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姜沼不知道他刚刚想到了什么离谱的人,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摆出正经的姿态:“大白天的……”
话还没说完,他们走出会所的大堂,赵虔一出门就看见了停在路边的那辆保时捷,以及保时捷旁边站着的靳怀风。
赵虔:……?!
赵虔一句话没说完,尾音一下子变了调。
这回不是他幻视,靳怀风是过来接他的,正一手抄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正在手机屏幕上点点划划。寒冬的冷风把靳怀风的头发吹得有点乱,耳朵冻得有点微微的发红,握着手机的大手骨节分明,点了屏幕几下之后,拿着手机放在了自己耳边。
与此同时,赵虔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赵虔没反应过来,铃声又戛然而止,靳怀风显然是发现了他们,挂断电话,将手机收回自己口袋里,长腿一迈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
没来由的,赵虔心口突地一跳,心里莫名有些慌。
他尴尬得不知道怎么面对靳怀风,最后还是左明喻替他解围,伸出手和走过来的靳怀风虚握一下,点头示意道:“靳总。”
靳怀风又成了那个周到、得体的精英派,同左明喻和姜沼打过招呼,客气地询问是否需要顺路带他们回酒店。
赵虔到这时候才缓过神来,开口阻拦:“我们不是直接去工地吗?不顺路,不顺路。”
他说着,先一步迈开腿,朝着停在路边的保时捷走过去,脸上装作无事发生,实际上刚开始的几步走得顺拐,到了车边,手摸在副驾驶的门把手上一秒钟,又很快放开,平移了两步挪到车后座的门边,拽开车门坐了进去。
靳怀风可能是刚到没多久,车里空调没关,车里很暖和,熏着空气里和靳怀风身上味道一模一样的留香。
赵虔感觉自己好像是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在车里别扭地调整了两下姿势,才摇下车窗,喊靳怀风:“姓靳的,你快点!”
第44章
小少爷一屁股坐进后驾驶座,把他完全当司机,靳怀风倒是也可以理解。
前一天晚上他威胁、恐吓,小少爷这会儿应该是已经回过味来,正在生闷气。
对这种情况靳怀风早有预料,也坦然面对,抬手从置物架上把装早饭的纸袋递到后座,招呼赵虔:“从酒店随便带的早饭,吃点。”
赵虔通过后视镜和靳怀风的目光对上,又飞快移开,拿过纸袋就开始掏自己的早饭。
纸袋里头是保鲜袋,装着包子、烧麦和茶叶蛋,还有一盒豆浆,是那种很不精致的中式早餐,而且因为在袋子里放久了,变得卖相更加难看。
但味道还是很香的。
保鲜袋里飘出来饭香,遮盖了车里原来那种似有若无的香水味道,赵虔连卖相都没顾上嫌弃,先拿了一个烧麦,一口咬下去。
是松子咸肉的,松子品质不错,有一种坚果自有的香味,混着咸肉和糯米的味道,刺激着赵虔早上起来没多少的胃口,让他变得有了点食欲。
赵虔吃了两口,又姿势有点僵硬地一手扶着纸袋一手拿着吸管,将豆浆打开喝了两口。
他埋头吃饭,没看见靳怀风从后视镜看过来的眼神。
赵虔自己不知道,他吃饭的样子是很香甜的,与靳怀风对他的预设的那种“非高端食材不肯入口”的难伺候的娇气富二代形象十分不相符。之前在靳怀风家里,靳怀风当他是为了赖在自己家里不得已的装模作样,但现在他越来越发现,赵虔是真的不挑食。
靳怀风的眼神落在赵虔脸上,赵虔一嘬一嘬地喝豆浆,脸颊也跟着他吞咽的动作一动一动。
靳怀风不出声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缓缓将车子发动起来。
这些年,靳怀风少有放松的时刻,开车时没有放音乐或者广播的习惯,车载导航都没有开声音,赵虔坐在后座吃了一会儿早饭,后知后觉意识到车里太安静了。
他咽下嘴里的包子,鬼鬼祟祟地撩起一点眼皮,脑袋努力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拿余光去看驾驶座上的靳怀风。
靳怀风的肩很宽,从他坐着的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靳怀风握着方向盘的一边手臂。
车里开着暖风,靳怀风已经将刚刚那件大衣脱在副驾驶上了,今天他没再穿前两天的羊绒衫,而是换了件衬衣,洗得非常干净,不知道是哪家品牌的,料子品质看着非常不错,穿在靳怀风身上笔直挺括。
赵虔看了一会儿,因为姿势的问题,眼睛很快就发酸,他就立即收回目光,看后车座上的皮面,在心里暗暗琢磨,为什么靳怀风要自己开车来接他,不是带了司机吗?或者带上助理也好啊!
但没有司机,也没有助理,车里只有他们俩。
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赵虔在手机上看地图,脑子里有的没的跑过800个念头,最后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车里的安静:“那个……”
前面要转弯,靳怀风打了转向灯,顺便“嗯?”了一声:“什么?”
他回应还好,靳怀风一吱声,赵虔就慌了,明明有无数话题可以说,偏偏挑了个最尴尬的脱口而出:“昨天晚上的事情,解决了吗?”
话音一落,赵虔就想拿手里没吃完的包子砸死自己了。
他都不敢去看靳怀风的表情,缩在后车座当鸵鸟,听见靳怀风轻描淡写地说:“解决了,对了,你那个相机我帮你拿回去了,晚上到了酒店再还你。”
赵虔的脸开始莫名其妙的发烫起来,他压根没想起来相机的事情,磕磕巴巴地前言不搭后语:“哦,好,相机,对,相机。”
靳怀风拐过弯去,从后视镜瞄了一眼赵虔。
赵虔的反应又一次与他的设想发生了出入,小少爷现在看起来不是如他猜测的那样在生闷气,早餐他是拿来哄人的,现在看来,哄的作用没发挥多少,倒是真让小少爷吃得很饱,目前这个状态看上去像是有点晕碳。
他问赵虔:“昨天没睡好?”
赵虔确实没睡好,他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勉强睡着了,一向好眠的他竟然稀里糊涂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踹了被子,没睡一会儿就被冻醒了。
但……赵虔又撩起眼皮,还用刚刚那个偷窥的姿势飞快看了靳怀风一眼,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靳怀风心说,你说话都迷糊了,但他没告诉赵虔,只是告诉他今天的安排:“困的话,中午吃过午饭就回酒店睡一会儿。上午实地的工作就差不多结束了,其他人下午返程,不过我们先不走,晚上有个饭局,你补完觉和我一起去。”
赵虔对公司的事情是真的一窍不通,很迷惑:“什么饭局?大家不是都走了吗?”
靳怀风一早上都云淡风轻的表情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沉默了几秒钟,才给赵虔解释:“不是和公司的人,带你认识一下这个项目上以后要打交道的人。”
在这个方面,赵虔倒不是一点经验也没有,小时候被赵竟成或者沈念带着参加某些聚会时头晕眼花地喊“叔叔阿姨”的回忆袭上心头,他不抱希望地问靳怀风:“你去不就可以了,我不去不行吗?”
“不行。”靳怀风拒绝得很干脆,“怎么,这是打算不跟我竞争,把家产拱手让给我了?”
赵虔从被靳怀风识破就开始迷迷糊糊,这会儿脑袋终于灵光一回:“那你跟我争,怎么还要带上我,我不去你不是应该很乐意。”
靳怀风又把陈词滥调搬出来了:“因为爸要我带你一起,兄友弟恭,你忘了么?”
一把赵竟成搬出来,赵虔就反驳不了了。
靳怀风要在赵竟成面前立完美人设,这么做无可厚非,可赵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但就是能感觉到。
这个人实在是段位太高了,别说赵竟成会被他欺骗了,就连他自己,现在都觉得靳怀风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第45章
刚刚下过一场雨,天气变得阴冷,整个项目组的人都多加了衣裳,只有赵虔还是只穿了一件大衣,要风度不要温度。
最后一天实地考察,各种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技术组有几个决策项要报给靳怀风,靳怀风带着赵虔,在工地上边走边看边听。
风有些大,一开始时,靳怀风是站在中间的,右手边是项目组几个人,左手边是赵虔,靳怀风不动声色地给赵虔尽量挡着风。
但赵虔可能是真的很困,或者什么其他原因,总之显得很是神思不属,走路也走得慢慢吞吞,没一会儿就错后了靳怀风一个身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拉开到可以再塞下两个人。
靳怀风在认真听技术组的报告,眼神余光瞄着赵虔,刚想开口提醒赵虔别走神,一行人走到一个疑似问题地块的区域,外包的勘察队还聚在那进一步分析,赵虔很感兴趣似的,也挤到到了那块区域那边,伸着脖子听人家讨论。
——他是实在在靳怀风身边站不住了。
靳怀风身上喷的不知道到底哪个牌子的香水,今天的风这么大,竟然都吹不散,他都跟靳怀风拉开距离了,那股子香味还是若隐若现地往他鼻子里面钻。
这股香气引着他的眼神往靳怀风那看,靳怀风面带微笑,目光沉静而专注,不时微微颔首,恰到好处地给出应有的反应。
项目应该是遇到了一些问题的,但靳怀风没有说几句话,就把这些问题解决得七七八八了。
在这种环境里,他是这个团队的主心骨,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沉静如水的从容不迫,那些赵虔听起来觉得云里雾里的信息到了靳怀风那儿,似乎就会变得非常乖巧,自动排列整合,供靳怀风做出决策。
赵虔听一会儿,看两眼,感觉自己路都要不会走了,手都不知道应该往哪放。
他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什么也不会是件丢人的事,他们一帮人出去玩的时候,祝宗宁提过几次让他好歹也对公司的事情上上心,赵虔还大言不惭地放出厥词,说“那些什么都会的不还是要给我家打工”,收获了一阵起哄声。
可今时不同往日,赵虔想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都觉得脸热,逮着机会就从靳怀风这儿溜了。
勘探队的人还在讨论,赵虔有一搭无一搭地听了一会儿,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他转头去看,靳怀风那张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安全距离之内,赵虔立即吓得后退一步,踩着了身侧勘探队一个成员的脚,自己也被绊了个趔趄。
一瞬间,赵虔的嘴忙得起飞了,对被他踩到的人连连说“对不起,不好意思哈”,又要回答周围人看过来的关心,应着“我没事,没事,就是绊了一下”,还要忙中抽空,制止靳怀风要上前扶他的动作:“不用!你别动!”
嘴不够用了,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在各种声音的夹缝中嚷嚷出来的,声音大了不少,一瞬间周围的人都安静了,纷纷看着他和靳怀风。
赵虔:……
他绝望地抿了抿嘴,挤出来一个尴尬地笑。
可靳怀风好像对什么场面都应对自如,丝毫没觉得尴尬似的,面色如常地开口:“这边看的差不多了,小赵总,我们还要去和康怡的人聊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侧了侧身,示意赵虔走过去。
赵虔赶紧从众人围观的视线中脱身而出,周围的其他人也纷纷有了动作,纷纷投入自己原来的工作里面去,刚刚那一幕成了繁忙工作中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说是要去找康怡的人聊一下,其实张重胜今天都没有露面,靳怀风也只是随意找了个借口,带赵虔回临时租用的那个会议室。
会议室已经放了临时饮水机,珊珊看到两个人过来,很懂事地提前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
赵虔刚刚只顾着尴尬了,这会儿热水杯抱在手里,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他脸冻得发僵,脚趾和手指也有点麻木,将杯子捧在手心里,尝试着想去喝一口热水暖暖灌了不少冷风的胃。
但杯子里的水是近乎刚刚烧开的温度,他尝试着用嘴唇碰了一下,立即被烫得抖了一下,赶紧把水杯从唇边移开一些,对着杯子使劲吹气。
给他俩倒完水,珊珊正好出去打电话,靳怀风就自己又去拿了个一次性纸杯,在饮水机那接了点凉水,走到赵虔身边:“兑点凉水,就能喝了。”
赵虔回头看看他,没吭声,接过靳怀风递过来的半杯凉水,把自己手里滚烫的热水兑进去一半,再度伸出一点舌尖,小心翼翼地试了试水温。
这回温度适宜,赵虔将舌尖收回去,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
靳怀风也慢慢喝自己手里那杯水,顺势在赵虔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赵虔心里登时警铃大作,喝水的速度慢下来,余光瞄着靳怀风的,脑子里头飞快地思考靳怀风要做什么。
但靳怀风只是单纯地找个地方坐下来,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回复手机上面的消息。
消息是许依发来的,每条消息后面都跟着一串感叹号,质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许依脾气挺好的,两个人认识以来,许依只对他发过一回火,是发现他在黑拳场打拳的时候,那次他退让了,没再去过原来的拳场,换了一家正规的俱乐部,去的次数也变成偶尔零星几次,现在是第二回,许依的怒气明显要比上一次还盛。
靳怀风将他们研发的那款药的生产线管理权回收了,许依早上去现场,被管理人员拦在门外,许依当即就给靳怀风打来电话。
当时靳怀风在去接赵虔的路上,没有接许依的电话。
但也终究不能一直不回复,靳怀风给许依发消息:我是想,你从这个项目组撤出来吧,尤其是和张重胜接洽的事情,都不要经手了。
许依再度打了语音电话过来,靳怀风看了一眼身侧的赵虔,挂断电话,又给许依留言:小少爷在我旁边呢。
许依八成已经被他气坏,不打算再理他,没有回复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