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是人,不像是个泥腿子。
像是仙人,像是妖魅,独独不像是个已经二十六岁,几两银子就被换到病床前,被困在一方破宅子里的村哥儿。
这是陆宁第一次,这么认真,这么清晰,甚至有些隆重地看见自己。
头到尾,只差一点点的脚尖就能看清全貌。
但也足够了。
从前的二十六年,直到遇见沈野之前,他都只在水中的倒影里,在村人的口口相传中,隐约知道自己的貌美。
看不清晰,道听途说。
唯一的一次揽镜自照,是在偷情前的夜里,他点了一支烛火,捏着曾抹过薄薄一层的胭脂。
未亡人的孝巾就挂在他的鬓边,让镜中人看起来那么苍白,像是寒夜里一抹的幽魂。
那时的他没有心思欣赏自己的貌美,只觉得镜子里映出的人十分陌生,像是一个鬼。
——一个被世俗、宗族、亡夫吃干抹净,苦苦挣扎不得逃脱的鬼祟。
而眼前的哥儿……
艳红而秾丽,手上已没有冻疮,肌肤白而细嫩,身子丰腴,衣着华贵,站在镜前就像是一副绝美的画卷。
又像是黄粱一梦。
一场不能被阳光照到的梦。
从与沈野睡过的第一夜起,至今都像是假的,混乱的,难辨对错又荒唐至极的。
可却也是自从和汉子遇上之后,他才真真真正地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疼惜了。
——他也是有人愿意疼的。
陆宁突然就红了眼眸。
镜中的哥儿便是快要落泪,也美得不可方物,睫毛沾了水,长得像蝶翅,轻轻地颤抖着,泪水镶在他的下眼帘上,像是一颗小痣,又像是仙女手中的蜜露。
让陆宁不敢多看,又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是他自己,是陆宁。
是陆宁吗?
腰间突然覆上了一双打手,炽热地扣着他的腰腹,陆宁这才回过神来,从镜中抬眸。
泪水被吓得更是摇摇欲坠,他没能在镜中看到沈野的脸庞,只看到那人贴在他身后的宽阔肩膀。
“这镜子太小,屋里也施展不开,你是不是看不见脚底?”沈野早就发现了陆宁的小动作,只是他站在身后,看不清陆宁的全貌,也没主意到哥儿要哭了。
他做事向来雷厉风行,镜子太小,他也有办法让陆宁好好看见这一身。
“嘘,别出声。”沈野又低声道。
话音刚落,陆宁就觉得自己腰上的手一个发力,他的双脚就被汉子带得熟悉地腾了空。
竟是沈野又一言不合,把他整个拦抱了起来!
脚上因汉子没轻没重的动作,铃铃一阵乱响,更是把陆宁吓得身子一缩,忙蜷起柔韧的腰肢,缩起双脚,捏住了脚踝上的铃铛。
惊人的铃声总算消失了。
陆宁松了口气,但汉子的动作却还没停,依然在翻来覆去地倒腾陆宁。
像是对着镜子在找什么角度。
陆宁像是一块快要上锅的年糕,被沈野捧在怀里搓来弄去,好半天才消停下来。
他头上的绢花都被汉子给弄乱,散在身后的肩膀上,整个背部全都贴在汉子的腰腹处,而两个膝盖,竟是隔着裙子被沈野给握住。
他以一种小孩把尿一般的姿势,被汉子端着,面向镜子!
这动作太过羞耻,陆宁下意识地要挣扎,却听沈野问道:“这样呢?能看清了吗?”
陆宁这才反应过来,沈野折腾了半天,是想让他在镜子里看清自己这一整套行头。
从头到脚,一个不拉。
而现在,沈野确实做到了。
陆宁看着镜中的哥儿,完完整整看到了自己,从秀丽的脚尖,再到捏着铃铛的双手,垂落的,遮住两人大半身体的裙摆,以及他那张支在膝盖后头,泫然欲泣,绯红一片的琼丽面庞。
竟是怎么摆弄,怎么狼狈都好看。
汉子久久没得到回答,于是颠了颠哥儿的身体,用做催促。
一枚铃铛却被颠得从陆宁的指缝间溜出。
“叮铃”一声。
清脆地在屋里响起。
陆宁被吓得手上一紧,指尖再次死死扣住自己脚腕,一滴惊慌的泪水却也被颠了出来,鱼跃出眼眶,像是在空中凝结出的珍珠,闪烁着砸碎在洁白的锁骨上。
沈野心里一惊,这才发现陆宁哭了,镜子鲜明地映照出一切。
哥儿的鼻尖红红的,眼眶也极红,柔软得像是在床上被摆弄到极致的时候,露出的快要崩溃,快要破碎的表情。
却又不太一样。
此刻陆宁眼里的泪水不是被他逼出来的,也不是因无法承受的欢愉而坠落。
是在穿上漂亮的衣服后,明明像是很喜欢,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哭了起来。
漂亮的,心酸的。
娇贵的,让人难以捉摸的哥儿。
沈野实在是个粗人,哪怕他再喜欢陆宁,也无法理解过于细腻的情感,却本能地因为陆宁的哭泣而心底绵软,像是装了一团蓬松的棉絮。
“怎么了?宁哥儿,怎么哭了?”沈野的声音也下意识地变得柔软。
像是一阵暖风,吹过陆宁荒芜又惶恐的心头,要在里面滋养出各式各样的包裹着五花八门的欲.望的花。
陆宁突然就觉得委屈。
他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却觉得此刻的这一切都好透了,也坏透了。
镜子里倒映出的是一个像小孩子一样,被拥抱着,呵护着的漂亮人影。
身后是汉子低垂的,心疼的目光。
陆宁此前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抱过,也没戴过铃铛,没穿过漂亮的裙子,没被温柔地哄过,热烈地,痴迷地注视过。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一个睡了他,骗了他,对他很好,又很坏的混子。
陆宁像是突然成了一个囚徒,成了一个被抱在怀里无法行走的孩童,成了冥婚的新娘,成了兜兜转转,依然在病床前原地踏步的童养媳。
他太柔软,也太贫瘠,一无所有又过分地害怕失去。
他总会为了一点点的好,一点点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就觉得这是很好很好的生活,很好很好的人,很好很好的命运。
他看不到前路。
他走不出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为什么而委屈。
眼泪却争先恐后地落下,像是被晨露灌到过分满溢的花朵,只能不断地排出那些心酸的液体。
或许也不为什么。
只是他此刻已装不下更多。
情绪。未来。
或是曾经的艰辛,当下的自己。
年长的哥儿哭得安安静静,倒把混不吝的年轻汉子给吓坏了,他急匆匆地去吻陆宁的眼睛。
泪水像明珠一样串串顺着琼洁的面颊落下,沈野就一下下,一口一口把那些咸涩的小珍珠含进嘴里,舔得陆宁的脸上到处都是红艳艳的水光。
哥儿被揉得像是成了汉子身上的一块肉,他们紧紧地贴合,脸畔是亲吻,是呼吸,是他分不清的欲.望与爱意。
他能从镜子里看到,从泪光朦胧的视野里看到这一切。
汉子的体贴与强大,哥儿的华美与脆弱,都被收拢在这一方幽暗的,阳光照不进的寡夫郎家中。
陆宁突然很轻地,呜咽地说。
“好看。”
没有人会否认镜中人的美丽,不论是华服的哥儿,还是强壮的汉子。
“是很好看的。”他又说。
可那镜子里的人是谁,被拥抱着的又是谁?
是某个被沈野所深深喜欢的哥儿吗?又或是哪个姑娘,哪个生来就精贵的人?
“衣裳。”陆宁捏着脚上的铃铛,捏着裤腿上的布料,像是要把一切零落一地的东西都揉碎,揉进他的身体里,揉回他骨子里,他荒芜的生命里。
——那个人被沈野喜欢的人,是陆宁吗?
耳畔却传来汉子不假思索的声音。
“你更好看。”
亲吻在他的耳边停了下来,变成濡湿的舔舐,他又听见沈野深深的低喃随着舌尖一同钻进他的耳朵里,又像是钻进他的心里面。
“不穿才更好看。”
陆宁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微微一颤,手指都像是松懈了,脚边的铃铛响了一下,又或是无止境地猛烈震颤。
他望向镜中被抱着的自己,像是透过衣衫,看到了另一个门户大开,浑身通红,一丝不.挂的陆宁。
他漂亮,柔媚,成熟。
他让汉子沉迷,即便什么都不穿,他依然被喜爱,依然会被无尽地索取。
眼泪还在落,随着呼吸晃动,滴滴答答沾湿艳红的衣襟,汉子的吻和荤话落到陆宁耳畔,又游移向泪水浸润的每一寸肌肤。
陆宁眼睁睁地看着汉子毛茸茸的头顶向他靠近,几乎要笼罩住他的整张脸庞,也遮住他的所有视野。
仅剩的那点缝隙,让他只能看到自己拼命地抓住铃铛,纤细地手指捏得骨节凸起,艳粉的指尖都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