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一定会编出合理的故事,来圆上这一切吧?
至于他们到底要怎么编,哪怕将夔龙和饕餮编排成凶兽,其实她都不在乎。
青白色的月光洒落下来,周公旦这才发现她手中袖着一片卜骨,大约是方才从典册室中取出。
“你将一枚卜甲带了出来?”
白岄点头,“被发现了啊,这枚卜甲之后由我亲自销毁,就不劳其他人处理了。”
周公旦皱起眉,“为什么……?这枚卜甲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白岄垂下眼帘,倒也没有打算隐瞒,“卜甲记录了一位先妣的墓室,我希望能够保留她的墓室,不在之后遭到人们侵扰。”
辛甲不解地望着她手中的卜甲,“先妣?是出自白氏吗?还是与你或是你的父亲有旧?”
“都没有,是高宗的妻子,与我们差了很多辈,要说有旧,反倒是与西伯有旧吧?那位王后死后并未葬于王陵,也不在宗庙附近,你们应是找不到的。”白岄抬起头,语气轻快,“之后要毁坏那些享堂,对吧?”
白岄仰头看着几乎要沉落下去的满月,轻声道:“但先王希望保护他的妻子,不让任何人打扰她的安眠。”
周公旦看着她,“所以你打算……藏起那枚卜甲吗?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墓室。”
“不可以吗?这又不是大事。”白岄将卜甲拿在手中,就着月光细看,“你们做什么都用这样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辛甲与她并肩站在庭院内,“巫箴为什么想要这样做呢?”
“那是先王的心愿,是他的期盼,我希望能为他达成。”白岄侧过头看向辛甲,“太史满脸都写着不信,我在你们眼中,就这样不近人情吗?”
辛甲不语,他们确实从来都觉得,女巫冷漠无情,从不考虑旁人的心情。
她的父兄殁于朝歌,白岘刚到丰镐时还年幼,总是伤心哭泣,丽季每每谈起旧事也难免悲伤难过,可她似乎从不放在心上。
今日突然顾念起某位离她这样久远的先王的心意来,实在令人费解。
周公旦追问道:“巫箴,那也是你的期盼吗?”
白岄看着卜甲上的占辞,久久未答,似乎在思考什么叫做“期盼”。
“如果这确实是你的期盼,而不是你所说的星辰所示的命运,那……”
白岄回过头,“……那又怎样?”
“那我和太史,还有其他人都会觉得很高兴。”
白岄看了看他,又转头去看辛甲,摇头,“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你们还真是古怪。”
“古怪的一直是你才对吧?”辛甲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背,“所以巫箴其实能理解世人的情感,只是不愿理睬大家,是吗?”
“我一直都理解,但也只是理解。”白岄收起了卜甲,回望身后的宫室,“人们敬畏、喜爱巫祝,可巫祝不该对那些情绪感同身受。”
那是深重的情感,如果能够体察到每一份情感,巫祝很快就会被人们汹涌的情绪淹没。
所以他们选择漠视,他们理解世人,却不再与世人共情。
【并不冷门的知识卡片】
妇好墓:位于河南省安阳市殷墟宫殿宗庙区丙组基址西南,于1976年由郑振香、陈志达伉俪主持发掘,被列为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成果”之一。
妇好墓是殷墟科学发掘以来发现的、唯一保存完整的商王室成员墓葬。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先妣 我很害怕,怕你……
近午时分,丽季没有带随从与作册,独自返回白氏族邑。
白氏族人仍然如昨日一般忙碌,白岄也在族邑中指挥人们收拾器物与文书。
有族人见他脚步虚浮,忙上前搀扶,“内史回来了。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这样憔悴?”
“是啊,阿岄也很晚才回来,你们又在忙什么公务了?”白岄身旁的妇人走上前,嗔怪道,“在丰镐时也是这样,说了阿岄多少次也不肯听。公务是忙不完的,这样熬下去怎么受得住呢?可别仗着年轻胡闹。”
丽季勉强笑了笑,有气无力地应下,“知道了,往后再不会了。”
妇人翻个白眼,“只望你是真的记在心里了,若是你姑姑还在,还不知要怎么说你,别叫她担心了。”
“脸色很差呢,去休息吧?我送你过去。”白岄扯了扯他的衣袖,侧身向妇人道,“葞他们在病舍吧?姑姑先过去,我一会儿再来。”
妇人叹口气,“阿岄可不要让巫医和病人等得太久。”
丽季跟着白岄慢吞吞地走进院落,问道:“怎么了……?”
“族中收治的最后两名病患也过世了,巫医和族人安葬过他们之后,也要启程离开殷都。”白岄走进东侧的屋舍,室内笼着栎木的薪炭,尚未完全熄灭,还在散发着热意,“这里暖和,内史就在这里暂歇片刻吧,我与巫腧有约,先……”
“阿岄。”丽季拉住她的手腕,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她。
“怎么了?”白岄侧过头,抬手碰了碰他的面颊,“你一夜都没睡吗?殷民也不是明日就要尽数迁走,何必这么着急呢?”
丽季不答,低下头埋到她的肩上,深深地呼吸着她衣物上熏染的药草气味。
似乎是云实的气味,他曾听白屺说起,这种药草闻多了会让人陷入梦境,看到幻象。
不过衣物上沾染的这少许气味并不会引起这么严重的后果,只是让人稍感轻松、愉悦,能抚平人心、祛除烦恼而已。
商人痴迷于巫祝,或许也正是因为巫祝掌握着这些药物,能够让人坠入与饮酒一般的梦幻之中。
白岄皱起眉,从怀里取出香木与药草的细末,“族人们熏在衣物上的药物性子辛烈,你平日不常接触这些,闻多了会头晕,快放开手,我去熏炉里点些别的。”
丽季不为所动,仍然垮着肩膀将自己挂在她身后。
“他们说,母亲为了生下我,命巫祝剖开了自己身体。”丽季埋在她肩头,闷声道,“刚到殷都时我还小,是姑姑照顾我,我一直将她视作母亲,可她生下阿岘之后,身体越来越差,也很快过世了……”
“阿岄,我很害怕,怕你也会这样离我而去。”
“怎么想起这些事?”白岄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也不是烧糊涂了啊。”
丽季环在她腰间的手略微发颤,“阿岄,你说商人的那些神明,真的存在吗……?如果祂们只是一时疏忽,未及看到地上的事……”
商人信奉的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神明,祂们有时候根本不愿理会人们的请求,也不愿注目人间。
但断绝对祂们的祭祀之后,祂们终有一天会发觉地上的乱象吧?到那时他们会勃然大怒吗?
一定会的,他们会降下灾祸,报复毁坏了祂们的大邑的人们。
对于背叛了祂们、反而协助敌人的女巫,祂们又会降下怎样可怕的责罚呢?
他不敢想。
身在大邑之中的人,真的有谁能完全不信、更不害怕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吗?
“别胡思乱想了。”白岄拣出一片菖蒲塞到他口中,“定一定心神吧?神明可不会发现我们的小动作。”
丽季放开了她,抱着毡毯倚在桌案前,半开的窗牖外阳光浅淡,照在身上也不觉温暖。
“我将要返回荆楚,寮中还有许多事务要交接,过几日我就要带作册返回丰镐了。”丽季满脸都是忧色,“阿岄还要继续跟随大军去东夷吗?”
他叹口气,絮絮叨叨地抱怨:“胶鬲大夫说过,东夷一带炎热潮湿,到现在还有野象生活,你不惯那里的气候,非去不可吗?奄君他们也不会听信你的那些说辞,去了又有何益呢?”
白岄摇头,“有什么不惯的?我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娇气。”
丽季横了她一眼,“太史说你到洛邑的时候就病了。”
“那只是途中着了些风,很快就好了。”白岄向熏炉内添上新的药末,拨了拨伏藏在灰烬之下的火星,于是青白色的烟气升腾起来,在无风的室内袅袅飘动。
她温声宽慰道:“你这几日往来洛邑,十分辛劳,之后又要返回丰镐,还是在族邑中休整几日吧,否则到时候先病倒的人,就是你了。”
丽季揉了揉眉心,熬了一整夜,他确实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牵着白岄的衣袖含糊道:“阿岄,我会等到你平安返回丰镐,再启程前往荆楚。”
安抚过丽季,白岄依约前往病舍。
屋舍的门敞开着,久久缭绕于此的熏药烟气已经散去,只在墙垣的空隙里还残留着些许余味。
数名小疾医与巫医聚集在仅剩的两名病患身旁,病患仍在沉眠之中,形貌瘦削,气息散乱,冷汗从他们额上不断冒出。
小疾医一再用细软的布料擦拭掉那些细密汗珠,一边为他们灌饮药酒试图缓解这种痛苦。
巫医们终究还是不忍撤去药物,让病患在清醒的痛苦中死去。
“大巫来了啊,送走这两名病患,我们也要离开殷都了。”巫腧正在整理病舍内的用具,多是些砭石、熨石、骨针、玉刀等物,也有少许骨制、铜铸的面具或是遗留的卜甲。
“巫腧打算去哪里?要去南亳追随微子吗?”白岄拈起散落在桌案上的花椒,“微子的几名亲信官员还在殷都未曾离开,巫腧可以随他们一同启程。”
巫腧手下停顿,“我等希望跟随大巫,前去丰镐。”
“周人不会为难巫医,可丰镐也绝非你们想的那样自由。”
巫腧点头,“正因如此,我们想要追随大巫。”
没有人会为难巫医的,他们只是为人治病而已,不会插手具体的政务。
他们在哪里都可以过得不错,毕竟人人都是要生病的。
既然他们哪里都可以去,那为什么不去丰镐呢?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商邑既已平定,来自殷都的大巫自然会在丰镐受到排挤,他们想要帮助她,哪怕只能提供微小的一点帮助也好。
病舍的西南方向,是白氏一族的墓葬。
族人们生前聚在一起生活,死后又这样挨挨挤挤地长眠于地下。
前几日死去的病患刚落葬,地面上还浮着一层疏松的新土。
白氏族人们已为余下的两名病患挖好新的墓室,墓室不深,也不宽大,刚好够他们舒展身体躺在地下而已。
随葬的零星玉器与骨器是他们生前常用之物,是他们自己的族人离开殷都前特意送来。
周公旦远远看着等待着主人的墓室,“我听巫箴说起过,为了医治这种疾病,她的兄长、白氏的族人,还有殷都的巫医们竭尽全力,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是啊,有些事,有些病,不是竭尽了全力就能做成的,还需神明的一点成全。”白葑抬头看着天空,“周公要寻阿岄议事,命随从来知会一声即可,不必亲自前来。族邑中正在搬迁,招待不周,实在多有失礼。”
“巫箴每每离开族邑,总被那些族尹缠着,因此我过来寻她。”
葞抱着一捆草绳走近,“岄姐还没来吗?”
“姑姑说阿岄被内史缠住了,还要再过片刻。”白葑摇头,“那几位族尹确实难缠,不过太史已劝住了他们,今日一早他们命人来递了话,说过些日子他们会与太史一同前往洛邑。”
墓葬更远的地方,是大片荒芜的土地,此时冬季,杂草枯萎,隐隐露出地面上划分整齐的小路与水渠。
周公旦问道:“那些地方原本是田野吗?商人的族邑很大,似乎都附有田野,由族中自行耕种。”
白葑不答,白氏的族邑自他们举族离开殷都时就已废弃。虽后来一部分族人又返回此地暂居,也有巫医在此聚集,可终究没有再恢复到往日的热闹,族邑中原本的田野与作坊也都就此荒废。
葞点头,“是啊,族中有擅于耕种的人,就像司土手下的那些遂师、遂大夫一样,专门负责田野。我和族人那时躲藏在族邑内,不敢随意外出,除了学些制陶、制针的技巧,也常跟着他们到田野上一起耕作。”
谈起在族邑中的旧事,葞颇多感怀,走到东南方向,指着荒芜的土地,“那时候,兄长还带着我和阿岘在这里辟了一块田地,移栽了许多药草,仔细看看,有些药草竟也在这里生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