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岄摇头,“王上还小呢,东夷尚未平定,现在想这些做什么?”
“也是。”巫腧向亳社内望去,里面不再有九鼎,也没有了先王的神主,祭器都已被送往南亳,除了些不易搬动的几筵,什么也不剩了。
“说来,你的那位先王,似乎并不止留下了一个影子。”
“……是啊。”
巫腧笑了笑,“那等到新王长大,你们会选择退让吗?”
“我请巫楔看过王上,他会成为很好的君主。”白岄停顿了片刻,“先王希望在伊洛营建新邑,只要能够达成他的心愿,其他事我可以退让。太公也是这样做的。”
阳光转到另一边,将亳社与宗庙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
“太公?”康叔封带着一大群随从走来,笑道,“大巫之后也要去东夷吧?听闻太公驻兵营丘,到时候应当会与你们会合吧?”
“卫君怎么来了?”
康叔封道:“兄长匆匆启程了,命我前来迎接大巫与巫祝们至卫邑暂住,等待太史返回。他担忧殷民作乱,打扰大巫,还指派了几名随从跟着您。”
巫腧与巫祝们闻言都皱起眉,白岄身旁仍有数十名巫祝跟随,白氏族人也都在卫邑偏北的地方等候,根本不必什么庞杂人员随行照料。
派这些随从来,究竟是作为护卫,还是监视、限制巫祝们的行动呢?不能不让人多想。
“……那还真是费心了。”白岄冷淡地应一声,向巫祝们道,“卜甲与典册既已处理得当,我们也该离开大邑了。”
康叔封回头看了一眼城邑,“这里变得空荡荡的,与先前所见完全不同。”
巍峨的宫室仍在,筑于高高的夯土基址之上,俯瞰着整座城邑。
池苑波光粼粼,常青的草木仍在阳光下舒展枝叶。
夯实的道路平整宽阔,陶制的排水管道隐没于道路边缘。
各处民居井然排列,有些院落的门半掩,隐约能看到被匆匆遗留在院角的陶罐与石制工具。
一切还是原本的模样,只是没有了人影。
“卫君,不要再看了。”白岄带着巫祝们径自向南走去,没有一个人回头再看一眼大邑,“商人惯于迁徙,既然已决意离开此地,就不该留恋。我们会建立起更盛大、更长久的新邑,作为新的家园。”
康叔封收回了目光,走了一段路,轻声叹息:“我只是在想,霍叔还在西土时,很不喜欢商人,为什么后来……他要为了邶邑那些顽民说话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 飞鸟 那是很漫长的一……
从殷都到朝歌不过一日的行程,白葑和葞带着白氏的族人们在道旁等候。
见她与族人团聚,巫祝、巫医与随从们都远远退去。
葞当先跑上前,拉着她问道:“岄姐也来了,殷都的事已经解决了吗?”
白葑摘下她的面具交给族人去修整,看着她皱起眉,“你的气色怎么更差了?”
“这几日与各位族尹接洽,难免有些劳神。”白岄低下头,神情松懈了些,“邶邑与各族不愿离开的那些民众,眼见享堂与大墓被毁,也着实难以安抚。”
“啊?为什么要——”葞中途随丽季来此,本不知他们的打算,听到这里吃了一惊,“毁人墓室,这、这多不好啊?商人的先王也没有做错什么吧?这是周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而且当初……”
他瞥见康叔封尚未离去,在族人们告诫的眼神中默默闭了嘴。
康叔封倒不显局促,只是笑了笑,“兄长原本也不想如此,过去我在周原,还常听长辈们抱怨先王他们对殷民太过宽仁,终将招来祸事。”
没有人回应他,过去的一切就是明证。
他接着说下去:“在殷都的这几月,那些族尹总缠着兄长,他们并不觉得过去做错了什么,其实也不在乎平民的死活,只是想为自己取得更多的好处。”
“至于那些民众,痴迷于神明与饮酒,不愿劳作,也不愿听从劝告,实在令人头疼。如果毁掉那些大墓,能够让他们认清现实,清醒过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殷民是否要怨恨他们,后人又会怎样评价,这并不重要。
白氏的族人各自摇头,其实他们并不认同这样的做法,民众们一向依恋神明,千年万载皆是如此。
此时要他们强硬地接受神明并不存在的事实,恐怕有些操之过急了。
康叔封看向被族人簇拥的女巫,“想必大巫这些日子也被他们所扰,看来有些憔悴。”
在世人眼中,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巫,冰冷高洁,是摘不到的星星,无法染指的月亮。
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人少之又少,寻常人连贸然注视于她都是十分失礼的。
虽与白岄接触了数月,他也是今天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神秘的女巫。
她比人们想象中的模样要年轻一些,此刻身处族人之间,神色温和平静,偏白的脸上带着少许倦色。
若不是亲眼见过她招来神鸟、号令民众的模样,恐怕会将她误认为柔弱女子。
白岄温声应道:“不要紧,休息一晚就好了。”
“那就好,殷民敬爱大巫,若见你抱恙,恐怕要疑心是神明有什么不满。”康叔封停顿了一会儿,近乎自语,“有时候我会想,先王病重崩逝,恐怕也有他们的一份力吧?”
他们是故意如此吗?
葞不忿道:“他们肯定是故意的啊,先前太史和岄姐在宗庙内处理事务,那些族尹早不来晚不来,非要打扰他们用餐,或是掐着入夜后的时间过来,阻拦岄姐返回族中,而且接二连三的,多半是暗中商议好的。”
白岄向他摇头,“要与殷都的族尹们打交道,就要做好这样的准备,何况族尹虽有意磋磨,我们也并未让他们好过啊。”
“锜氏族尹他们不也缠了卫君多日?看似只是寻常谈话,费不了什么力气,长此以往仍会觉得十分疲惫。”
他们都是积年的旧贵,说话阴阳怪气,性情难以捉摸,一不留神就会被他们绕进去。
没有足够的心力,实在难以应付这些老狐狸。
但巫祝多年来与他们争夺权力,也从未落过下风。
不过是彼此折磨,看谁先败下阵来,哪里分得出什么对错了?
康叔封自然也领教过那几位族尹的难缠,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头大,“是啊,幸而此前太史教了我一些说辞搪塞他们,兄长也为我挡掉了许多族尹的盘问。”
白岄点头,“殷都的事务已经落定,他们想必会安生一些了。”
“但愿如此。”康叔封作了一礼,“请大巫在此好好休整,我先告辞了。”
白葑见他走远,轻声道:“这位新的卫君虽然年纪小,倒是比从前的邶君行事圆融、熨帖许多。”
白岄背过身,在族人的簇拥之间向南而去,“他与邶君是不同的,邶君在先王与周公眼中终究是受宠的幼弟,即便犯下大错,宗亲仍愿意将他接回周原,予以庇护。”
白葑笑了笑,“也是,这位小卫君也没比新王大上几岁呢。”
“岄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们不会在此久住,因此卫君将族人暂时安置在舍馆,沿着这条路过去,很快就到了。”葞说着,面色突然一凝,回头远远向北望着殷都的影子,声音低了下去,“当初……族尹带着兄长和岄姐,也是从这条路进朝歌城的吗?”
族人们停止了交谈,无不面带忧色。
白葑制止他,“葞,说这些做什么?”
白岄低头看着脚下铺满了陶片与碎贝的道路,“是啊,那是个朔夜,没有一点月光,我们到达朝歌时天色已晚,在舍馆住了一夜,第二天才……”
他们谁也没能睡着。
那是很漫长的一夜,回想起来的时候,又总觉得它不够长。
“别说了……”妇人疼惜地将她搂到怀里,眼圈微红,“从那以后,阿岄没有了兄长,我也没有了兄长,我们都不要再想那些伤心事了。”
白岄抬起头,“姑姑想要忘掉父亲吗?”
妇人低头附在她耳旁,轻声道:“我不想忘记,可现在还不能哭,我们还没有跟其他族人会合。”
“我知道。”
“阿岄,周人不好应付,多的是出尔反尔的举动,损毁王陵一事,也与你们之前商定的不同吧?”
“我会小心的。”
妇人捧着她的脸,叮嘱道:“平定东夷之后,你的处境会更艰难,一定要早作打算。”
他们举族离开殷都,到达丰镐,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与挣扎,所有人都紧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松懈丝毫。
如今大邑即将消亡,曾经逼迫他们的各族也已四处流散,可他们仍不是胜者。
或许属于巫祝的时代已过去了,旧时代的飞鸟,终究无法停歇在新王朝的重檐之上。
他们必须找到新的道路,不再依附于人主。
第一百三十七章 殷土芒芒 许多年之后……
今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东风与雨水迟迟不至。
麦苗早已播种,正待第一缕春风唤醒、返青。
康叔封担忧春耕受到影响,命巫祝们筹备祭祀,请白岄代为主持。
太史违眼见祭祀顺利,向白岄笑道:“卫君说要按照周人的习惯来告祭神明,我们从未见过,十分惶恐。幸喜大巫在此,能够指导巫祝们,不至于出了差错。”
白岄客客气气地回应道:“卫君年少,也幸得您在旁辅佐。”
太史违曾受武王任命,在殷都辅佐殷君,统筹各项事务。后来他并未跟随微子启前去南亳,而是留在了朝歌,侍奉新主。
太史违将话说得圆满,“不敢,卫君虽年少,但精于政务,各位族尹也时常夸赞卫君。能追随这样一位新主,也是我等的荣幸。”
康叔封听着倒有些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大巫这些日子休整得好些了吗?昨日洛邑有信使前来,带来了太史的口信,您也接到了吗?”
白岄点头,“是,太史说,待春耕结束,他就从洛邑启程,之后与我同去东夷。卫君也要去吗?”
康叔封略蹙了眉,压低声道:“听闻东南夷人仍在顽抗,那里植被丰茂,多有虫蛇猛兽,不易应付,战事并不顺利。待卫邑的事务落定,我打算与曹叔他们会合,前去援助。”
“卫君有心了……”
远处一阵喧闹,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有侍从跑到太史违身旁耳语几句。
康叔封问道:“怎么了?”
太史违瞥一眼白岄,“聚于殷都的那些顽民闹着要见大巫。”
“让他们过来吧。”
几名随从上前制止,“可是大巫……周公说过,唯恐殷遗对您不利,希望您不要再与他们接触了。”
白岄摇头,“他们不会那样做的,命护卫放行。”
随从们看向康叔封,“康叔,您也劝劝大巫吧?今日是……”
康叔封看了看他们,“按大巫说的做。”