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葞。”白葑向他摇头,“别说这些了,被阿岄听到该生气了。”
“唔……为什么不能说?”葞很不解,不过是问些耕种的事由,又算不得什么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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妣厉:楚先君丽季的母亲,难产去世后,巫医用牡荆枝条(楚)将其包裹下葬,为纪念她该部族从此改称楚族,出自《清华简·楚居》。
第一百三十三章 王陵 好,那我会等着……
正值深冬,平旦时分,池苑的广阔水面上弥漫着薄薄一层寒烟,岸边残留着枯槁的白茅草,随着西风摇曳不休。
营建这座大邑之初,人们引洹水穿过王邑,河水环抱中央的小洲,水中倒映着一旁高筑的宫室。
水中的游鱼、洲上的沙鸥曾一遍又一遍地听到迎神、送神的乐曲在宫室与宗庙旁奏响。
如今它们又听到,庄严的祭神乐曲最后一次在此响起,以三卣秬鬯行侑祭上告神明与先王,大邑的最后一批居民即将启程离开。
乐声停歇,水面上的雾气散去,太阳升至高处,映出粼粼波光。
白岄带着巫祝们在池苑旁为辛甲一行送行。
殷都所余的十数名族尹均出席了告祭,数月来纠缠无果,他们只得跟随辛甲,率领族人迁居到洛邑再作打算。
“内史带着椒他们先行返回丰镐,殷都的巫祝随我在此,待太史从洛邑返回后,一同前往东夷。”白岄将酒觚交给巫祝,接过辛甲手中的祝书,“族人们已做好准备,将迁居至卫邑北部,以望大邑。”
有族尹仍想说服白岄,“大巫,我族能否迁至卫邑?那位新的卫君还很年轻,想必不熟悉商邑的事务,我们久居殷都,也能从旁辅佐啊。”
白岄瞥了他们一眼,轻声道:“繁氏与锜氏等族早已去了朝歌,那里已经没有你们的位子了。”
“可……”
“何况卫君年少,各位族尹这样顽固,王上怎会放任你们留在幼弟身旁呢?上一位卫君的教训,不是还近在眼前吗?”
族尹们各各叹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他们也承认这回确实错估了局势,将自己陷于两难的境地。
辛甲说了几句场面话安抚众人,“洛邑是先王打算营建的新邑,将来终究要迁到那里,各族此时迁去,也未必是坏事。”
“既然没有其他异议,就趁天气晴好,尽快启程吧。”
有巫祝渡过洹水匆匆赶来,凑到白岄身旁,顾不得族尹们尚在,急道:“大巫,祭祀已经结束了吗?请您前去王陵,我们拦不住……不论是邶邑的民众,还是周人的兵卒,我们都拦不住。”
“邶邑又怎么了?”辛甲皱起眉,“他们刚安分了几天,如今司马才带着大军离去,他们又要做什么?”
“不、也不是他们的错……”巫祝闪烁其词,不敢细说,“总之,请大巫快随我前去吧。”
“巫箴,你先带几名巫祝前去。我在这里为祭祀收尾,随后过去。”
“我知道了。”白岄瞥了巫祝一眼,低声道,“又不是天塌了,别这么慌乱。”
巫祝垂下头,快步走了一段路,见族尹们没有跟来,才叹息,“周人要毁坏先王的墓室,大巫是否早已知晓?”
“是的。”
“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巫祝攥起拳,商人敬爱神明与先王,毁坏大墓的行为在他们眼中与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区别。
“先王曾在邶邑驻兵,那些兵卒都被殷君杀害了,没有一人返回西土。”白岄站在洹水北岸回望身后的城邑,“如今能保全大邑的人们已是幸事,是微子一再让步、各族妥协、巫祝缄口换来的,我也没有办法取得更好的结果。”
“但邶邑的民众也不过是些老弱妇孺,那不是他们的错。”巫祝仍觉不忍,“他们最爱重神明和先王,如今要他们亲眼看着王陵被毁坏,实在过于残忍,哪怕……”
他们败了,大邑分崩离析,如果连先王的大墓都保护不了,那对于他们来说,还不如当初死于战场之上。
白岄并不动容,“如果他们听从劝告,早些离开,也就不会看到了。”
临近王陵的区域一片混乱,除了邶邑的居民,也有尚未离开殷都的人们闻讯赶来。
他们被兵卒拦在远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享堂被一一损毁、推倒。
看到白岄接近,他们纷纷围拢过去,“大巫来了!”
“是神明和先王让您来的,对不对?”
“您快去阻止他们——”
“可他们都拿着兵器,大巫也没有办法的啊。”
“大巫能招来风雨和神鸟,这些兵卒算什么?”
“周人对神明和先王这样不敬,应当请神明亲自前来降下责罚!”
巫祝们上前安抚民众,白岄越过兵卒,质问道:“周公这是什么意思?”
周公旦侧身看向她,“巫箴今日应在宗庙为族尹们送行,是谁向你报的信?”
“我命巫祝在此守卫享堂,一应神事自然该向我汇报。”
“这不是神事,与你无关。”
享堂内的神主早已迁走,这里所余的,不过是历代商王的大墓。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应是胜者对败者的报复,仅此而已。
白岄看着四周坍圮的墙垣,满地都是散落的土块,低声问道:“但先前商定的,是在所有人离开之后才毁坏享堂和大墓。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故意选在今日,那些族尹即将前往洛邑、却还未启程的时候。”
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去的,并且他们会带着这个令人痛心的消息,一同到达洛邑。
“神明无论如何都不会来的,这一点,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没有必要再试验一次。”周公旦看着被兵卒与巫祝拦在远处的人们,“我只是希望殷之民们也知道,他们的神明,根本就不会来。”
就算地上的人们不敬至极,狂妄地否定祂们的存在,祂们也根本不会来。
“殷民信仰神明与先王,就让他们这样相信着,又有什么关系?”白岄看着民众们摇头,“你想让他们去何处?巫祝们可以编出故事,可以招来神迹,只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总能说服他们的……哪怕让他们回到先王的身旁,也比这样好。”
“就像你们族中收治的病患一样,让他们在睡梦中一直沉湎下去,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吗?”
“巫箴,你觉得那样才是最好的吗?你的那些病人,是从喝下药酒的时候就死了,还是前几日才死去的呢?”
这座城邑里的人病了,这座城邑也病了。
巫祝总是在为人们编织谎言和梦境,商人沉湎于美酒,也沉湎于美梦,他们追逐神明,也追逐巫祝,认为他们无所不能,荫蔽一切。
可巫祝其实没有办法治愈这种疾病,他们只是让人们看不到眼前的烦恼罢了。
他们早该醒来了。
民众们眼看着享堂尽数倾塌,由悲愤转为绝望,“大巫……神明和先王为什么还不来?祂们真的抛弃我们了吗?!”
“就算是这样,祂们也绝不能容忍这种事的!”
“不,如果神明和先王不来,那应当由我们保护祂们。”
少年们群情激奋,高声道:“大巫!只要您发出号令,我们还能一战——!”
无力出战的老者与妇孺则纷纷在巫祝的面前跪倒下来,“请把我们都献给神明吧!神明和先王一定会再次降福于我们的。”
巫祝们闭上了眼,他们没有办法……此刻没有办法继续保护人们,也没有办法回应他们的心愿。
活下来要经历这样天崩地裂的痛苦吗?与其如此,还不如将他们全都杀死。
白岄从废墟中捡起一柄大钺,径自走向民众,将大钺高高抬起,“好,我成全你们的期盼,送你们去先王身边。”
没有人流露出惊恐与畏惧,他们平静地望着闪着寒芒的大钺。
巫祝们站着不动,没有任何一个想要去阻拦他们的大巫,他们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反倒是兵卒们带着惊疑不定看着这令人生寒的一幕,忘了继续损毁享堂与陵墓。
原来那不是什么赌气的、或是以死相逼的说辞,而是他们真心实意的想法。
他们是认真的,绝望的民众是如此,无能为力的巫祝也是如此。
商人痴迷于他们的神明,周人一直有所耳闻,他们认为那种信仰恐怖、离奇、可笑,令人畏惧,也不可理喻。
可当切实地看到民众眼中的笃信与向往的时候,他们所能感受到的所有情绪,只有震撼。
“巫箴。”周公旦走到白岄身后,按下了她握着大钺的手臂,“这里没有神明,也不会再举行祭祀了。”
“就让他们去天上,又有什么……”白岄说了半句,摇了摇头。
随后她松开了手,大钺坠落到地面上,溅起浅浅一圈尘土。
她看着民众,看到他们眼中的绝望,轻声道:“回去吧,离开这里。神鸟已为你们指明了方向,跟着祂们前去吧。”
“大巫!难道就眼看着周人毁坏先王的大墓,打扰他们的安眠吗?!”
“您是我们的大巫,是神明最喜爱的女儿,怎能就这样——”
周公旦走到他们面前,“巫箴已经不是你们的大巫了,你们的神明和先王也不会来了。”
“不可能!神明还没有抛弃我们!”
“你们毁坏王陵,神明绝不会认可你们!一定会降罪于周人!”
“上一任周王就是死于神明的降罪,神明不会放过你们,神明和先王会亲自来人间复仇!”
“好,那我会等着,你们所谓的神明和先王的降罪。”
第一百三十四章 送神 没关系的,我们……
辛甲在随从与几位族尹的簇拥下,绕过倾颓的墙垣、满地的土块,走向王陵的中心。
民众们被阻拦在远处,巫祝仍在劝说他们尽快离去。
享堂已都被推倒,如今举目所见的只能被称为废墟。
同来的族尹也十分不忿,压低声:“辛甲大夫,这与之前说过的不同吧?周人自诩仁义,依从天命而来,将罪责推到先王一人身上,那么今日损毁诸位先王的大墓,又是什么意思?”
“各族尚未启程,若被族人知道此事,即便是我们也无法弹压。”另一位族尹也皱着眉,“而且不是我们自夸,我与何尹已算作配合周人了,另外几名族尹本就不服,若借了这个由头闹起来,又要怎么办?”
辛甲瞥他们一眼,“现在说这些也无益。”
白岄迎上前,不客气地问道:“就算真的闹起来,难道你们能闹得比当初朝歌城中更凶?”
何氏与木氏族尹对望一眼,彼此都摇头。
力量悬殊,即便拼举族之力,他们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
何况如今各方国都已服从于新主,殷都的各族也各奔东西,除了东夷那十数国还在顽抗,这天下哪里还有人听得到大邑之中残存的悲愤与痛哭呢?
没有人在乎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