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简安在新学期返校日见到温沉时还有些恍惚,那人神情一派自然,好像当初说要出国,经历暗无天日的折磨,又在车站被当作疯子的人不是他。他顶着半个班级惊讶的目光走到简安跟前,和从前一样不着调地揉乱他的头发,笑嘻嘻叫了声“小简安”,对他的不搭理习以为常,大大方方在旁边空位坐下,成为了简安的新同桌。不时有人来问怎么不见隋遇,温沉一句“出国了”在实验班引起不小的骚动。王昊没眼力见儿地往前凑,说兄弟们还指望沉哥领他们兜西海岸呢,没想到最后先走的反倒是隋哥。温沉瞥一眼简安,没说什么,挥手把一群人赶走。
高二的学习任务更加繁重,简安无暇他顾,投入十二分的专注。时间一久,温沉的作用也体现出来,他是理科利的优等生,思维活泛,很会站在简安的角度帮助分析和解决问题,对他的薄弱点了如指掌。简安不疑有他,只当学霸眼里的学渣共用一套思维体系,既辅导过樊潇,想必轮到自个儿已是熟能生巧。
宁乐还是老样子,既没有因为隋遇的离开而显露低落,也没有因为察觉简安听到隋遇二字时反应冷淡而幸灾乐祸。倒是有一次碰见简安在书店纠结练习册的选择,他走过去瞄一眼,不给面子地表示质疑:“你能做明白么?”这边简安还在左翻右找嘀咕“我觉着挺好的呀”,下一秒就被几本封面平平无奇的练习册塞了个满怀,抱着“他总不能害我吧”的心态买回家一做,那之后简安看宁乐左右是顺眼不少。
晏鸣来实验班找过一次简安,打听樊潇的近况。简安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说樊潇已经离开G市,自己也无法与之联系。简安没有说谎,樊潇的不告而别,他亦始料未及。晏鸣正欲追问,被突然冒出来的温沉一脸不耐地堵在门外,气氛剑拔弩张,还是路过的教导主任瞧出不对劲,给俩人拉开,两边都不敢得罪,罚一人一套理综卷子算作了事。
教学楼大厅的公示栏换上夏令营的获奖名单后,简安每天都会绕路穿过大厅再走去教室。隋遇的照片和名字被印在最显眼的位置,后面跟着同样耀眼的名次和奖项。照片是新生入学时学校组织统一拍摄的,和学生卡上的一样,单调的蓝色背景,白与深蓝相间的校服,正中一张俊逸的脸,气质矜贵,眉目清冷,轮廓优越,薄唇没有平日温和的弧度,看起来有点凶,明明亲起来很软,一张一合间也很会哄人。简安站在栏前乱七八糟地想,听见身后传来悠悠一句“看这么多年还没看腻啊”,他没回头。
“你俩还没和好呢?”温沉不明所以,以为简安因为没能和隋遇一起出国,像从前一样闹别扭。简安说我们不在一起了,温沉显然不信,但看他不似玩笑的神情,眼中的笑意敛去,站在一旁静默良久。
“他还好么?”简安主动打破沉默。
“他……”温沉难得迟疑,抓乱一头短发,才犹犹豫豫开口,“他在美国挺好的,入学很顺利,是寄宿学校。穆爷爷在学校旁边给他买了座house,但是没有住进去。老师同学都不错,课很多,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可以申请本科,比我们早一年上大学。”
简安点点头,没有再问。获奖公示张贴不到一个月,就被期中考试的年级排名夺走版面。没了常年坐镇的第一名,高二的榜首几度变换,简安这次发挥一般,在第一列名字的后半段才瞧见自己。说不沮丧是假,花费时间最多的理综毫无起色,稍不留神连擅长科目的成绩也不尽人意。晚自习的时候,老严叫简安到走廊,布置完第二天的早读任务,问他最近学习状态是否稳定,有没有受到课代表工作太多的影响。简安摇头。老严换了种问法,问简安的家庭,问他的生活,“以前有隋遇能随时帮助你,现在还没有习惯吧?”
不知道一句适时的关心突然挑动简安心里的哪根弦,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顾不上班里似有若无投来的视线,在班主任面前哭得没有形象。后来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只记得老严陪他在走廊站了很久,实验班正对着高三教学楼,每一格窗的光亮仿佛都在诉说梦想与艰辛。最后老严让他去洗手间洗把脸,回到座位的时候刚好下课,前桌的陶雨回头给他塞了盒酸奶,王昊那群人咋咋呼呼地跨过大半个教室,跑到跟前笨拙地安慰。
简安回复没事,扯出的笑比哭难看,谢绝了一圈人送他回家的好意,一个人留在最后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宁乐装模作样走过,满脸嫌弃地给他丢了包抽纸,有了纸巾,从教室到校门口的一路,简安哭得肆无忌惮。隋遇出国后,穆家的司机照常接送简安上下学,这天车后座多了个熟悉的身影,温沉朝简安挥了挥手机,说有东西落在1602,蹭车过去拿一趟。简安看了他一眼后坐进车里,等车滑出几百米后才反应过来温沉在打电话。
车内很安静,仔细能听见手机里的人声。简安一直望着窗外,眼睫微颤,四肢僵硬,胸腔里的心脏扑通狂跳,快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来。那头的话很少,更多的时候是温沉在说,说老严,说期中考试,说班里的趣事,偶尔得一两句回应,简安不能听得很清楚,于是默默埋怨温沉坐得太远。回到云景小区,温沉随简安走进电梯,一拍脑袋,说小简安待会儿等等我把物理笔记给你。简安哦了一声,说谢谢,哭过的嗓音在密闭电梯里听起来格外沉闷。
半分钟后,温沉站在1602的门口,跟电话里的人反复确认门锁密码,嗓门很大。简安在他身后乖巧地等待,低头看反光瓷砖上的倒影。隋遇出国前修改了防盗门的密码,除了保洁阿姨定期进出,简安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踏入1602。他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试图营造自己没有跟随温沉进入房子的假象,这大概也是隋遇的意思。但是当温沉大大咧咧把手机随手往鞋柜上一丢,一头扎进书房的时候,简安盯着没有熄屏的通话界面,还是没忍住走近两步,通话时长显示二十六分钟,原来隋遇不止和他有聊不完的话题。
楼道很安静,温沉进房间后便没了声响,简安比方才更清楚听到轻微电流掩盖下的呼吸声,很沉,很缓,是他熟悉的频率。他看一眼书房的方向,挣扎片刻,指尖控制不住摸向手机,发烫的机身贴上耳廓,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想偷隋遇的心跳。鼻头发酸,简安死死捂紧呼吸,生怕被气息出卖,让隋遇察觉电话的易主。因为隋遇好像以为这边仍是温沉,正旁若无人地说着话。
留学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自由,忙碌程度与国内高中不相上下,课程丰富多元,实践性更强,华人有固定的交往圈子,并不会因为外来国籍而受到科任老师和本地学生的特殊照顾,受到傲慢的对待反而不足为奇。兼顾繁重的课业和不适应的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隋遇只是平淡地讲述,并非抱怨的语气,简安却很想抱抱他。异国他乡,孤身求学,好似一夜之间回到初遇阿黄的雨天,那只流浪小狗没有排斥简安的靠近,而是浑身湿漉漉地摇着尾巴舔他的手心。时隔多年,简安再一次触碰到隋遇的孤独,即便是不属于他的心迹袒露,依旧令人心软得彻底。
温沉走出书房时,简安已经将手机放回原位。温沉递来笔记本,眼尖地发现不对劲儿,问他眼睛怎么这么红。简安摇摇头,不说话。温沉瞥一眼手机,想了想,清清嗓子,开始交代笔记本的用法。和从前隋遇教过的大差不差,简安心不在焉地听,随手翻开封面,看到熟悉的字迹,身形凝滞原地。知识点囊括高中三年的所有内容,从基础题型到拔高拓展,细致程度不输于书店的教辅资料,很难想象原主人到底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又从多早之前开始着手准备。温沉让他先看,不会的随时问,等了很久,简安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对谁说谢谢。
情绪波动太大的后果是简安当晚睁眼到凌晨,头疼欲裂,闭眼皆是医院治疗室的画面,冰凉朝四肢蔓延。最后他选择放过自己,一身睡衣站在了1602的门口。循着记忆输入数字,加井号键,密码正确,大门打开。屋内寂然无声,摆设仍然是隋遇出国前的模样,简安熟门熟路,在一片漆黑中摸进隋遇的房间,撩开被子,窝进柔软的枕头,熟悉的香气萦绕鼻间,睡意顷刻间如潮水般涌来。简安蜷起身子,回忆隋遇温暖的拥抱,几个月来第一次陷入深眠。闭上眼睛之前,他安慰自己,他就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天亮就离开,隋遇不会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