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白岄看向远处聚集的民众,“能带着他们一起走吗?行至途中,太史放任他们离去即可。”
周公旦从她身后走来,不悦地制止,“巫箴,不要自作主张。”
白岄也不愿相让,“巫祝清点过人数,余下的人不过数百,他们不会顺从你的,押送到洛邑徒留隐患,还不如让他们自行离去。”
木氏族尹想了想,附和道:“大巫、太史,不论他们要去何处,至少劝他们一同启程。”
身为族尹,他们必须考虑一族的前途,即便心中不忿,最终也只能妥协,族中当然也有少数的民众无论如何都不愿迁走。
那些敬爱神明的人们仍留在这里,想要汲取最后的几分余温。
他们理解那些人,可他们无能为力。
周公旦问道:“你想让他们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商人惯于迁徙,到哪里都可以生活下来。我只是希望他们一同启程,互为照应。”
殷都最庞大繁华的族邑,曾经多至千余人,小型的族邑也有两三百人。
人们聚族而居,一同生活劳作,彼此帮助扶持。
在人们聚居的城邑之外,仍是大片的荒野,有虫蛇猛兽出没,受风霜雨雪侵袭,没有足够的同伴,是很难独自存活下去的。
如今各族迁离,殷都附近的大片区域很快也会成为荒野。
尚未离开的人,不论是打算留在大邑,还是最后决定离开此处,都必须聚在一起。
她与巫祝们不希望人们留在这里,目睹王陵与大邑被毁坏殆尽,那对于他们来说太过残忍。
巫祝终究希望再一次保护人们,为他们遮蔽世间的痛苦折磨。
但殷民固执,不愿前往洛邑,那么只能强制将他们押走,再由辛甲在途中放他们逃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这样不妥,或许连其余各族也会伺机逃离。”周公旦看向辛甲,“太史与各族有旧,也会愿意放他们离去吧?”
辛甲未答,木氏族尹不忿,“这是什么话?我们可不像周人一般言而无信,既已同意举族迁至洛邑,绝不会再起意逃离。”
“但有殷君的例子在前,恐怕木尹的话难以令人信服。”
“……此事确是禄子与我等的过失。”何氏族尹看向被夷为平地的享堂,难免动气,“西伯曾号称取得神明与上天的认可,前来讨伐先王的无道,那今日肆意损毁王陵,难道也是你们所谓的‘天命’?我倒不信,先王们会这么糊涂,准许周人对自己不敬!”
周公旦笑笑,“我们与各位族尹之间,何必再谈神明呢?何尹的这些话,应该去向民众说才对。”
神明不过是用来欺骗无知民众的东西,贵族们争权夺利时用其作为借口与倚仗,私下里就不必搬出这一套来了。
“我们无意再将事情闹大。”何氏族尹叹了口气,“您对我们有怨恨,可以将我们尽数献给周人的先王,去天上做他们的仆从。我族敬神,过去汤王代夏而立,虽曾起意迁毁夏社,却没有动夏后氏的陵寝。”
瞒不住的,他还没有想好怎样应对族人的质问,又要怎么安抚他们。
周公旦摇头,“先王并不需要什么仆从。洛邑为天下之中,九鼎所在,我不过希望殷民迁至新邑,在彼处安居而已。”
他不要他们的性命,反而希望他们全都活在世间。
从此往后不再有巫祝为他们遮蔽痛苦,也不能再闭上眼投入神明的怀抱,逃避一切。
而是从此清醒地活在人间,痛苦、挣扎、艰难地向前跋涉。
每一步都会很痛苦,如同赤足踩在铺着碎石的小路之上。
可只有这样,才能一步一步、拨开乱生的草莽荆棘,走出幽闭的暗色丛林,到达光明所照的地方。
木氏族尹听了一会儿,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室,轻声道:“人们事神已久,不会如您所愿,忘了神明的。”
“此前已有二十三族迁至洛邑,今日尚有十四族将要启程,车马将行,我们不能在此久留了。”辛甲满怀忧虑,抬手拍了拍白岄肩头,“巫箴,你留在这里,待我在洛邑安顿好各族,与你同去东夷。”
白岄点头,“望太史与各位族尹一路顺遂,不遇风雨。”
“民众们情绪激动,你带着巫祝尽量安抚他们。”辛甲叮嘱了白岄几句,向周公旦点了点头,“殷民所余不多,却十分顽固,还需小心应对。”
被拦在远处的人们见到辛甲,不顾横在面前的兵戈挤过去,控诉道:“辛甲大夫,周人言而无信,还要抢走我们的大巫。”
辛甲摇头,“巫箴依从天命,去往西土,因此周王命她为大巫,远在殷君之前。”
“可大巫是殷都的主祭,是白氏族尹的女儿,也是神明的女儿,不论怎么说,她是我们的。”
两名族尹也被拉扯住,人们七嘴八舌地质问:“族尹,他们毁坏先王的享堂,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各族还没有启程吧?我们还有这么多人,快将他们都叫来,阻止周人啊。”
何氏族尹连连摇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没用的,自从先王身死,我们就已经败了!神明早已离我们而去,你们还看不清吗?”
“不可能的,祂们只是暂时看向了别处。”
“只要我们继续向祂们献上祭品,只要我们保护好祂们遗留在世间的享堂和大墓,一定还会……”
白岄也打算带着巫祝们离去,温声劝道:“跟着木氏与何氏的族尹走吧,曾经先王带着族人们四处迁徙,不也总将诸王的大墓留在原处吗?”
“那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周人这样做——”
白岄摇头,“时序变迁,久而无人修葺,他们的大墓终究也要为虫兽所侵,其实都是一样的。”
民众们面面相觑,他们说不过巫祝,但这是不同的,他们知道。
“大巫,您分明知道这是不一样的。”
“真的连大巫都不愿再照拂我们了吗?”
“您为什么要向着周人?神明与先王真是那样告诉您的吗……?”
不可能的吧,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他们没有了王,神明与先王也拒不回应,将他们就这样扔在茫茫人间,眼前的女巫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浮木。
巫祝们尽力推开聚集过来的民众,喝止他们:“不要触碰大巫!你们太不敬了!”
“大巫,如果您要跟着周人而去……请您送我们回到神明的身边吧,趁着宗庙还在,趁着巫祝们还在。”
只有神明认可的巫祝们,能通过祭仪与葬仪将人们送到天上,他们自己去不了。
他们不能接受,不能眼看着大邑被毁。
可他们无能为力,除了寄希望于神明,别无他法。
周公旦命护卫们驱离殷民,“巫箴不会那样做的,你们去不了天上,只能留在这里。”
“你们周人根本就不懂!神明是不会抛弃我们的!”
白岄提高了声音,耐着性子相劝:“神明与先王早已跟随微子返回南亳的故地,祂们无暇注目于此了,你们也尽快离开吧,迁往洛邑的各族都会接纳你们。”
但人们顽固非常,“我们不会走的。”
“没关系的,大巫,我们会一直祈祷,直到祂们再次来到人间。”
神明的注目是那样渺茫,但只要一直不断地祈祷,终有一天,祂们还会再次投下目光吧?
周公旦摇头,揽过白岄向前走去,“巫箴,别管他们了,走吧。”
曾经盘庚王打算带着他的百官与臣民迁于此地,为此几次三番、声嘶力竭地劝说他们,甚至搬出天上的先王威逼、以神明的旨意处死了一批反对者,才最终完成此事。
如今他们的后人依然如此固执,不愿听从任何人的劝告。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着大邑分崩离析吧,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清醒过来,不再坠入神明所织的梦境。
白岄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轻声道:“快离开这里,被周人杀死的话,可就去不了天上了。”
人们怔怔放开手,执着锋利兵戈的护卫隔开了神明最宠爱的女巫与遗留的殷之民们,她祭服的衣角从他们的指间滑走,再也触不到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亳社 曾经盛极一时的……
人们离去之后的城邑冷冷清清,羽毛蓬松的雀鸟停歇在亳社的屋檐上,在寒风中挨在一起取暖。
巫祝带着胥徒们在亳社旁挖掘大坑,无法带走的卜甲与简牍被倾入坑底。
巫腧带着巫医聚集在旁,沉默地看着泥土一层一层覆盖上去,将那些精心书刻的文字掩埋在地下。
见白岄返回,群巫纷纷迎了上去,“大巫回来了,听闻邶邑的民众又闹了起来,事情已经解决了吗?”
“他们暂时退去了,但仍不愿远离大邑,之后再去劝说他们吧。”白岄看向巫腧与几名巫医,“巫腧还没有离开吗?”
巫腧点头,“我们希望追随您,之后一同前往丰镐。”
白岄沉默了片刻,“……我还以为你会带着小疾医去微子那里。”
“不,我想去看一看,西土是什么模样,也想看一看,您说过的那条路能够走向何处。”
巫腧抬头望着重檐上的山雀,曾经盛极一时的大邑,此刻只剩下尚未离去的飞鸟与巫祝。
其实巫祝们大多知道,一代又一代的商王从他们手中夺走神明赋予的权力,他们终究要远离神明、从权力的争斗之中退场。
事神者之中早已裂为许多派别,贞人的团体依靠卜甲、精于祭仪的巫祝们靠侍奉神明取得干涉朝政的权力,他们希望延续神明的威严。
作史者、为医者、以及那些精于观星望气、歌舞乐曲种种其他技艺的人们,则希望脱离神明的掌控,试着走上新的道路。
但不愿放弃神明的人禁止所有人离开殷都,他们担忧原本由巫祝垄断的技艺与知识被旁人学走,从而失去既得的好处。
他们曾经以为,巫祝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这里,与这座城邑、与神明同生共死。
可白岄打开了笼子,要将这些久未飞行的鸟儿都放出去。
白岄难得带了些浅淡的笑意,“这样也好,阿岘他在丰镐多年,熟知西土的事务,即将出任王上的医师,待巫腧与巫医们到达丰镐,也可以照应你们。”
相较于殷都的各族,周人对于巫祝的处理十分宽大,邀请他们前往丰镐,或是前往其他诸侯、方国主持神事。
巫医们也是如此,可以自行选择去处,而不必被强制迁居到新邑。
“那您呢?安排好了阿岘的事,您又有什么打算呢?就这样……一直做周王的大巫吗?”巫腧转身看向面前的女巫,她面色微白,缺少血色,这些日子忙于处理神事,还要应付那些族尹,想必也十分辛劳。
白岄平淡地道:“我是丰镐的大巫,继承‘巫箴’之号,我不应该再有别的打算,只是尽力完成王上的托付而已。”
“可任命您的那位周王,已经不在了啊。”巫腧面露忧虑,“听闻周人扶立了幼主,等那孩子长大,恐怕终究与你不合,到那时……”
新王总会有自己的想法,终究不会与先王完全等同。
可作为先王遗留在世上的影子,白岄只能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命令。
殷都曾有许多位大巫,他们中不少人其实并不出身于巫族,而是毫无根基的平民或出自其他族邑,他们往往另有职务,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正式任命为“大巫”。
唯一的相同之处,他们都是商王最亲近、信任之人,商王还在时,他们是他的喉舌,商王死后,他们是他的影子。
他们有些为了王而死,有些追随王而去,也有人留下来,在权力的争斗中被驱逐、杀害,或是长久地掌控着整个王朝,坚定不移地继续执行先王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