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简安再一次遇见梁钦舟,是在高三那年的冬天。十二月,上一届的优秀毕业生被邀请返校作宣讲,梁钦舟是其中之一。简安才找到位置坐下,就听见礼堂响起一片克制的低呼,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观众席第一排,副校长身边的人身高腿长,面容褪去青涩,休闲西装裹不住的帅气。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大半年,梁钦舟在高考前约过简安,两人在校门口的面馆吃饭,默契地对考试闭口不谈,只简单聊天。梁钦舟离开前欲言又止,最后看着简安平静的眼睛,说了句我在大学等你。简安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
这一次梁钦舟已经尽量控制,简安还是从他眼眸里读出无法忽视的有备而来。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引得过路人频频回头。多数时间是梁钦舟在说话,他语气平缓,交谈很有耐心,简安漫不经心地回应,不时拿起手机。待察觉梁钦舟的沉默,简安不好意思笑笑。梁钦舟停下脚步,按下简安的屏幕,苦笑说他今天没有回来,你不用等了。
优秀毕业生拟邀名单上有隋遇的名字,可是直到宣讲会结束,那人都没有出现。简安不死心,反复查看班群动态,听到梁钦舟的话时有些微愣神,许久后才像彻底接受事实,低着头不语,连被人拉近身前也浑然不觉。手心冰凉凉的,是梁钦舟塞给他的Z大校徽,做成吊坠的样式,有独属于每一位入学者的特殊编号。简安看向梁钦舟,诧异于他的了解之多,毕竟以往年实验班的重本录取率数据来看,像他们这样志愿考取Z大的确是少数。这次,梁钦舟让简安半年后亲自把吊坠还给他。
梁钦舟返回礼堂后,简安远远瞧见温沉举着手机,看他走近又若无其事地摆出一张笑脸。简安瞅一眼温沉,再瞅一眼他的屏幕,问他在干什么。温沉把手机丢进口袋,随意道“帮朋友看机票”。简安几乎是脱口而出问了句“哪个朋友”,看温沉笑眯眯地不说话,很快转身朝四下望去,人群往来熙攘,各色陌生面孔擦肩而过,急得他憋红了眼眶。温沉慢悠悠上前两步,凑到他跟前,说小简安你怎么哭啦。简安抹了把通红的眼,反应过来被耍,瞪一眼温沉,凶巴巴地像只炸毛的小猫,一副不愿再理人的模样,气急败坏扭头就走,心道自己真是愚蠢,信了这坏蛋的邪。
简安没见过比隋遇还狠心的人。一年多不回国,断了所有的联系,只偶尔出现在温沉状似无意的提及中,和同赴美国的同班同学的社交平台里。这其中便有宁乐。简安忘记自己在看见照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又停留了多久。合照上有八个人,简安认识其中五个,另外三个金发碧眼,两女一男。隋遇坐在正中间,休闲的打扮,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头发略长,被主人随手打理,透着股闲适的慵懒,在距离右肩很近的位置,贴着一位卷发女孩。
简安将照片反反复复地看,放大再缩小,看到眼睛发酸,最后保存到相册,再一点点裁剪,留下单人照,后返回点了个赞。宁乐在几个小时后给他发消息,时间点是国内的凌晨,简安在隔天早晨才看见,说Joie在追求隋遇。Joie大概就是那个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女孩子。简安装傻,回了个小猫揣手的表情包,宁乐破天荒发来语音,添油加醋将两人的相处描述一番。简安看了一遍就将手机塞进书包,直到两节课后才重新拿出来,回复“哦哦”,“挺好的呀”。当天晚自习前的物理小测,简安久违地栽了跟头,被物理老师急吼吼地喊去办公室,他庆幸隔着重洋,没给宁乐笑话自己的机会。
宣讲会结束后留有自由交流的时间,简安没有心情参与,决定提前回家。他站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牌旁边,想了想,给司机发信息告知不用来接,随后拨通了刘宸的电话。十五分钟后,刘宸的车缓缓停在简安面前,他和往常一样甜甜叫了声“宸哥”,系好安全带,一个精致的包装盒被放进手心,打开是泛着奶香味的草莓蛋糕。
简安笑得眼眸弯弯,“宸哥你真好。”这是惯例了。每一次简安让刘宸来接他,无论什么时间和理由,他总会收到香软的蛋糕,来自同一家店,他最喜欢的味道。简安没有问过刘宸为什么这样做,刘宸也没有主动向他解释,他只当是刘宸的顺手投喂,毕竟谁能拒绝漂亮可口的草莓蛋糕呢。
蛋糕不大,简安小口地挖着吃,听刘宸作报告似的与他讲述隋遇近期的生活,上了哪些课,去了哪个国家旅游,在派对上被几个女孩儿邀请跳舞,又被几个男孩告白。隋遇身边的保镖是刘宸手下的人,收集信息易如反掌,简安偶然得知后,小心翼翼问过一次,刘宸如实相告,往后每一回见面,他都主动将隋遇的近况当作故事讲给简安听。车停在云景小区门口,故事刚好说完,简安手里的蛋糕也正见底。这样的相处模式持续整整一年,简安每个月都有想吃草莓蛋糕的时候,刘宸的电话也总会打通。
以往的简安,蛋糕吃得干净,人也走得干脆,但这天不一样,刘宸的车在小区楼下停了好一会儿,简安还在磨磨蹭蹭嚼着草莓。他问刘宸等会儿还有别的事吗,刘宸说没有,看简安点点头,又将盒底的奶油刮了一遍,才出声说,“本来是昨天早上的飞机,但是导师临时有事找他,就取消了。”简安头也没抬,嘟囔我可什么都没问。刘宸笑了笑,刚想顺着话答,蓝牙连接的车载铃声响起,他点开外放,秦滞嗓音慵懒,玩笑说酒吧今天开业,缺人暖场。刘宸随口应下,挂断电话,简安三两下收拾好蛋糕纸盒,推门下车。刘宸惯例留在车里目送他走进小区,人影还未消失不见,又蹬蹬跑回来,趴在车窗眨着漂亮的眼睛,说宸哥你带我去酒吧好不好。
刘宸找理由拒绝了三次,仍是没抵过简安的软磨硬泡。在简安认真跟他保证不乱跑不乱喝酒不跟陌生人说话之后,就差竖起三根手指,刘宸叹口气,升上车窗,由着简安跳上车,摸出手机摁亮屏幕,说“九点准时送你回家”,简安乖乖点头。
到达时不到下午七点,酒吧还未营业,只零星几桌酒客,大概是同刘宸一样被喊来热场,身着西装制服的服务员穿梭其中。秦滞见到简安时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看向刘宸,见后者没否认,对这位穿着校服的小帅哥的身份心下了然,让他随便坐,敞开喝,今天秦哥请客。连刘宸都要敬让三分的人,秦滞不敢怠慢,亲自调了杯无酒精鸡尾酒,甜丝丝的奶沫作顶,撒上柠檬马鞭草沫。简安坐在吧台前,餍足地眯起眼,像只偷了腥的猫儿,毫无危险意识,全然不觉身后几道虎视眈眈的视线,在触及保镖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后悻悻而去。他还拽着刘宸的衣袖小声说,这里的服务员都好帅呀。刘宸听罢手心冒汗,更加懊悔答应简安的请求之前没找着机会征求某人意见。
很帅的调酒师不认识简安,以为是哪家身份尊贵的小公子,在秦滞转头招待其他客人、刘宸离开接听电话的间隙,为满足其要求制作一杯漂亮的酒,端上了酸甜的帕洛玛。龙舌兰的基酒醇厚浓烈,待刘宸发现鸡尾酒的不对劲,为时已晚,粉橙色的酒液划过简安的嘴角,细看眉梢,尽是醺然酣态,理智不知所踪。刚接完重要电话的刘宸心下一凉,暗道天老爷,在想办法使简安快速清醒与第一时间向上报告之间果断选择后者,原因无他,前两天才说回不了国的人,熬了整个大夜,重新申请了原定计划第二天的航线,此刻刚下飞机,正由司机接送往酒吧来。
客人渐多,乐队上场后,金属摇滚乐炸响舞池,独属于酒吧的夜生活才算正式开始。当隋遇第四次拨开往他身上贴靠的男人,再抬眼皮,就见某个小醉鬼喝得脸蛋白里透粉,外套半搭在肩上,正用力拉扯秦滞的手臂,嘴里含糊着叫他不要骂人。原是秦滞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找一无所知的调酒师询问情况,实则怪罪自己没做好交代,估计是语气焦急,听起来怒气冲冲,简安已然上头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大义当前挺身而出,维护调酒师的模样让本就面无表情的隋遇更蹙深了眉。
gay吧,喝醉酒,群狼环伺,和其他男性的肢体接触,单哪一幕被保镖拍摄下来发送到大洋彼岸的手机里,都能让隋遇睡不着觉,这回直撞上枪口。刘宸还没来得及朝人点头行礼,便看隋遇拎起简安的外套,妥帖披在身上,大手一伸,从后将人一把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