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捅一下还要给钱?
一周了,工行贷审会杳无音讯。
周副行长那句“重点推荐”带来的短暂希望,早已被漫长的等待消磨殆尽。
“大哥,你说会不会……”庄俊甚至不敢说出那个“黄”字。
香港房产抵押的文件就放在手边,如果贷款失败,房子被收,母亲那边怎么交代?厂子怎么办?几百个工人怎么办?他不敢想下去。
庄文坐在对面,脸色同样灰败,他手里捏着一支快燃尽的烟,烟灰簌簌落在桌面上也浑然不觉。他张了张嘴,想安慰弟弟,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的电话就像坏了一样,一个电话都没有。
“叮铃铃”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庄俊和庄文同时身体一震,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两人死死盯着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谁也不敢伸手去接。
“接啊,傻了?快接。”庄文推了推庄俊。
庄俊颤抖着伸出手,站起了身,拿起那听筒,腰都不自觉弯了。
“喂?您好?潮兴纺织。”
“喂?是庄俊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但公事公办的声音,是工行信贷科那个风控专员小李。
“是,我是庄俊。”庄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庄先生,通知您一下。关于贵公司申请引进德国舒斯特设备技改项目的封闭贷款,经分行贷审委员会审议……”
庄俊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了头顶,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桌沿。
庄文也站起身,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弟弟的脸上的表情。
“审议通过了。”小李的声音更加清晰了些,“贷款额度2800万人民币,期限三年,执行国家政策性优惠利率。相关批复文件已发出,请于三个工作日内携带公章,到分行信贷科签署《封闭贷款合同》及《监管账户协议》。”
“通……通过了?”庄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的,通过了。”小李确认道,“请按时前来办理手续。”
“好,好,谢谢,谢谢李专员,谢谢工行,我们一定准时到,谢谢。”庄俊语无伦次地连声道谢。
对方挂了电话,庄俊还保持着握听筒的姿势,听着忙音,僵在原地。
几秒钟的沉寂后,他转过身,呆呆看向同样僵立的大哥庄文。
“大哥,你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批了……批了。2800万,三年,优惠利率。”
“阿俊,阿俊,批了,批了,老天爷开眼啊。”
“批了,总算批了,香港的房子保住了,厂里工人有饭吃了。”
庄俊一口气在此刻彻底泄了,直接坐回了椅子上,望着潮兴的老招牌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兄弟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息。
庄俊抹了把脸:“大哥,快,准备公章,我们去工行。”
“好,好,我这就去。”
庄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普宁的方向。“爸,妈,我们做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大哥忙碌的背影:“大哥!这只是开始。设备引进,技术培训,市场开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我们要让这2800万,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我们要让‘潮兴’,让德国设备织出的布,在广州,在中国,打出名堂。”
庄文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弟弟:“对,阿俊。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看看!我们……行!”
康乐村后街,“萍聚手工坊”开张日。
垃圾站的臭味依旧若有若无,但眼前这个小铺面,却焕然一新。
林真真、阿萍、阿凤三人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像燕子筑巢一样,一点一点地改造着这个破败的小店。
她们清走了所有垃圾,用的是最便宜的石灰水刷白了的墙壁,阿凤用捡来的木板钉了一个简易的展示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她们精心制作的挎包、发圈、钥匙扣,还有阿萍也心血来潮设计的几款几何图案零钱包。门口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是林真真用红漆写五个大字——“萍聚手工坊”。
林真真的字其实好看,因为小时候有练过。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贺客盈门。
只有她们三人,林真真穿着她最爱的红裙,阿萍和阿凤穿着自己最干净最体面的衣服,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属于她们的小小天地。
林真真手里拿着那张来之不易的营业执照,将它郑重其事地贴在店内最显眼的墙壁上。她转过身,看着阿萍和阿凤,声音异常响亮:“阿萍,阿凤,今天,我们‘萍聚手工坊’,正式开张了。”
阿萍和阿凤眼圈也红了,用力鼓掌。
“萍老板,凤老板。”林真真笑着喊她们的新称呼。
她拿起一个崭新的挎包,高高举起:“从今天起,我们不用再躲城管,不用再怕金毛强,我们要用我们的手艺,在广州!打出我们的一片天。”
正式开张,但是一个人也没有。
阿萍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忧心忡忡: “增增,这个位置,真的好冷清啊,会不会没人来啊?”
林真真给阿萍打气: “没人来,我们就想办法吸引人来,我们的货够漂亮。”
阿凤眼睛一转: “阿萍姐,怕什么,我们去巷口吆喝,拉人进来看。”
说干就干,阿凤拉着阿萍就往巷口走。
林真真留在铺面,整理着货品。她看着那些倾注了她们无数心血的手工品,心里默默祈祷。
巷口连接着一条稍显热闹的小路,通往中大后门的学生街。虽然比不上正街繁华,但时不时有学生和居民路过。
阿萍被阿凤拽着,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平常虽然也吆喝,但都是自己来摊位前询问的,当街拉客,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阿凤,怎么喊啊?”阿萍局促地搓着手。
“怕什么?阿萍姐,看我的。”阿凤却像换了个人,她挺直了瘦小的身板,眼睛扫视着路人。
此刻的她很想给林真真阿萍能帮上忙,不然她觉得自己一点用处也没有,眼神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看准一个穿着时髦连衣裙、背着书包的女学生走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脸上堆起甜甜的笑容,学着林真真和阿萍以前的推销话术:“姐姐,姐姐,看看我们‘萍聚手工坊’的新品吧,独家设计,手工缝制,中大独一份,保证不撞款。”
那女生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阿凤立刻拿出一个林真真设计的几何图案零钱包,塞到女生手里:“姐姐你看,这颜色多衬你,这图案,几何线条,现在最流行了,香港杂志上都有的,我们自己做的,才卖十块钱一个,外面商场起码卖三四十。”
她语速飞快,热情洋溢,眼神真诚,完全不像在推销,倒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急于分享给朋友。女生被她感染,好奇地翻看着零钱包:“嗯,是挺特别的,自己做的?”
“对呀对呀。”阿凤用力点头,指着巷子里,“就在里面,不远,我们刚开张,还有好多好看的挎包、发圈,姐姐你皮肤白,戴那个米白配深蓝的发圈肯定好看,我带你去看看?买不买没关系,看看也欢迎。”她不由分说,热情地挽住女生的胳膊,就往巷子里带。
女生半推半就地跟着她往里走。
阿萍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凤行云流水般的操作,连忙跟了上去。
阿凤把人带到铺子门口,对着里面喊:“林老板,来客人啦。”
林真真惊喜地迎出来,看到阿凤真的拉来了客人,她连忙拿出那个米白配深蓝的发圈:“美女,试试这个?你戴肯定好看。”
阿凤在旁边帮腔,“是啊,林老板的眼光特别好,她说好看肯定好看。”
女生试戴了一下,对着林真真递过来的小圆镜照了照,确实不错。“多少钱?”
林真真刚想说话。
“五块,开张优惠,再送你一个钥匙扣。”阿凤抢着回答,麻利地拿起一个钥匙扣塞过去。
阿凤的这一操作,让林真真看得目瞪口呆,她正想送什么东西,阿凤抢在了她前面。
女生爽快地付了钱,拿着发圈和钥匙扣走了。
开张第一单,成了。
“阿凤,你太棒了。”林真真激动地抱住阿凤。
阿萍也惊喜地看着阿凤:“阿凤,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
阿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觉得我们的东西就是最好的,想让人家看看,还有,我想帮上你们,其实我也很紧张。”
“就是这样。”林真真鼓励道,“阿凤,我看出来了,你有销售天分,去,再去拉。”
有了第一次成功,阿凤信心大增,她在巷口穿梭,目标精准地锁定年轻女性,尤其是学生模样的。
“小姐姐。新开的手工坊,进去看看呗?不买也看看。”
“阿姨,给女儿买个发圈吧?手工做的,独一无二。”
她嘴甜,反应快,笑容极具感染力,总能找到打动对方的点。她甚至学会了察言观色,看到有人犹豫,立刻降价或者送小礼物。阿萍也慢慢被带动起来,学着阿凤的样子,在旁边帮腔。
渐渐地,“萍聚手工坊”门口开始有了人气。
几个被阿凤拉进来的学生,看着那些设计独特的手工品,互相讨论着,又吸引了一些路过的学生驻足。
小小的铺面里,挤了五六个人,林真真忙得不可开交,阿萍负责收钱找零,阿凤则像个小陀螺,在门口和铺子里来回穿梭,招呼新客,维持秩序。
“大家别急!慢慢看!我们‘萍聚’的东西都是手工做的,数量有限,但保证质量!”
“这个发圈卖完了?没事,萍老板手快。明天就能做出来,您留个地址?或者明天再来?”
“谢谢惠顾,下次再来啊!”阿凤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活力。
林真真看着阿凤忙碌的身影,看着她脸上自信的笑容,十分欣慰。
就在铺子里生意渐入佳境,几个学生正挑着东西时,巷口传来一阵吵闹声。
“让开让开!都他妈堵在这干嘛?滚开!”几个穿着花衬衫的地痞流氓,叼着烟,晃着膀子,粗暴地推开挡路的学生,蛮横地挤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一头染得刺眼的红毛,正是那个几天前在工业区门口,被阿凤用钢筋弄伤最后还被送进局子关了几天的金毛强的手下。
阿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红毛的目光狠狠地看着阿凤,他带着人,径直走到铺子门口,无视林真真和阿萍,一脚狠狠踹在门框上。铺子里正挑选东西的学生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
“哟!开张了?生意不错嘛,福建妹!还有你垃圾婆!”垃圾婆三个字他对着阿凤吼出来的,“行啊,躲到这垃圾站开铺子?以为强哥找不到你?以为老子找不到你?”
他一把抓起展示架上阿萍熬了几个通宵才做出来的挎包样品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看着还行?正好!强哥新交了个马子,缺个包!这个就当孝敬老子,哦不,孝敬强哥的!”说着,他就要把挎包往怀里揣。
“你干什么?”阿凤瞬间炸了,她猛地冲了上去,直接伸手要去抢回包,“放下,那是我们的东西!你凭什么拿?”
红毛看着阿凤冲上来,笑道:“凭什么?垃圾婆,就凭你他妈上次用那破钢筋捅老子。”他指着自己脚下的伤,“这账,老子今天跟你好好算算。”他非但不松手,反而故意用尽全力,将挎包往自己怀里一拽。
两人拉扯下,挎包坚韧的帆布带子,竟然被红毛硬生生扯断了。
“妈的,给脸不要脸。”红毛扬起那只没拿包的手,狠狠朝阿凤脸上扇去。“臭婊子,上次的账,连本带利还回来。”
“住手。”林真真厉喝一声,一把将阿凤拽到自己身后,红毛的巴掌擦着林真真的肩膀掠过,“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抢东西打人?又想进去蹲几天?”
“进去?”红毛嗤笑一声,“老子怕进去?告诉你,福建妹,强哥说了,今天来,两件事。”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保护费,这破店,一个月五百。少一分,老子天天来照顾你们生意。”
他手指向被林真真护在身后的阿凤:“第二,就是她,垃圾婆,上次的账,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么,让她也给我捅一下,要么,嘿嘿……”他掂了掂手里被扯坏的挎包,然后像扔垃圾一样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老子今天就砸了这破店,让你们开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