雪,最滚烫的吻,耳边甚至隐隐响起杨宗纬的歌声。
许多回忆不可避免地涌来。像河面上的灯光,明明灭灭,碎成一片。
周行云变了一些,眉宇间的少年气褪去了,轮廓比从前更深,下颌线清晰利落。可他又似乎没有变。干净,沉默,和周围那些喧闹的圣诞装饰格格不入。眼尾下方那颗小小的美人痣也依然如故,像不小心晕开一点的淡褐色墨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缘故,蒋昕感到有点眩晕。
其实周行云甚至都没有多说一个字,分明和第一次facebook,以及后来每年在微信上发的话是一模一样的。可当面说,有了神态,有了语气,就是会有一点微妙的不同。
而仅仅是这一点微妙的不同,便足以令蒋昕感到悲哀、羞耻,甚至恐慌。
一定要形容的话,就像是那种黔字刑。
任你如何遮掩,任你换了身份、换了姓名、换了人生,那道痕迹永远在那里。
即使她这些年来,为了能够好好活下去,早就已经把“蒋昕”藏起来,做了Lena,做了纽约大学的学生,做了data scientist,做了无数个和十七岁的蒋昕无关的人,周行云依旧烙在她的骨头上。
之所以会恐慌,是因为蒋昕曾无比确信自己早就已经走出来了。
那些曾经的关系,虽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总有不合适的地方,没能走到最后,但她的的确确都是在认真对待的。那些悸动、欢笑和眼泪也都如此真实。
她付出过很多,收获过很多,也通过不同的人去看不同的世界,让自己的内心变得丰盈而辽阔。
她不曾在孤寂难眠的夜里想起周行云,更不曾把任何人当成周行云的替代品,甚至过去两任稍微严肃一点的关系,都是和周行云完全不同的人。
但一定要严格来说,在成年之后,或许是因为生存的压力,也或许是因为曾经的经历,她也确实是不再有那样浓烈的感情了。
那种不顾一切的能力似乎随着她的十七岁一起死去了。
但当时的蒋昕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都不好,因为太浓烈的事物往往都不够健康。
就连贺文贞和妈妈也是这样和她讲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周行云看起来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他垂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看桌上的什么,甚至连呼吸都很轻很轻,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于是蒋昕也只回了句“谢谢”,便低下头去。
气氛更尴尬了。两人就这样僵持不动,没有人说话,却也没有人站起来。就连空气都变得越来越沉重,压得人不知道该怎样呼吸。
桌上的提拉米苏已经被蜡烛烫得面目全非,奶油塌陷下去,像一个小小的废墟。蜡烛早就吹灭了,只剩一截黑芯,歪在盘边。
良久,周行云终于挪动眼神,向那边看了一眼,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刚才装作不认识,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说:“对不起,我再给你点一个吧。”
蒋昕终于有些回过神来,连忙客气道:“不用,本来就是餐厅送的,我也吃不下了。时间挺晚了,我先走了。”
她作势要起身。
周行云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固执起来。
“你喝酒了。”他看着她,“我今天开车过来的,就停在这附近。如果没有人接你的话,我送你回去。”
蒋昕摇摇头:“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我就住在这附近的酒店,走几步就到。”
周行云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只是暂时回来?”他问。
蒋昕犹豫了一下,她的情况三两句话是说不清楚的。她不想透露太多,更不想交浅言深,陷入无穷无尽的解释,便模糊答道:“对,回来有点事。”
这话倒也不完全算说谎。她虽然回到了燕城,但后面的事情,以后具体在哪里发展,还没来得及仔细想过,也不愿意现在去想。
周行云点点头,没就此再追问,只又寒暄一句:“现在是美国那边的圣诞假期对吧?”
“对。”
这就更不算说谎。就算没被裁,这两天也该放假了。
却没想到,问过之后,周行云还是坚持:“那我走路送你到楼下。”
蒋昕本想再拒绝一次。
可或许是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将她的肉体和灵魂硬生生撕成两半,也或许是长途飞行太过疲惫,酒又喝得有些急,她整个人都有些迟钝、发飘。
站起来的时候,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她慌忙扶住桌沿,桌子狠狠晃了一下,周行云面前的杯子转了一圈,忽然一头栽倒下去。
没喝完的半杯柠檬水哗地洒出来,在桌面上漫开。要不是周行云往后躲得快,那滩水就全溅在他裤子上了。
他往后一撤,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一声响。
蒋昕僵在那里,手还扶着桌沿,看着那滩水慢慢洇开,顺着桌沿滑落,在半空悬置一瞬,然后一滴一滴地坠落。
两个人慌忙同时伸手去抽纸巾。
指尖在空中碰到一下,又迅速缩回去。纸巾盒被推得晃了晃,谁也没抽出来。
这时,服务生已经微笑着快步走过来:“没事没事,放着我来,您别动手。”
他转身去找拖把。邻桌的几个人侧过头向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聊天。但那一瞥已经足够让这桌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蒋昕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可周行云像是对周遭环境毫无所觉一般,眼睛依然落在她身上,安静,专注,看不出在想什么。
“走吧。”他又说了一次,然后便回过头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不是催促的语气,亦不是询问,相比方才的生疏多了几分熟稔。就好像很多年前,他站在常州里等她上学时那样。看到她走过来,他就这么淡淡地说一句,然后转过身去,等她跟上。
这一次,蒋昕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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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时隔近十二年之久,依旧在燕城,蒋昕和周行云就这样沿着河边缓缓走着。
两岸的树上缠满了彩灯,红的,金的,银的,一串串垂下来,从雪里透出来,像一颗颗发光的糖果埋在糖霜里,像格林童话中的糖果屋,那样梦幻,却也蕴含着许多残酷而危险的东西。
河两岸的西餐厅和酒吧,落地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窗玻璃上结着雾气,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晃动。偶尔有裹着厚大衣的情侣牵着手从身边走过,女孩的笑声飘在冷空气里,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谚语道,下雪不冷化雪冷。
或许是因为雪傍晚时分才堪堪停下,此刻空气虽然是冰凉的,却并不刺骨。呼出的白气变成轻烟,很慢很慢才散去。
蒋昕忽然就想到,这正是十七岁时的她曾梦想过,也曾为之奋斗过的场景。
在某个冬天的夜晚,和周行云一起走在有灯光和水影的路上。不用说话也可以,就这么并肩走着,看着灯光碎在水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和他的一起被拉长,交叠,再分开。
现在它真的发生了,却是他们早已不再熟悉,各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
蒋昕本以为周行云三番五次坚持要送她回来,是有话想和她说。可这一路上,他的嘴都紧抿着。他只是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很快就到了酒店门口。
见周行云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蒋昕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她忽然就想起一些事。
毕竟也是在美国待过那么久的人,就算她自己并不习惯刷dating app,通常都是任缘分自然发生,但毕竟是处在那样的环境中,dating文化多多少少也会接触到。闲时,她甚至会和贺文贞互相分享一些某书上的dating文学作为厕所读物。所以一些不成文的规则,她当然不会不知道。
虽然她觉得应该不会,但万一的万一,一些话,周行云会不会不想在路上说,而是想到了酒店里上去说?
她其实不知道作为一个成年人的周行云是什么样的。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年,隔着那么多事,隔着整整一个太平洋的距离。他固执地要送她回来,她一直没想明白到底是出于什么,仅仅是礼貌和担心吗?
她所熟悉的,其实只有十七岁的周行云,也理所当然地无法和那个少年和这种事联系在一起。
可那是十七岁。
她已经不是十七岁了,他也不是。
一般这种剧情,男生坚持送到楼下,接下来就会开始问:要不要上去坐坐?如果同意的话,之后会发生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然而纠结了半天,周行云还真的就没有问出那句话。
他没有什么样的对她说的,也什么都不想要。
他只是向酒店大堂内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便挥了挥手,说:“蒋昕,再见。”
他的语气那样淡,仿佛这真的就只是一次普通的,没有任何后续的送别。
可或许是因为刚才心里有过那些联想,蒋昕总觉得他的神情在昏昧的灯光下竟有些说不清的意味,和十七岁时有些像,可细细看去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蒋昕忽然便不敢再看了。
她匆匆应了一声“再见”,便转身往里走,没有再回头。
蒋昕有些僵硬地推门,穿过大堂,走进电梯,刷卡。
电梯间里闪着冷冷的银光,只有她一个人,她按下楼层,看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今晚发生的一幕幕还在脑子里转,她反复想起周行云叫她名字时的语气。
“叮”的一声,电梯门再次打开。这个时间,走廊里很安静,深灰色地毯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她踩着软绵绵的地毯往前走,脚步声被吸得一干二净。
走到房间门口,刚把房卡掏出来,手机却突然响了。
蒋昕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屏幕。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好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朝她这边快步走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焦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看见她拿着手机,眼睛一亮,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
“您好,蒋女士,对不起,您的猫……”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她叫周行云上去坐坐
蒋昕心里忽然就咯噔一下,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果然,为首的中年女士停下脚步,在她面前气喘吁吁地鞠了一躬,继续道:“刚才我们收到消防系统的误报,需要紧急排查几个楼层的烟雾报警器,因为联系不上您,我们就用备用卡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